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辦公樓的走廊里，彌漫著一股特有的陳舊紙張、劣質(zhì)煙絲和灰塵混合的氣味。墻壁上刷著半截綠漆，下半截是粗糙的水泥墻皮，貼著幾張早已褪色的標語。陽光透過高窗斜射進來，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柱。
何雨柱跟在楊廠長秘書的身后，腳步沉穩(wěn)。他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與這略顯肅穆的辦公環(huán)境格格不入，但他挺拔的身姿和那雙銳利沉靜的眼睛，卻讓他沒有絲毫局促感。秘書推開一扇掛著“廠長辦公室”牌子的厚重木門，側(cè)身示意他進去。
辦公室寬敞明亮。巨大的紅漆辦公桌后面，楊廠長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眉頭微鎖。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何雨柱，臉上立刻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眼角堆起深深的皺紋，剛才那點嚴肅瞬間消散。
“柱子來了？快坐快坐！”楊廠長熱情地招呼著，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木椅子。他五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穿著筆挺的深藍色中山裝，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但眼神里透著股實干家的精明和閱人無數(shù)的沉穩(wěn)。秘書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廠長?！焙斡曛⑽㈩h首，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沒有絲毫諂媚或緊張。
“別拘束，放松點?！睏顝S長放下文件，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昨天的油酥卷，真是絕了！廠里多少年沒出現(xiàn)過這種盛況了？工友們反響那叫一個熱烈！連老李（指李副廠長）那么挑嘴的人，都破天荒地吃了三個！”他哈哈笑著，顯然心情極好。“柱子啊，你這手藝，真是藏得太深了！以前怎么沒見你露這一手？”
何雨柱面色平靜，聲音沉穩(wěn)：“以前…心思沒放在這上面。最近…想通了，手藝是吃飯的家伙，不能糟踐。” 他沒有多說，點到即止。那“想通了”三個字里，似乎包含了太多不足為外人道的沉重。
楊廠長是個人精，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聯(lián)想到廠里關(guān)于傻柱和秦淮茹家的那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心里也大概有了數(shù)。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多了些鄭重：“好！想通了就好！人這一輩子，就得有點精氣神，有點奔頭！特別是男人！”他敲了敲桌面，“柱子，我跟食堂老劉打過招呼了，從今天起，食堂后廚這邊，你多擔待點！特別是這早點的花樣和質(zhì)量，你得給我抓起來！要油水，要實在！工友們吃飽吃好了，才有勁頭搞生產(chǎn)！我看好你！”
這幾乎就是明確的授權(quán)了。食堂管理員（雖然沒正式任命）的實權(quán)，落在了何雨柱頭上。
“謝謝廠長信任?！焙斡曛鶝]有表現(xiàn)出激動，只是沉穩(wěn)地點點頭，“我一定盡力。”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依舊平穩(wěn)，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廠長，有件事…我覺得有必要跟您匯報一下?！?/p>
“哦？什么事？你說?！睏顝S長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神情專注起來。
何雨柱從工裝口袋里，摸出幾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那不是普通的紙，是食堂采購入庫單的復(fù)寫紙頁，字跡有些模糊，但關(guān)鍵的信息清晰可見。他將其展開，平鋪在楊廠長的辦公桌上。
“這是食堂最近幾次采購豬板油的入庫單復(fù)印件?！焙斡曛穆曇舨桓?，卻字字清晰，“您看這里，采購日期，入庫重量，還有…這里，經(jīng)手人簽名?！?/p>
楊廠長放下茶缸，拿起那幾張紙，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起來。他的目光在入庫重量和經(jīng)手人簽名欄上反復(fù)掃視，眉頭漸漸鎖緊。他管理工廠多年，對數(shù)字極其敏感，對物資損耗更是有著近乎本能的警惕。
“許大茂？”楊廠長念出了那個簽名，語氣帶著一絲疑惑和凝重。放映員管食堂采購？這本身就透著蹊蹺。“這個入庫量…柱子，你是內(nèi)行，按食堂每天的正常消耗，你覺得這數(shù)…對得上嗎？”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何雨柱。
何雨柱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他沒有直接回答“對不上”，而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平靜地說道：“廠長，食堂炒大鍋菜，用油是有定量的。一份回鍋肉用多少油，一份紅燒豆腐用多少油，都有數(shù)。按照入庫的這些油量，減去正常消耗的合理損耗，再減去…”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平靜無波，“再減去我偶爾帶回家的一小飯盒菜里沾的那點油星子（他坦然承認了這一點，反而顯得坦蕩），賬面上，應(yīng)該還剩下不少?！?/p>
