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惡毒的詛咒戛然而止。
因為陳鋒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寒冰的利刃,精準(zhǔn)地切斷了電話那頭的污言穢語,每一個字都帶著森然的、足以穿透靈魂的壓迫感:
“市局,刑偵支隊,陳鋒?!?/p>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
“你發(fā)送的恐嚇郵件、毀壞財物并進(jìn)行死亡威脅的行為,已構(gòu)成刑事犯罪?!?/p>
陳鋒的語速平穩(wěn),像是在宣讀一份不容辯駁的判決書,“你現(xiàn)在的位置,在南華路與清風(fēng)街交叉口東南角,第三個公共電話亭。你左前方三十米,是‘老張記’糖炒栗子。我建議你,原地別動?!?/p>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短促而極度驚恐的抽氣聲!
緊接著是“哐當(dāng)”一聲重物砸落的巨響,和慌不擇路的腳步聲,最后歸于忙音。
一切發(fā)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咖啡館里輕柔的音樂還在流淌,林晚卻覺得自己像剛從深水里被撈出來,后背的冷汗已經(jīng)浸透了裙子的布料。
她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用刺痛維持著最后的清醒,強迫自己迎上陳鋒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聲音發(fā)飄,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
“背景音。”陳鋒言簡意賅,目光在她失去血色卻依舊努力挺直背脊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南華路老式電話亭的掛機回聲有金屬顫音,‘老張記’的喇叭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循環(huán)播放。特征組合,全市唯一。”
他的解釋冷靜得可怕,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公式。
隨即,他話鋒一轉(zhuǎn),聲音更沉,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林晚的心湖上。
“林晚,我看過你的筆錄,騷擾、偷拍、毀壞貼身物品、死亡威脅。這不是普通的騷擾。”
陳鋒的眼神變得極其嚴(yán)肅,像一名經(jīng)驗豐富的獵人,在剖析另一頭猛獸的蹤跡,
“這是典型的‘狩獵’前奏。他在試探,在享受你的恐懼,在不斷升級刺激。每一次成功,都會助長他的暴力傾向。林晚,你沒有時間等常規(guī)流程走完,下一次,他不會只寄一件被剪碎的內(nèi)衣?!?/p>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林晚最脆弱的神經(jīng)上。
恐懼像冰海,瞬間將她淹沒。
但同時,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狠勁也從骨子里升騰起來。
她不能垮,她要活下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一絲咸腥的鐵銹味。
眼前的男人,像一座沉默的山,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卻也奇異地成了這片恐懼之海中,她唯一能看到的、堅實的浮木。
陳鋒的右手伸向夾克內(nèi)袋。
動作間,深灰色襯衫下緊實的手臂線條繃緊,若隱若現(xiàn)。
“啪?!?/p>
一聲輕響。
一個深藍(lán)色的、印著莊嚴(yán)國徽的小本子,被他放在了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金屬徽章的冷硬質(zhì)感,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這凝滯的空氣。
他修長的手指翻開證件。
照片上,穿著筆挺警服的男人,眼神凜冽如寒星,銳利得幾乎要穿透紙背。
姓名:陳鋒。
單位: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重案組。
那“重案組”三個字,像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烙在林晚的視網(wǎng)膜上。
“林晚。”陳鋒的聲音低沉、清晰,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緊迫感,“常規(guī)保護(hù),杯水車薪。他熟悉你的生活,能規(guī)避監(jiān)控,意味著他對你的窺伺已經(jīng)很久了。調(diào)查需要時間,你沒有?!?/p>
林晚的心臟幾乎要撞出胸腔。
他的話,像一把手術(shù)刀,精準(zhǔn)地剖開了現(xiàn)實,撕碎了所有僥幸。
陳鋒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她,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仿佛有某種沉靜的力量在傳遞,試圖穩(wěn)住她搖搖欲墜的世界。
他喉結(jié)微動,像在壓下更復(fù)雜的思緒,最終,那份思緒凝結(jié)成三個字。
“跟我結(jié)婚。”
他吐出三個字,清晰,有力,石破天驚。
林晚猛地睜大眼睛,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只剩下這三個字在嗡嗡作響,荒謬得像一場高燒中的幻覺。
“結(jié)……婚?!”
