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那帶著審視和冷意的回頭一瞥,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過去幾天虛假的和平。
我知道,她起疑了。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猜忌的澆灌下瘋狂滋生。她不再像之前那樣頻繁地約我“探討藝術(shù)”,微信上的熱情也降溫了不少,公事公辦的語氣多了起來?;饡诵牡臅h,我也被巧妙地排除在外,美其名曰“不占用蘇小姐寶貴的創(chuàng)作時間”。
與此同時,我隱約感覺到,似乎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在暗中注視著我。出門時,身后若有若無的跟蹤感;回到家,門口地毯細微的位移……都讓我脊背發(fā)涼。
顧宸之,還是林薇薇?或者,兩者皆有?
他們終于開始反擊了。
我立刻提高了警惕,所有重要的筆記和資料都做了數(shù)字化加密備份并上傳云端,原件徹底銷毀。和沈聿的聯(lián)系也變得更加隱蔽,多采用線下看似偶然的碰面。
「看來他們坐不住了?!乖谝淮萎嬂鹊乃较聲嬷?,沈聿遞給我一杯紅茶,神色凝重,「我收到風(fēng)聲,有人在暗中調(diào)查‘蘇溟’的背景,尤其是海外經(jīng)歷部分。你那邊怎么樣?」
「一樣?!刮颐蛄丝诓?,水溫恰到好處,卻暖不了我冰涼的手指,「甩掉了兩波跟蹤的,但估計還會有下一波。林薇薇已經(jīng)把我排除在基金會核心圈層之外了。」
「正常反應(yīng)?!股蝽渤烈鞯?,「你打算怎么做?暫時避其鋒芒?」
「避?」我放下茶杯,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冷笑,「現(xiàn)在避,就等于告訴他們我心里有鬼。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動起來,打亂他們的節(jié)奏?!?/p>
我的目標,再次鎖定了那個落魄的藝術(shù)家——陳啟。那個多年前疑似被林薇薇竊取創(chuàng)意并打壓的畢業(yè)生。他是撕開林薇薇完美假面最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
根據(jù)我之前查到的零星信息,陳啟早已離開錦城,回了老家一個小縣城,據(jù)說過得窮困潦倒,意志消沉。
我必須找到他,并且說服他站出來。
這絕非易事。多年的打壓可能早已磨滅了他的勇氣,更何況,他要面對的是顧宸之和林薇薇這樣的龐然大物。
我通過一些非官方的渠道,幾經(jīng)周折,終于拿到了陳啟老家的地址和一個早已停機的電話號碼。
不能再等了。我訂了最早一班去往那個小縣城的火車票。
行程低調(diào)而匆忙。當(dāng)我按照地址,找到那個位于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墻壁斑駁的舊樓時,心情沉重而復(fù)雜。
敲響房門后,等了很久,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胡子拉碴、眼神渾濁、身上帶著濃重?zé)熅茪獾哪腥司璧乜粗遥骸改阏艺l?」
「請問,是陳啟先生嗎?」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無害。
男人眼神瞬間變得極其銳利和抗拒,下意識就要關(guān)門:「不認識!你找錯了!」
「我是為林薇薇的事來的!」我急忙用手抵住門,壓低聲音,「關(guān)于當(dāng)年的《風(fēng)之絮語》!」
聽到這個名字和畫作名,陳啟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里驟然爆發(fā)出極其復(fù)雜的情緒——有痛苦,有憤怒,還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死死地盯著我,半晌,才沙啞著開口:「……你是誰?」
「一個和她有仇,想讓她身敗名裂的人?!刮抑币曋难劬Γ拐\我的惡意,「我需要你的幫助?!?/p>
也許是“有仇”兩個字觸動了他,他沉默了很久,最終松開了抵著門的手,側(cè)身讓我進去。
屋子狹小昏暗,彌漫著難以言喻的氣味。到處散落著空酒瓶和廢畫稿。
「說吧,你想干什么?」他癱坐在唯一的破沙發(fā)上,語氣充滿疲憊和不信,「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就是個廢物,惹不起他們?!?/p>
「你不是廢物!」我斬釘截鐵,「被偷走東西、被暴力打壓的不是廢物,施行偷竊和打壓的才是!」
陳啟猛地抬起頭,眼圈瞬間紅了,嘴唇哆嗦著,卻沒說出話。
我放軟了語氣,將我之前查到的、關(guān)于林薇薇筆記里的疑點,以及她基金會如今的光鮮亮麗,緩緩道來。我告訴他,林薇薇是如何踩著別人的心血,一步步營造出自己才女的人設(shè),如今更是要成立藝術(shù)基金會,沽名釣譽。
「她不僅偷了你的過去,現(xiàn)在還要用這副虛假的面孔,去欺騙更多的人,扼殺更多像你一樣的年輕人!」我的聲音帶著一種共情的憤怒,「你甘心嗎?就讓她這樣永遠風(fēng)光下去?而你就永遠爛在這個角落里?」
