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湍急的灞水，裹挾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斷木、浮尸和破爛雜物，如同一條暴怒的黃龍，在狹窄的河道里咆哮奔騰。水聲轟鳴，震耳欲聾，蓋過了岸上尚未停歇的零星廝殺和垂死哀鳴。
柳行澈幾乎是撲進(jìn)淺水的。冰冷的河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褲管，刺骨的寒意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zhàn)。懷里那塊沉重的鞍韉碎片，被水一泡，吸飽了水分，更是死沉，幾乎要將他拖入水底。他死死抱著它，如同溺水者抱著浮木，踉蹌著，被渾濁的激流沖得東倒西歪。渾濁的水花夾雜著泥沙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污穢，不斷拍打在他臉上、身上。每一次沖撞，都讓他的腳步更加虛浮。
“這邊！快！”刀疤臉軍漢石虎的吼聲如同驚雷，穿透水聲的轟鳴。他站在一艘勉強(qiáng)算是完整的破舊木船船頭，那船吃水極深，船身多處開裂，用破布和爛泥勉強(qiáng)塞著縫隙，在洶涌的波濤中劇烈搖晃，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呻吟。石虎手中那具閃爍著幽冷金屬光澤的神臂弩已經(jīng)收起，換上了一根長長的撐篙，正奮力穩(wěn)住船身。他布滿血絲的眼睛銳利如鷹，掃視著岸邊掙扎入水的幸存者。
柳行澈咬緊牙關(guān)，憑著最后一股狠勁，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那艘搖搖欲墜的破船挪去。每一次邁步，腳下都是滑膩的鵝卵石和松軟的淤泥，冰冷沉重的河水像無數(shù)只手在撕扯他。懷里的鞍韉碎片邊緣的裂口，被水浸泡后變得粗糙銳利，隔著濕透的衣衫，狠狠硌著他的肋骨，每一次顛簸都帶來鉆心的疼痛。
突然，一個浪頭猛地打來！柳行澈腳下踩空，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口鼻，嗆得他眼前發(fā)黑！懷里的鞍韉碎片脫手滑落，沉甸甸地向水底墜去！
不！不能丟！
一股比死亡更深的恐懼攫住了他！他猛地掙扎，不顧一切地向下?lián)淙?，雙手在渾濁冰冷的水中瘋狂地抓撓！指尖觸碰到那冰冷堅硬的邊緣！他死死摳住，用盡全身力氣將它重新拖回懷里！冰冷的河水嗆進(jìn)肺里，劇烈的咳嗽讓他渾身抽搐，但他抱得更緊了，仿佛那是他沉入黑暗前唯一的光。
一只強(qiáng)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領(lǐng)，如同拎小雞般將他從水里提了起來！是石虎！他不知何時跳下船，半截身子浸在冰冷的河水中，那只布滿老繭的大手如同鐵鉗。
“廢物！抱著塊破木頭等死嗎？！”石虎的怒吼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河水的腥味，劈頭蓋臉砸在柳行澈臉上。他看也沒看柳行澈懷里的東西，粗暴地將他連拖帶拽，推向船舷。
柳行澈被狠狠摔在濕滑冰冷的船板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他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帶著泥沙的濁水，眼前陣陣發(fā)黑，只能死死抱著懷里的鞍韉碎片，如同抱著自己殘破的靈魂。冰冷的木頭緊貼著胸膛，那鋒利的邊緣深深嵌入皮肉，疼痛反而帶來一絲扭曲的清醒。
船上早已擠滿了人。幾個跟著石虎的潰兵，渾身濕透，眼神兇狠疲憊，或坐或靠，警惕地注視著對岸。還有十幾個驚魂未定的流民，大多是青壯，個個面無人色，瑟瑟發(fā)抖地蜷縮在船艙的角落，眼神空洞地望著洶涌的河面。云岫和阿竹也在其中。云岫正用撕下的衣襟，緊張地給阿竹擦拭臉上濺到的血污，她的手臂和臉頰上幾道被木刺劃開的傷口還在滲著血絲，但她動作穩(wěn)定，眼神沉靜。看到柳行澈被摔進(jìn)來，她飛快地瞥了一眼他死死抱著的鞍韉，目光在他被碎片邊緣硌得發(fā)白的指關(guān)節(jié)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垂下眼簾，專注于阿竹。
“開船！快！”石虎最后一個翻身上船，沉重的身軀讓船身猛地一沉，河水瞬間漫過幾處縫隙，灌了進(jìn)來。他怒吼著，抄起撐篙，狠狠頂向岸邊一塊巨石！船身劇烈搖晃，在激流中艱難地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