他沒有說具體數(shù)字，但意思再明白不過——有虧空！而且不?。?/p>
楊廠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取下老花鏡，用手指捏著眉心，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重了幾分。許大茂…這個平時油嘴滑舌、喜歡鉆營的家伙，竟然把手伸到了食堂的油水采購上！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占小便宜了，這是挖公家的墻角！性質(zhì)惡劣！
“你確定？”楊廠長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賬目和實物對不上，這是事實?！焙斡曛幕卮鸬嗡宦?，“具體問題出在哪個環(huán)節(jié)，還需要進一步查證。我只是把我看到的疑點，向您匯報?！?/p>
楊廠長盯著何雨柱看了幾秒鐘。眼前這個曾經(jīng)的“傻柱”，眼神沉穩(wěn)，思路清晰，說話有理有據(jù)，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種超出他年齡的冷靜和老練。這哪里還有半分過去的影子？看來廠里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還有昨天賈張氏鬧的那一出，真是讓他脫胎換骨了！
“好！柱子，你反映的情況很重要！”楊廠長猛地一拍桌子，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顯示出他內(nèi)心的震怒，“這事兒必須查清楚！廠里的資產(chǎn)，一根針一根線，都是國家的！都是工人們的血汗！決不允許任何人中飽私囊！”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nèi)線號碼：“喂？保衛(wèi)科老張嗎？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還有，通知食堂管理員老劉也立刻過來！對！馬上！”
放下電話，楊廠長的臉色依舊鐵青，但他看向何雨柱的目光，卻充滿了贊許和信任：“柱子，你先回去工作。這事兒，組織上會嚴肅處理！你做得很好！敢于堅持原則，反映問題，這才是好同志！”
“是，廠長?！焙斡曛酒鹕?，依舊是那副沉穩(wěn)的樣子。他收起楊廠長遞還給他的入庫單復(fù)印件，小心地放回口袋。臨走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腳步微頓，看向楊廠長：“廠長，還有件事…”
“你說?！睏顝S長正色道。
“食堂的灶…年頭久了，火頭不穩(wěn)，有些鍋也變形了，影響出菜的火候和效率。還有…調(diào)料品種也單一，有些好菜想做也做不出來?！焙斡曛恼Z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沒有絲毫抱怨，“如果能更新一下設(shè)備，補充點像樣的調(diào)料…早點花樣和質(zhì)量，還能再上一個臺階?！?/p>
楊廠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何雨柱的意思。這小子…剛立了功，馬上就抓住機會為食堂、也是為自己的工作爭取條件了！這腦子，轉(zhuǎn)得真快！而且這要求，合情合理，完全是為了工作！楊廠長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大手一揮：“行！這事兒我記下了！回頭讓后勤科去落實！需要什么，你列個單子，直接報上來！只要是為了讓工友們吃好吃飽，廠里大力支持！”
“謝謝廠長?！焙斡曛⑽㈩h首，不再多言，轉(zhuǎn)身，步伐沉穩(wěn)地離開了廠長辦公室。關(guān)門的瞬間，他隱約聽到楊廠長對匆匆趕來的保衛(wèi)科張科長嚴厲的吩咐聲：“…給我查！從采購源頭到入庫，每一個環(huán)節(jié)！特別是那個許大茂！重點查！挖地三尺也要把窟窿給我找出來！”
走廊里，陽光斜照。何雨柱的腳步不疾不徐。他伸出手，感受著口袋里那幾張薄薄紙片的棱角。那不是紙，那是射向許大茂心臟的子彈，已經(jīng)上膛。而他剛才提出的設(shè)備更新要求，則是在鞏固自己陣地，為下一步的復(fù)仇和崛起，打下更堅實的基礎(chǔ)。
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冰冷的眼底，終于掠過一絲真正的、如同寒星般的銳芒。
許大茂，喜歡背后使壞，喜歡污蔑別人偷油？
好得很。
那就讓你嘗嘗，被自己挖的坑活埋的滋味。
軋鋼廠第三食堂后廚，巨大的湯鍋正翻滾著乳白色的浪花，濃郁的骨頭香氣混合著蘿卜的清甜，彌漫在灼熱的空氣里。何雨柱站在灶臺前，手里拿著長柄的大鐵勺，正專注地撇著湯面上的浮沫。他動作沉穩(wěn)，眼神銳利，仿佛剛才在廠長辦公室經(jīng)歷的那場無聲風(fēng)暴，從未發(fā)生過。
突然，后廚那扇通往廠區(qū)的小門被“哐當”一聲粗暴地推開！
許大茂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紅著眼睛沖了進來！他頭發(fā)凌亂，原本油光水滑的中山裝領(lǐng)口也扯開了兩顆扣子，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暴怒和猙獰，一進門就指著何雨柱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地咆哮起來：
“傻柱！何雨柱！你個王八蛋！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廠長面前污蔑老子？！”
他的聲音又尖又利，瞬間蓋過了后廚的嘈雜。正在忙碌的幫廚們?nèi)紘樍艘惶?，手里的活計都停了下來，愕然地看向這邊。正在蒸籠前看火候的劉嵐也驚得轉(zhuǎn)過身，臉上寫滿了錯愕和擔憂。
