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的眼神驟然一深。
像是萬年冰封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顆滾燙的石子,瞬間漾開一圈難以察覺的漣... 漪。
他顯然沒預(yù)料到她會如此干脆,那句“現(xiàn)在就去”甚至帶著點……不合時宜的急切和雀躍。
他的目光在她瞬間煥發(fā)出光彩、一掃陰霾的臉上多停留了幾秒,那雙眼睛里燃燒著求生的火焰,明亮得驚人。
他總是緊抿的唇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松動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
眼底深處,一絲難以捕捉的光亮閃過。
那光里,有對她此刻魄力的贊許,或許,還有某種被她身上這股蓬勃的、不屈的生命力所點燃的、更深沉的東西。
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低沉的聲音似乎比剛才柔和了一絲絲,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沉穩(wěn)。
“嗯?!?/p>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外套。
寬肩窄腰長腿的身材比例在站立的瞬間展露無遺,像一座拔地而起的、能為人遮風(fēng)擋雨的山岳,投下的陰影都帶著令人心安的味道。
“走?!?/p>
一個字,林晚抓起包,幾乎是腳步發(fā)飄地跟了上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清脆急促的“嗒嗒”聲,剛才那幾乎將她吞噬的恐慌,奇異地?zé)熛粕ⅰ?/p>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奔向未知卻又充滿安全感的輕快,以及一絲強(qiáng)烈的不真實感。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本深藍(lán)色的警官證還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像一枚剛剛烙印下契約的盾牌,在午后的陽光里閃著冷冽而可靠的光。
民政局大廳里人聲嘈雜,墻上貼著各種“百年好合”、“永結(jié)同心”的紅色宣傳畫,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甜膩的幸福味道。
這一切,都讓林晚感覺更加荒誕。
她像個夢游的人,緊緊跟在陳鋒身后。
他高大的身影替她隔絕了大部分擁擠的人流,也隔絕了那些投向他們這對奇怪組合的目光——一個臉色蒼白、眼神里還帶著驚魂未定,另一個則面沉如水,氣場強(qiáng)大到讓周圍嬉笑的情侶都下意識地收斂了聲音。
“證件?!标愪h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依舊是公事公辦的效率感。
“哦……哦!帶了!”林晚像被驚醒,連忙從包里掏出那本被她手心汗水浸得有些溫?zé)岬膽艨诒?,遞了過去。
流程快得超乎想象。
填表,簽字,按印。
輪到照相時,林晚被按在一張紅色背景布前的凳子上,閃光燈刺得她眼睛發(fā)酸。
她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卻感覺臉上的肌肉無比僵硬。
鏡頭里的陳鋒,依舊是一臉沉靜,下頜線繃緊,眼神直視鏡頭,仿佛在拍一張通緝令上的證件照,而不是結(jié)婚照。
“咔嚓”一聲,他們這樁荒唐的婚姻,被永遠(yuǎn)定格。
當(dāng)兩本滾燙的、印著莊嚴(yán)國徽的紅色小本子被工作人員微笑著遞出來時,林晚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
她幾乎是顫抖著接過屬于自己的那本,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封面,那抹鮮艷的紅,此刻顯得如此刺眼,又如此沉重。
它像一個巨大的、不可逆轉(zhuǎn)的命運轉(zhuǎn)折點,帶著一種滾燙的、烙鐵般的溫度。
陳鋒接過他的那本,看也沒看,就利落地塞進(jìn)了夾克內(nèi)袋。
那個動作似乎比平時慢了微不可察的一拍,仿佛那小小的冊子帶著某種意料之外的重量。
他隨即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張卡片和一串鑰匙。
卡片是硬質(zhì)的,上面印著警徽和他私人的號碼。
鑰匙冰冷,在燈光下閃著金屬的光。
“緊急聯(lián)系卡,24小時開機(jī)。我的號碼存好。”他將東西遞給林晚,“公寓地址在鑰匙扣上?,F(xiàn)在送你過去,還是你自己去?隊里剛來消息,有急事?!彼瘟讼率謾C(jī)屏幕,上面是一條簡短卻不容置疑的指令。
他的語速平穩(wěn),內(nèi)容條理清晰,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林晚心中那點因這本紅冊子而剛剛冒頭的、奇異的暖意。
新婚?
這個詞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這只是一場交易,一場以婚姻為名的安全契約。
他依舊是那個高效、冷靜、以職責(zé)為第一位的重案組組長,陳鋒。
“……我自己去吧?!绷滞斫舆^卡片和鑰匙,指尖的溫度仿佛也被那金屬的冰涼吸走了。
那把鑰匙沉甸甸的,像她此刻驟然下墜又強(qiáng)行穩(wěn)住的心情。
她需要一個空間,獨自消化這一切。
“好。”陳鋒毫不拖泥帶TA水地點頭,目光在她瞬間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緒極快地掠過,快得無法捕捉。
他最終只是簡潔地交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鎖好門,反鎖。陌生電話不接。有任何事,任何時候,打這個電話。”他指了指她手中的卡片。
說完,他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離開。
高大的背影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迅速匯入門外涌動的人流,沒有一絲新婚丈夫該有的溫情和留戀。
干脆利落,如同結(jié)束了一次外勤任務(wù),奔赴下一個更需要他的戰(zhàn)場。
林晚獨自站在民政局門口,午后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和茫然。
茫然像冰冷的潮水,洶涌而來,瞬間將她淹沒。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里那本嶄新的、紅得刺眼的小冊子,和那串冰冷的、陌生的鑰匙。
她就這么……把自己嫁了?
用一紙滾燙的婚約,換一個活下去的機(jī)會,和一個強(qiáng)大到令人心安、卻也陌生到令人心慌的男人,捆綁在了一起。
她抬起頭,看向車水馬龍的街道,那個屬于陳鋒的、堅實可靠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見。
她的新婚丈夫,在她成為他妻子的第一分鐘,就奔赴了屬于他的戰(zhàn)場。
而她的戰(zhàn)場,又在哪里?
是那個即將踏入的、陌生的公寓,還是這段剛剛開始的、匪夷所思的婚姻?
林晚攥緊了手里的鑰匙,金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