“撐?。“阉ǔ鋈?！”一個臉上帶著箭傷的潰兵嘶吼著，抄起一個破瓢，瘋狂地舀起灌進(jìn)來的河水潑向船外。其他人如夢初醒，紛紛尋找能用的家伙什，手忙腳亂地開始舀水。
破船像一片狂風(fēng)中的枯葉，在灞水狂暴的激流中劇烈顛簸、旋轉(zhuǎn)。每一次巨浪拍來，都像要將它徹底撕碎、吞沒。冰冷的河水不斷從各處縫隙涌入，很快便在船艙底部積起一層。人們驚恐的尖叫和嘔吐聲此起彼伏。
柳行澈蜷縮在船尾最濕冷的角落，背脊緊靠著冰冷的船板。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讓他懷里的鞍韉碎片狠狠撞擊他的胸膛，那冰冷的觸感和尖銳的疼痛，如同無數(shù)根鋼針，不斷扎刺著他早已麻木的神經(jīng)。他胃里翻江倒海，膽汁混合著河水的苦澀不斷涌上喉嚨。他死死咬著牙關(guān)，緊閉雙眼，試圖屏蔽周圍的一切——嘔吐物的酸臭、傷口的血腥、河水的腥臊、還有那無邊無際的恐懼。
然而，感官卻異常清晰。他清晰地感覺到冰冷沉重的鞍韉碎片，像一塊巨大的寒冰，不斷吸走他身體里僅存的熱量。那上面沾染的血污和鹽漬，被河水浸泡后散發(fā)出一種更加濃烈、更加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颯露的血、老鐵的血、無數(shù)陌生人的血，混合著汗臭、塵土和死亡的氣息，絲絲縷縷鉆入鼻腔，纏繞著他，讓他無法呼吸。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渙散地投向船艙外。渾濁的河水在船邊翻滾咆哮，偶爾卷起一具腫脹發(fā)白的浮尸，或是半截斷裂的梁木，旋即便被濁浪吞沒。對岸的景象在顛簸搖晃的視線中扭曲變形：燃燒的村莊騰起滾滾濃煙，如同垂死巨獸噴吐的毒息；遠(yuǎn)處地平線上，更多、更密集的煙柱升騰而起，連接著鉛灰色的、低垂欲壓的天穹，將整個世界染成一片絕望的昏黃。
長安……完了。
柳氏……完了。
他所熟知的一切，都在這片昏黃與血紅中，徹底崩塌、湮滅。
一陣更加劇烈的顛簸！船體發(fā)出可怕的、即將碎裂的呻吟！船艙里的積水更深了。一個蜷縮在柳行澈不遠(yuǎn)處的年輕婦人再也支撐不住，劇烈地嘔吐起來，穢物濺到了柳行澈冰冷的腳踝上。他毫無反應(yīng)，只是下意識地將懷里的鞍韉碎片抱得更緊，仿佛那是唯一能將他錨定在這個瘋狂旋轉(zhuǎn)的世界上的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jì)般漫長。船身的顛簸似乎稍微平緩了一些。石虎和幾個潰兵用撐篙和臨時找來的木板，拼死將船撐進(jìn)了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河灣。這里遠(yuǎn)離了主航道的狂暴，岸邊是低矮的土崖和茂密的蘆葦叢，暫時隔絕了對岸地獄般的景象。
“靠岸！快！”石虎的聲音嘶啞，帶著極度的疲憊。
破船歪歪斜斜地撞在松軟的泥岸上。船上的人如同驚弓之鳥，爭先恐后、連滾帶爬地跳下船，撲倒在濕冷的泥地里，貪婪地呼吸著沒有血腥和濃煙的空氣，盡管那空氣依舊帶著河水的腥氣和腐爛植物的味道。
柳行澈幾乎是滾下船的。冰冷的泥漿瞬間包裹了他。他掙扎著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低頭查看懷里的鞍韉碎片。冰冷的河水將它沖刷得干凈了些，露出了更多原本的木質(zhì)紋理，但那一道道猙獰的裂口，邊緣被水泡得發(fā)白翻卷，如同永不愈合的傷疤。那浸透的血色并未褪去，反而在濕潤的木紋中洇開，呈現(xiàn)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刺目的暗紅。他手指顫抖著，撫過一道最深的裂痕，粗糙的木刺扎進(jìn)指尖，帶來細(xì)微的刺痛。
“嘶……”一聲壓抑的痛哼從旁邊傳來。
柳行澈猛地抬頭。是老鐵！他被兩個潰兵半扶半拖著弄下船，安置在岸邊一塊稍干的土坡上。他臉色蠟黃，嘴唇灰白，豆大的冷汗不斷從額頭滾落，浸濕了散亂的花白鬢角。他身上那件破爛的袍子，后背肩胛處被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那不是簡單的刀傷，邊緣參差不齊，皮肉外翻，深可見骨，顯然是狼牙棒之類的重武器造成的撕裂傷！傷口周圍的皮肉呈現(xiàn)出不祥的暗紫色，腫脹得厲害，正不斷滲出粘稠的黃水和血水，散發(fā)出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腐臭氣味！
一個潰兵試圖用一塊臟污的布巾去擦拭傷口周圍的污穢，剛碰到邊緣，老鐵的身體就猛地一抽，牙關(guān)緊咬，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額頭青筋暴起。