「我不甘心有什么用!」陳啟突然激動起來,猛地捶了一下桌子,發(fā)出砰的一聲巨響,「我拿什么跟他們斗!顧宸之有錢有勢!當(dāng)年我只是稍微質(zhì)疑,就被全校通報批評,被所有畫廊拉黑,連畢業(yè)證都差點拿不到!我爸媽跪下來求我別再惹事!我能怎么辦?!你說我能怎么辦?!」
他吼得聲嘶力竭,眼淚混著鼻涕流了下來,像個無助又絕望的孩子。
我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他發(fā)泄完。
等他稍微平靜下來,我才緩緩開口:「我不需要你正面去斗。我只需要你把你當(dāng)年保留下的所有證據(jù),草圖、設(shè)計稿、時間證明……一切,交給我。由我來把它放到該放的地方。所有風(fēng)險,我來承擔(dān)?!?/p>
陳啟呆呆地看著我,眼神掙扎。
「事成之后,」我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張銀行卡,輕輕放在桌上,「這里面有十萬塊。不多,但足夠你離開這里,換個地方,重新開始生活,或者……重拾畫筆。」
威逼,利誘,加上共情。
我知道這很卑劣,但對付早已被現(xiàn)實嚇破膽的人,這是最有效的方法。
陳啟的目光在銀行卡和我臉上來回逡巡,呼吸急促。巨大的恐懼和對金錢、對重新開始的渴望,在他眼中激烈搏斗。
整整過了十分鐘。
他終于猛地一咬牙,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顫聲說:「……好!我給你!」
他踉蹌著起身,從床底拖出一個積滿灰塵的舊皮箱,從最底層拿出一沓用防水布小心翼翼包裹著的紙張。
里面是幾張泛黃的素描草圖,構(gòu)圖和核心元素與林薇薇那幅獲獎的《風(fēng)之絮語》驚人相似,卻更顯青澀和原始。還有幾張蓋著學(xué)校圖書館日期戳的論文草稿,上面有關(guān)于這個創(chuàng)意雛形的文字論述,時間遠早于林薇薇作品發(fā)布的時間!
最關(guān)鍵的,是一份他當(dāng)年試圖申訴時,收到的來自校方的、語焉不詳卻充滿威脅意味的警告函復(fù)印件!
鐵證如山!
我強壓下心中的激動,仔細地將所有證據(jù)收好。
「謝謝你的勇氣,陳先生?!刮艺酒鹕?,鄭重地說,「我承諾你,這些東西,會用在最該用的地方?!?/p>
離開陳啟的家,我剛走到巷口,手機就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環(huán)顧四周,才謹慎地接起。
「蘇小姐,哦不,或許我該叫你……蘇晚?」電話那頭,傳來林薇薇冰冷又帶著一絲得意洋洋的聲音。
我的血液瞬間冷凝!她怎么會知道?!
「很意外嗎?」林薇薇輕笑一聲,仿佛貓捉老鼠,「你以為找個私家偵探,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你真以為,宸之和我,是你可以隨意玩弄的對象?」
我握緊手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林小姐在說什么,我聽不懂?!?/p>
「還在裝?」她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你去見那個瘋子的路上,風(fēng)景好嗎?蘇晚,我真是小看你了。沒想到你還有這副面孔,怎么?換了張皮,就以為能回來報復(fù)了?」
她果然知道了!而且連我去見了陳啟都知道!是跟蹤的人報告了她的行蹤!
「林薇薇,」我知道再偽裝已無意義,聲音瞬間降至冰點,「你怕了?」
「我怕?」林薇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怕什么?怕一個手下敗將?怕一個只會模仿我的替身?蘇晚,你永遠都是陰溝里的老鼠,只配活在我的影子下面!三年前我能讓你滾蛋,三年后一樣可以!」
她的語氣充滿了惡毒和勝券在握的囂張。
「我告訴你,你拿到那些廢紙也沒用!誰會相信一個瘋子的話?誰會相信一個因為抄襲被宸之親手踩死的女人的話?嗯?」她冷笑,「我勸你乖乖把東西交出來,然后像三年前一樣,滾出錦城,否則……」
「否則怎樣?」我打斷她,語氣平靜得可怕,「否則就像當(dāng)年一樣,再陷害我一次?還是說,像對付陳啟一樣,讓我也徹底消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林薇薇氣急敗壞的聲音:「你等著!蘇晚,我會讓你后悔回來的!」
說完,她猛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電話里的忙音,我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陽光刺眼,卻感覺渾身發(fā)冷。
暴露了。
比預(yù)期得更早。
林薇薇的惡意毫不掩飾地撲了過來。
但奇怪的是,最初的震驚和恐懼過后,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厲反而從心底涌起。
她知道了也好。
這場戲,終于不用再戴著假面唱了。
明槍暗箭,盡管來吧。
看看到最后,身敗名裂的會是誰。
我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撥通了沈聿的電話。
「沈聿,」我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魚驚了,要提前收網(wǎng)了。」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