何雨柱手中的鐵勺微微一頓，撇沫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緩緩地轉(zhuǎn)過身，面對著暴跳如雷的許大茂。臉上，沒有任何被突然指責(zé)的慌亂或憤怒，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許大茂同志，”何雨柱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請你注意場合和言辭。這里是工作的地方，不是你撒潑打滾的菜市場?！?他特意強調(diào)了“同志”兩個字，在許大茂聽來，充滿了諷刺。
“我撒潑？！”許大茂氣得渾身發(fā)抖，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何雨柱！你少他媽給老子裝蒜！你敢做不敢當是吧？不是你在廠長那胡說八道，污蔑老子倒賣公家豬油，保衛(wèi)科那幫狗腿子會沖進我辦公室翻箱倒柜？！會把我抽屜里的東西都抄走？！你個陰險小人！背后捅刀子！老子跟你沒完！”他越說越激動，揮舞著拳頭就要往前沖。
“站??！”何雨柱猛地一聲斷喝！聲音如同驚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瞬間鎮(zhèn)住了狂怒的許大茂，也讓后廚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何雨柱向前踏出一步，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鋒，直直刺向許大茂：“許大茂！你嘴巴給我放干凈點！污蔑？我何雨柱行得正坐得直，用得著污蔑你？”他冷笑一聲，那笑聲冰冷刺骨，“采購入庫單，白紙黑字，簽的是你許大茂的大名！賬面和實物對不上，這是鐵打的事實！廠里查你，是組織程序！是正常調(diào)查！你沖我吼什么？有本事，你跟楊廠長解釋去！跟保衛(wèi)科解釋去！跟被你挖走的公家財產(chǎn)解釋去！”
“你…你血口噴人！那單子…那單子…”許大茂被何雨柱這一連串擲地有聲的質(zhì)問懟得臉色由紅轉(zhuǎn)白，又由白轉(zhuǎn)青，他想辯解，想說那單子有問題，想說有人陷害，可看著何雨柱那雙冰冷洞悉一切的眼睛，看著周圍工友們或鄙夷、或懷疑、或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他那些狡辯的話堵在喉嚨里，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后背！
“我血口噴人？”何雨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再看許大茂那張扭曲的臉，目光掃過整個后廚，聲音洪亮，如同在宣告，“各位工友都在！我何雨柱今天把話撂這兒！我要是污蔑了許大茂同志，我立刻卷鋪蓋滾蛋！可要是查出來，他許大茂真干了挖公家墻角的勾當…”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zhì)般重新釘在許大茂慘白的臉上，一字一頓，如同重錘敲擊：
“那就請你，許大茂同志，自己把吞下去的公家油水，連本帶利地吐出來！然后，該去哪兒去哪兒！”
“轟！” 后廚里瞬間炸開了鍋！
“嚯！柱子哥這話硬氣！”
“看來是真有證據(jù)啊！”
“許大茂那小子平時就賊眉鼠眼的，沒想到真敢干這事！”
“呸！活該！讓他平時老給柱子哥使絆子！”
……
工友們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涌向許大茂，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他身上。他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指著何雨柱，手指都在顫抖：“你…你…傻柱！你等著！你給我等著！”他色厲內(nèi)荏地撂下狠話，卻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在眾人鄙夷的目光和指指點點的議論聲中，如同喪家之犬般，狼狽不堪地轉(zhuǎn)身，跌跌撞撞地沖出了后廚，連門都忘了關(guān)。
寒風(fēng)從敞開的門洞灌進來，吹散了后廚里彌漫的骨湯香氣，也吹不散許大茂留下的那股濃重的失敗和恐慌的氣息。
何雨柱收回目光，臉上那絲冰冷的銳意瞬間消失，又恢復(fù)了那副沉靜無波的樣子。他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重新拿起大鐵勺，繼續(xù)專注地撇著湯鍋里的浮沫，動作平穩(wěn)，一絲不茍。只是，那微微抿緊的嘴角，泄露了他心底一絲冰冷的快意。
劉嵐和幾個幫廚小伙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震驚和一絲敬畏。今天的傻柱…不，何雨柱，太不一樣了！那氣勢，那手段…簡直像換了個人！
“都愣著干什么？”何雨柱頭也沒抬，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湯快好了，準備分裝。耽誤了開飯，工友們餓肚子，誰負責(zé)？”
“哎！哎！這就來！”眾人如夢初醒，趕緊重新忙碌起來，只是動作間，多了幾分小心和說不出的服氣。后廚里，很快又只剩下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湯鍋翻滾的咕嘟聲。
何雨柱撇凈最后一點浮沫，看著鍋里濃白如奶、香氣四溢的棒骨蘿卜湯。他拿起鹽罐，手腕沉穩(wěn)地抖了抖，精準地撒入適量的鹽。然后，他拿起一個小碗，舀起一點點湯，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
湯汁滾燙，咸鮮醇厚，帶著骨髓的濃香和蘿卜的清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溫暖熨帖地順著喉嚨滑下，驅(qū)散了方才沾染上的許大茂帶來的污濁氣息。
他放下碗，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滿意。這湯，成了。
而許大茂那鍋自己熬下的苦湯，才剛剛開始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