柳行澈的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B滾帶爬地?fù)涞嚼翔F身邊，懷里的鞍韉碎片“哐當(dāng)”一聲掉落在泥地上。
“鐵叔！”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得不成樣子。
老鐵費(fèi)力地睜開渾濁的眼睛，看到柳行澈，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隨即又被巨大的痛苦淹沒。他想開口，卻只發(fā)出一陣嘶啞的抽氣聲。
“別動！”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是云岫。她不知何時已來到老鐵身邊，蹲下身，臉上重新蒙上了那塊粗麻方巾，只露出一雙沉靜專注的眼睛。她動作麻利地解開自己背上那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包袱——那是她沖出柳氏別業(yè)時唯一帶走的東西。
包袱攤開，里面是幾包用油紙小心包裹的草藥、幾卷干凈的（雖然也帶著水漬）布條、一把小巧鋒利的剪刀、一根磨得發(fā)亮的銀針、一小盒氣味濃烈的黑色藥膏。
云岫的目光銳利如刀，仔細(xì)審視著老鐵背后的傷口。她的眉頭緊緊蹙起，眼神凝重得如同結(jié)了冰。那傷口比她想象的更糟。撕裂太深，污物侵入嚴(yán)重，已經(jīng)開始出現(xiàn)腐壞的跡象。在這種缺醫(yī)少藥、顛沛流離的環(huán)境下，這幾乎是致命的。
她沒有絲毫猶豫。拿起剪刀，用隨身帶的一點(diǎn)劣酒（從一個潰兵腰間討來的）簡單擦了擦，便小心翼翼地開始清理傷口周圍粘連的碎布和污物。動作精準(zhǔn)穩(wěn)定，沒有絲毫顫抖。
“按住他！”云岫頭也不抬地命令，聲音透過布巾，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旁邊兩個潰兵下意識地聽從，用力按住了老鐵的肩膀和手臂。老鐵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弓，巨大的痛苦讓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低吼，牙關(guān)咬得咯咯作響，嘴角溢出帶血的泡沫。
柳行澈死死盯著那猙獰的傷口，看著云岫手中的剪刀剪開發(fā)黑壞死的皮肉，看著那不斷涌出的黃水和污血，看著老鐵因劇痛而扭曲的面容……他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恐懼從腳底直沖頭頂，渾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猛地別過頭，不敢再看，視線慌亂地掃過四周。
岸邊一片狼藉。幸存者們?nèi)缤伙L(fēng)暴蹂躪后的殘骸，橫七豎八地癱倒在冰冷的泥地上，無聲地喘息，眼神空洞地望著昏黃的天空。有人在小聲啜泣，有人抱著膝蓋發(fā)呆，有人在徒勞地擰干濕透的衣物。劫后余生的死寂，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心頭。
石虎靠在一塊大石頭上，正用一塊破布擦拭著他那具寶貝神臂弩。冰冷的金屬弩臂在昏黃的天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澤。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微微抽動，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河灣四周的蘆葦叢，如同蟄伏的猛獸。他似乎察覺到了柳行澈的目光，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冷冷地掃了過來。那目光銳利如刀，帶著審視，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最終落在他腳邊那塊沾滿泥漿、依舊顯得格格不入的鞍韉碎片上，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殘忍的冷笑。
柳行澈如同被那目光燙到，猛地縮回視線，心臟狂跳。他下意識地彎腰，再次將那塊冰冷的鞍韉碎片緊緊抱入懷中。粗糙的木刺深深扎進(jìn)他的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卻奇異地壓下了心頭的恐懼和屈辱。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呻吟聲從蘆葦叢深處傳來。
“……水……水……”
聲音極其微弱，帶著垂死的掙扎。
