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川的病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在蘇晚細心照料下,第二天燒就退了,胃痛也緩解了大半。但病去如抽絲,他臉上仍帶著幾分病后的蒼白和倦怠。
那天清晨,當蘇晚端著熬得軟糯香稠的白粥和小菜走進主臥時,沈聿川正靠坐在床頭,手里拿著平板,眉頭微蹙,似乎又在處理工作。
“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工作不能放一放嗎?”蘇晚忍不住出聲,語氣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嗔怪和關切。她將托盤放在床頭柜上。
沈聿川抬起頭,目光從平板移到她臉上。經(jīng)過昨夜,兩人之間那種冰封般的尷尬似乎消融了不少。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冷淡回避,而是依言放下了平板,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緩和了許多:“嗯,聽你的?!?/p>
一句“聽你的”,讓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頭,掩飾性地將粥碗遞給他:“趁熱吃吧,清淡點,對胃好。”
沈聿川接過碗,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她的,兩人都微微一頓。他沒有立刻吃,而是看著碗里裊裊升起的熱氣,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昨晚,謝謝你?!?/p>
這次的感謝,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鄭重和真誠。
蘇晚搖搖頭:“沒什么,應該的。”她頓了頓,鼓起勇氣抬眼看他,輕聲問,“你……經(jīng)常這樣胃痛嗎?”
沈聿川舀起一勺粥,動作優(yōu)雅地送入口中,咽下后才道:“老毛病了,忙起來飲食不規(guī)律就會犯?!彼戳艘谎壑啵拔兜篮芎??!?/p>
被他肯定廚藝,蘇晚心里泛起一絲甜意。“那以后盡量按時吃飯吧,身體最重要?!彼f完,又覺得這話似乎過于親近,像是在管著他。
然而,沈聿川并沒有表現(xiàn)出不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繼續(xù)安靜地喝粥。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氣氛是前所未有的寧靜和……溫馨。
接下來的幾天,沈聿川似乎真的“聽她的”,減少了工作量,準時回家吃晚飯。兩人之間的相處模式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雖然話依舊不多,但那種刻意的疏離感消失了。他們會在餐桌上簡單交流一天的工作,沈聿川甚至會就那個扶持計劃給她一些非常專業(yè)的建議。
蘇晚感覺,他們好像真的在慢慢靠近,像一對尋常的、相敬如賓的夫妻。那份心動,在平靜的日常里悄然滋長,越來越難以忽視。
這天,沈聿川的身體已完全恢復,有一個重要的海外客戶來訪,需要他親自作陪,晚上還有一個正式的接待晚宴。
“晚上我可能回來很晚,不用等我?!背鲩T前,他對蘇晚說。這似乎是他第一次主動報備行程。
“好,少喝點酒?!碧K晚下意識地叮囑,說完才覺僭越,臉頰微熱。
沈聿川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復雜,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晚上,蘇晚一個人吃了晚飯,坐在客廳看書,卻有些心神不寧。雪球乖巧地趴在她腳邊打呼嚕。她不時看一眼墻上的掛鐘,腦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著晚宴的場景——衣香鬢影,杯觥交錯,他是否又會被人灌酒?那個李安妮,會不會也在?
她被自己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弄得心煩意亂,索性起身去工作室繼續(xù)修改申請材料。
直到深夜十一點多,樓下才傳來動靜。蘇晚立刻豎起耳朵,聽到周管家的聲音,以及一個……年輕女人清脆的笑聲?
她的心猛地一沉,放下筆,下意識地走到二樓走廊邊。
只見沈聿川確實回來了,但并非獨自一人。他身邊跟著一位同樣穿著晚禮服、妝容明艷的陌生年輕女性,看起來二十出頭,活潑靚麗,正笑著和沈聿川說著什么,態(tài)度很是親昵。沈聿川雖然臉上沒什么多余表情,但并沒有阻止她的靠近。
周管家在一旁面色有些為難。
“……聿川哥,你就讓我參觀一下嘛!我爸都說你家裝修很有品味,我參考參考嘛!”女孩的聲音帶著撒嬌的意味。
蘇晚站在陰影里,手指悄然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又是“聿川哥”?這個女孩又是誰?他今晚所謂的晚宴,就是和這樣的年輕女孩在一起?還帶回了家?
一種酸澀的、尖銳的情緒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比上次看到李安妮時更甚。因為她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在嫉妒。
沈聿川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抬頭向二樓看來,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在陰影里的蘇晚。他的眼神微微一動。
那女孩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看到蘇晚,臉上露出好奇的神色:“咦?這位是……?”
沈聿川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對周管家道:“送趙小姐回去。”語氣不容置疑。
“聿川哥!”女孩不滿地跺腳。
“很晚了,趙叔會擔心?!鄙蝽泊ǖ恼Z氣冷淡下來,帶著明顯的送客意味。
女孩似乎有些怕他冷下臉的樣子,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跟著周管家走了。
客廳里只剩下沈聿川和站在樓上的蘇晚。
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聿川一步步走上樓梯,來到蘇晚面前。他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和晚宴的香氛味道,目光深邃地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什么。
“還沒睡?”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快了?!碧K晚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緒,聲音盡量平靜,“工作剛忙完?!彼D身想回房間,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失態(tài)。
手腕卻被他一把抓住。
他的掌心溫熱,帶著薄繭,力道不大,卻足以讓她無法掙脫。
“剛才那位是趙氏集團的千金,她父親是我的重要合作伙伴?!鄙蝽泊ǖ穆曇魪纳砗髠鱽?,低沉而清晰,像是在解釋,“她年紀小,被慣壞了,有些任性,非要跟著過來看看。我和她只是世交,沒有任何其他關系。”
他竟然……在向她解釋?
蘇晚的心狠狠一顫,背對著他,咬住了下唇。一股酸澀又夾雜著絲絲甜意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他是在乎她的感受嗎?
“沈總不需要向我解釋這些。”她強迫自己用冷靜的語氣說道,試圖抽回手,“這是你的自由?!?/p>
沈聿川卻沒有松開,反而稍稍用力,將她的身體轉了過來,迫使她面對他。他的目光銳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偽裝。
“蘇晚,”他叫她的名字,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剛才,是不是不高興了?”
蘇晚的心臟猛地一跳,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她下意識地否認:“我沒有……”
“你有。”沈聿川打斷她,目光緊緊鎖住她閃爍的眼眸,“為什么?”
為什么?因為他帶別的年輕女人回家?因為她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會為了他而嫉妒?因為她好像……越來越喜歡他,喜歡到快要超出契約的界限了?
這些話,她怎么能說出口?
蘇晚慌亂地避開他的視線,心跳如雷鼓:“我只是……只是覺得有點吵。而且很晚了,我?guī)а┣蛉ニX。”她猛地用力,掙脫了他的手,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沖回自己的臥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息。
門外,沈聿川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許久沒有動。他抬起剛才抓住她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攏,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滾著復雜難明的情緒。
她剛才的反應,那雙眼睛里一閃而過的慌亂、委屈和……嫉妒,他看得清清楚楚。
冰山冷硬的外殼下,某種熾熱的、名為“期待”的東西,似乎正在破土而出。
而她倉皇逃離的背影,則像一只柔軟的羽毛,不輕不重地搔刮在他的心上。
今夜,無眠的人,似乎不止一個。
嫉妒的滋味,不好受。但確認對方也會因自己而嫉妒的滋味……卻讓沈聿川的嘴角,在無人看到的夜色里,極淺極淺地向上彎了一下。
溫水不僅煮透了青蛙,似乎也讓冰山,從內(nèi)部開始,感受到了沸騰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