“成為我的合法配偶?!标愪h的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帶著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邏輯內(nèi)核。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無形中拉近了距離,那雙總是銳利審視的眼眸,此刻專注地落在她因震驚而微微睜大的、像受驚小鹿般濕潤卻依然倔強的眼睛上。
那里面盛滿了恐懼,卻沒有崩潰,沒有歇斯底里。
這份超乎尋常的冷靜,讓他心底某個角落驀地一軟。
“第一,身份震懾?!?/p>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像在部署戰(zhàn)術(shù),“重案組刑警的家屬,這個身份本身就是一道護(hù)身符。他敢動你,就是直接挑釁整個市局的底線,代價他付不起。”
“第二,合法介入?!?/p>
邏輯鏈條嚴(yán)密得讓人無法反駁,“丈夫的身份,能讓我對你的一切異常情況進(jìn)行最高優(yōu)先級的合法干預(yù)。從住所安保升級到通信監(jiān)控,所有保護(hù)措施都將是最高等級,追蹤效率和保護(hù)力度,也是?!?/p>
“第三,粉碎幻想?!?/p>
他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厭惡,“這種罪犯通常有扭曲的占有欲,他已經(jīng)病態(tài)地視你為‘專屬獵物’。一個已婚的身份,尤其配偶是……”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桌上那本攤開的警官證,“……我。這會徹底擊碎他的占有欲,向他宣告,你不是孤立無援的、可以被他肆意玩弄的目標(biāo)?!?/p>
三條理由,像三面堅不可摧的盾牌,瞬間在林晚周圍構(gòu)筑起一道安全的壁壘。
她胸腔里那顆被恐懼攥緊的心,居然在這冰冷的邏輯中,找到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他沉默了片刻,那雙總是銳利如寒刃的眼眸,似乎沉淀下更深邃的東西,直視著林晚眼底的驚濤駭浪。
“提出這個方案,不全是公事公辦?!?/p>
他停頓的節(jié)奏比剛才略長,似乎在尋找最準(zhǔn)確的詞,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笨拙的坦誠,
“今天的見面,很倉促。但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讓你淪為一個卷宗上的受害者名字,會是我無法接受的結(jié)果?!?/p>
他下頜線繃緊了一瞬,將那份幾乎要溢出的、源于初見的欣賞與保護(hù)欲死死壓下,最后用一句更客觀的陳述結(jié)束了這場匪夷所思的求婚。
“你的反應(yīng)……面對這種危機,你沒有崩潰,很清醒,也很……頑強。保護(hù)公民是我身為警察的職責(zé),而你,林晚,我想讓保護(hù)你成為我陳鋒的職責(zé)。這個提議,對你很荒謬,對我,也并非兒戲。這是我能給出的,最有效的方案。”
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份超越了“公事公辦”的、帶著個人情感的坦誠,像一道微弱卻執(zhí)著的光,猝不及防地穿透了厚重的恐懼陰霾,直抵她內(nèi)心最深處。
他看到了她的恐懼,更看到了她的堅韌。
他說,他“無法接受”她成為一個名字。
他說,他不只是想以警察的身份想保護(hù)她,更想以陳鋒的身份。
這份在生死關(guān)頭,來自一個如此強大而冷峻的男人的認(rèn)可與偏愛,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有力量,更令人心悸。
恐懼、荒謬、難以置信、被強大安全感和雄性荷爾蒙包裹的眩暈、一絲隱秘的、被“看見”和“肯定”帶來的悸動,以及骨子里那股不服輸?shù)?、要活下去的狠勁……所有情緒在林晚胸腔里激烈地碰撞、發(fā)酵、沸騰!
長久以來壓在心口的巨石,被這驚世駭俗卻又帶著奇異溫度的提議,狠狠劈開!
熱血沖上頭頂,腎上腺素燃燒掉所有遲疑。
林晚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奔赴戰(zhàn)場的士兵吹響了沖鋒號。
她抬起頭,迎上陳鋒深不見底的目光,蒼白的臉上甚至因為激動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而泛起一絲紅暈。
她嘴角微微上揚,不再是恐懼的弧度,而是帶著一絲孤勇的、明亮的堅定:
“行!現(xiàn)在就去民政局?”
她甚至下意識地拍了拍腿上的包——那本被她當(dāng)做“護(hù)身符”的戶口本,此刻,成了她奔向未知生路唯一的通行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