柳行澈循聲望去。只見不遠(yuǎn)處的泥沼邊緣，半截身子陷在淤泥里，趴伏著一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那人穿著破爛的士兵號衣，一條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jīng)折斷。臉上糊滿了泥漿和血污，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眼睛，在泥污中費(fèi)力地睜開一條縫隙，絕望地望向天空，嘴唇翕動著，發(fā)出微弱的求水聲。
沒有人動。
幸存者們麻木地看著，眼神里只有疲憊和劫后余生的冷漠。沒有人愿意浪費(fèi)一絲力氣，更沒有人愿意靠近那片可能帶來危險的泥沼。
柳行澈的心猛地一抽。那士兵絕望的眼神，像一根針，刺破了他麻木的外殼。他下意識地看向云岫。她正全神貫注地為老鐵處理傷口，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眼神專注得如同在進(jìn)行一場神圣的儀式，對外界的一切充耳不聞。
他又看向石虎。刀疤臉軍漢依舊在擦拭他的弩，眼神冷漠地掃過那個垂死的士兵，如同看著一塊路邊的石頭，沒有任何波瀾。
一股莫名的沖動驅(qū)使著柳行澈。他放下懷里的鞍韉碎片，踉蹌著站起身，走向河邊。他用手捧起一捧渾濁的河水，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個陷在泥沼邊的士兵身邊。
士兵似乎感覺到了他的靠近，那雙渾濁絕望的眼睛里瞬間爆發(fā)出強(qiáng)烈的求生光芒，死死地盯著柳行澈手中的水。
柳行澈蹲下身，將水湊到士兵干裂出血的唇邊。
士兵貪婪地、大口地啜飲著渾濁的泥水，喉嚨里發(fā)出滿足的咕嚕聲。然而，就在柳行澈準(zhǔn)備再去捧第二捧水時——
異變陡生！
那垂死的士兵眼中最后一點(diǎn)光亮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野獸般的瘋狂！他猛地伸出沾滿污泥、指甲斷裂的手，死死抓住了柳行澈遞水的手腕！力量大得驚人！
“給我！給我吃的！藥！”士兵嘶啞地低吼，眼中是徹底瘋狂的饑餓和求生欲，他另一只完好的手不顧一切地在身邊摸索著，抓起一塊尖銳的石頭！
柳行澈猝不及防，手腕劇痛！他驚恐地想要掙脫，卻被對方瀕死爆發(fā)出的力量死死鉗住！眼看著那尖銳的石塊就要朝他的頭臉砸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閃至！是云岫！她不知何時已處理完老鐵的傷口，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她手中那根磨得發(fā)亮的銀針，在昏黃的光線下劃過一道冰冷的寒芒！
“嗤！”
銀針精準(zhǔn)無比地刺入士兵手臂上的某個穴位！士兵抓著石塊的手臂瞬間一麻，力道盡失，石塊“啪嗒”一聲掉落在泥地里。同時，柳行澈也感覺到鉗住自己手腕的力量驟然消失。
那士兵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意義不明的嘶鳴，眼中的瘋狂迅速褪去，只剩下更深的空洞和絕望，身體軟軟地癱回泥沼，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柳行澈驚魂未定地跌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手腕上留下了幾道深紫色的指痕，火辣辣地疼。他看著泥沼里那具迅速失去生息的身體，又看看身邊如同什么都沒發(fā)生、正默默收回銀針的云岫。她蒙著布巾的臉看不出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剛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葉。
“婦人之仁！”石虎冰冷的聲音從不遠(yuǎn)處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在這世道，這點(diǎn)善心，只會讓你死得更快！”他手中的神臂弩弩臂擦得锃亮，反射著冰冷的光。
柳行澈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向自己手腕上那幾道刺目的瘀痕，又看向云岫那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回自己腳邊那塊沾滿泥漿、冰冷沉重的鞍韉碎片上。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迅速吞噬了最后一絲天光，沉沉地籠罩下來。河灣里燃起了幾堆微弱的篝火，火光跳躍，在黑暗中撕開一小片昏黃的光暈，卻驅(qū)不散四周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