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lǐng)到小紅本那天,被陳鋒“丟”在民政局門口的茫然,在獨自踏入他那套公寓時,竟被一種奇異的踏實感緩慢取代。
這里不像個家,更像一個精密的、服務(wù)于特定任務(wù)的堡壘。
黑白灰的主色調(diào),簡潔到幾乎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家具線條硬朗,連空氣里都彌漫著一種清冷的、獨屬于陳鋒的氣息。
然而,林晚不得不承認,這種冷硬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厚重的防盜門,嚴絲合縫的鎖芯,樓下穿著制服、目光警惕的保安——這些物理層面隔絕危險的屏障,實實在在地包裹住了她。
那張印著警徽和私人號碼的緊急聯(lián)系卡,被她像對待護身符一樣,無比鄭重地貼在手機殼內(nèi)側(cè)。
指尖拂過冰涼的卡片表面,仿佛能汲取到一絲來自那個男人的力量。
她開始嚴格執(zhí)行他的“安全條例”,像執(zhí)行一項不容有失的生存法則。
鎖好門,反鎖,陌生電話一律掛斷。
這些動作起初帶著劫后余生的神經(jīng)質(zhì),需要反復確認,后來漸漸融入了日常,成了肌肉記憶。
最初的幾天,林晚像個探索新領(lǐng)地的寄居蟹,帶著一份小心翼翼的韌性,試圖在這片屬于陳鋒的冷硬空間里,注入一絲屬于自己的、帶著溫度的生氣。
她從網(wǎng)上淘來幾個柔軟的米白色抱枕,丟在棱角分明的沙發(fā)上;
一塊暖橙色的桌布鋪在冰冷的餐桌上,立刻柔化了餐廳的線條。
每晚睡前,她都會習慣性地檢查幾遍門鎖,然后窩在沙發(fā)里,握著手機,看著那個被她備注為“陳鋒(重案)”的聊天窗口發(fā)呆。
那個括號里的后綴,像一道無形的、冰冷的界限,清晰地劃分著“保護者”與“被保護者”,也時刻提醒著她這場婚姻的起點,無關(guān)風月。
而白天,是她必須奪回的戰(zhàn)場。
林晚是個小有名氣的自由插畫師,尤其擅長繪制溫暖治愈的童話風插畫。
安全感的回歸,讓她得以將全部被恐懼占據(jù)的精力,重新投入到手頭一個至關(guān)重要的項目里——為知名奶茶品牌“蜜語”繪制春季限定系列的包裝和周邊。
這個項目是她熬了好幾個通宵、畫廢了無數(shù)草圖才從一眾高手中搶到的。
它不僅僅是一份工作,更是她事業(yè)進階的關(guān)鍵跳板。
然而,與戰(zhàn)場一同回歸的,還有令人窒息的職業(yè)壓力。
更讓她心頭那點剛冒芽的暖意迅速冷卻的,是與陳鋒溝通的“時差”、“溫差”和他那令人發(fā)指的“表情包荒漠”體質(zhì)。
傍晚,林晚抱著膝蓋窩在沙發(fā)里,看著剛完成的線稿,眼睛亮晶晶的。
她拿起手機,點開置頂?shù)牧奶炜颍讣怙w快:
【圖片】(一只胖乎乎的櫻花兔,幸福地抱著超大杯奶茶,周圍飄著櫻花和小心心)
“鏘鏘鏘!今日份的治愈完成!靈感爆棚!這只兔兔是不是超可愛!(^▽^) ”
“鎖門啦!安心安心![小兔子抱著門鎖點頭.gif]”
她滿懷期待地盯著屏幕,想象著他或許會回復一個笑臉,或者一句簡單的“可愛”。
幾個小時后,手機才在深夜里震動了一下。
(凌晨1:23)
陳鋒:嗯。
鎖好門。
林晚看著那干巴巴的兩個字和一個句號,撇撇嘴,把手機扔到一邊。
行吧,安全確認收到。
她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抱枕流蘇,對著電腦屏幕上甲方新發(fā)來的需求皺眉。
第二天下午,她又忍不住想分享自己的煩惱。
“ [嘆氣狗頭.jpg] 甲方爸爸又出新難題了!要在兔兔身上體現(xiàn)‘初戀悸動’…救命!抽象得我想撞墻!(╯‵□′)╯︵┻━┻”
“你晚上回來吃飯嗎?冰箱里有菜,我可以…嗯…嘗試一下?(雖然可能還是外賣水平啦)[探頭探腦小貓.gif]”
這次回復來得更晚。
(凌晨2:47)
陳鋒:蹲點。不回。自己吃。專心。
冰冷的文字隔著屏幕都能凍傷人。
“蹲點”、“不回”、“專心”…林晚盯著這幾個詞,心里那點小小的、想分享工作煩惱、甚至想笨拙地展現(xiàn)一下“人妻力”的火苗,“噗”一聲熄滅了。
她賭氣似的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又熬了一個大夜,被甲方總監(jiān)David在電話里咆哮“要看到兔子眼里的星星!是心動的星星!不是閃光!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悸動?!”后,林晚身心俱疲,委屈和煩躁像野草一樣瘋長。
深夜十一點五十八分,她終于撐不住了,抓起手機,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熬夜后的沙啞,按下了語音鍵:
[語音 20s] (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委屈) “嗚…又被虐了…方案被打回三次!那只倒霉兔子都快被我畫禿了!總監(jiān)說它眼神不夠‘悸動’…我上哪兒給它找初戀去啊!感覺身體被掏空…靈魂也快出竅了…陳鋒,你今晚能…能稍微早點回來嗎?不用陪我吐槽五分鐘…三分鐘…不,一分鐘也行!就一分鐘![吸鼻子聲] 真的好累…”
這條帶著明顯脆弱情緒的語音,如同石沉大海。
直到第二天中午,林晚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眼神空洞地用勺子機械地攪拌著碗里冷掉的麥片時,手機才終于有了動靜。
(次日中午12:15)
陳鋒:堅持。
在忙。
四個字,一個句號。
連個表情符號都沒有。
林晚氣得差點把不銹鋼勺子捏彎。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委屈涌上來,堵得她心口發(fā)悶。
她把手機用力塞進沙發(fā)縫里,眼不見心不煩。
理解他的工作性質(zhì)是一回事,但持續(xù)被這樣冰冷、缺乏回應的對待,讓她感覺自己像個被設(shè)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唯一的指令就是“鎖好門”、“專心”、“堅持”,而不是一個有血有肉、需要一點點情感反饋的妻子。
她發(fā)出去的那些帶著溫度的表情包和顏文字,在他那邊,大概就像投入了黑洞吧?
后來,林晚才從陳鋒極其簡短、如同案情簡報般的“通知”里拼湊出信息:那個穿連帽衫的變態(tài)騷擾犯張強,在試圖逃離一個電話亭時,被早已布控在附近的便衣同事當場摁住,人贓并獲。
案子辦得鐵板釘釘。
但陳鋒和他的重案組并未停歇——深挖背景、審訊、固定證據(jù)鏈、撰寫報告,以及排查其是否還有同伙或關(guān)聯(lián)案件…后續(xù)的工作量龐大且繁重。
那天凌晨,她被客廳的微光驚醒,走出去時,只看到餐桌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張便簽。
陳鋒龍飛鳳舞的字跡寫著:“尾巴要掃干凈。我睡書房,不吵你?!?/p>
林晚握著那張紙條,看著緊閉的書房門,忽然覺得,這棟堅固的房子,更像一個華麗又冰冷的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