在窗紙上投下王守仁枯坐沉思的、如同石刻般僵硬的剪影。桌案上，

攤開著他隨身攜帶、準(zhǔn)備進呈御覽的《傳習(xí)錄》手稿。那上面凝聚著他半生的心血，

字字句句，皆是心血所凝。然而此刻，那熟悉的墨跡，在他眼中卻顯得如此陌生，

甚至……有些刺眼。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紙頁上那句“無善無惡心之體，

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 這曾是他龍場悟道后最核心的領(lǐng)悟之一，是他心學(xué)體系的基石。然而此刻，

“無善無惡心之體”這幾個字，卻像是一根尖銳的刺，狠狠扎進他的腦海。

‘心之體……當(dāng)真無善無惡？’ 那幽靈般的聲音再次響起?！粜闹w本然澄明，

為何會生出趨樂避苦、貪圖安逸之‘意’？此‘意’動，是源自‘心體’本身，

還是……附著于‘心體’之外的塵埃？若源自心體……那心體豈非……并非至善？

’他猛地抓起筆，蘸飽了濃墨，想要在旁邊的空白處批注，駁斥這荒謬的念頭。然而，

筆尖懸停在紙頁上方，劇烈地顫抖著，卻久久無法落下。駁斥？如何駁斥？皇帝那番歪理，

不正像一個活生生的、極端而丑陋的例證嗎？一個將“順應(yīng)本心”推向極致放縱的例證！

“啪嗒！” 一滴濃墨，終究不受控制地滴落在潔白的宣紙上，迅速暈染開一個丑陋的黑斑，

如同他此刻混亂的心境?！鞍Α?一聲沉重到極點的嘆息，在寂靜的房間內(nèi)回蕩。

王守仁頹然放下筆，雙手深深插入花白的鬢發(fā)之中，用力揉搓著，

仿佛要將那糾纏不清的思緒連同頭發(fā)一起扯掉。那挺直了一生的脊背，此刻也佝僂了下去，

顯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脆弱和蒼老。燈芯“噼啪”爆出一個燈花，光影搖曳。王守仁抬起頭，

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而迷茫。

這位一生以“破心中賊”為使命、意志堅定如磐石的心學(xué)大師，

此刻如同一個在思想風(fēng)暴中迷失了方向的旅人，第一次對自己的道，

產(chǎn)生了如此深刻而痛苦的動搖。

“順應(yīng)本心……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