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的“下午茶之約”比預期來得更快。
僅僅在晚宴過去兩天后,我就收到了她熱情洋溢的信息,邀請我去一家隱秘性極好的高端咖啡館。
包廂里熏香裊裊,環(huán)境雅致。林薇薇穿著一身柔和的米白色套裝,笑容無懈可擊,仿佛我們真的是相識多年的知己。
「溟溟,不介意我這么叫你吧?」她親熱地拉著我的手坐下,「總覺得和你特別投緣,一見如故呢!」
「當然不介意,薇薇姐?!刮覐纳迫缌?,扮演著一個略有才華、受寵若驚的新人藝術家角色。
寒暄過后,她很快切入正題,言語間充滿了對國際藝術圈的向往和對自己團隊能力不足的抱怨。
「……尤其是基金會籌備初期,千頭萬緒,團隊里連個能精準翻譯我藝術理念的人都找不出來,更別說和那些挑剔的策展人溝通了,真是愁死我了。」她蹙著眉,輕攪著咖啡,一副煩惱又無奈的樣子。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理解和同情:「確實,理念的傳達至關重要,失之毫厘謬以千里。尤其是西方策展人,很看重藝術家本身的思想深度和獨特性?!?/p>
「就是說?。 沽洲鞭狈路鹫业搅酥?,傾身過來,壓低聲音,「溟溟,你知道的,我其實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但有時候……唉,身邊的人都理解不了,只會按部就班?!顾@話暗示意味十足,既抬高了自已,又貶低了團隊,更巧妙地為自己可能存在的“借鑒”行為埋下伏筆。
「如果薇薇姐信任,或許……在一些文本翻譯和初步溝通上,我可以幫忙看看?」我適時地拋出誘餌,語氣真誠,帶著一點想要攀附但又努力維持體面的小心翼翼,「我在國外待過,對這方面的用語還算熟悉。」
林薇薇眼睛瞬間亮了,仿佛就等我這句話!
「真的嗎?那太好了!溟溟,你真是我的貴人!」她激動地握住我的手,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不過這太麻煩你了吧?你還要創(chuàng)作……」
「沒關系,能幫到薇薇姐是我的榮幸,而且這對我自己也是一種學習?!刮倚Φ煤翢o破綻,「就當是為我的新系列‘公眾與私人’積累素材了。」
「那就這么說定了!」林薇薇喜笑顏開,立刻從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正好,這里有一份我早期一些創(chuàng)作筆記的草稿,團隊翻譯得簡直不能看,要不你先幫我看看這部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早期創(chuàng)作筆記?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我強壓下激動,接過平板,神情專注地瀏覽起來。果然,在其中一篇關于某次獲獎作品《風之絮語》的筆記里,我發(fā)現(xiàn)了極其不自然的表述斷層和風格差異。某些核心創(chuàng)意點的描述顯得突兀而生硬,像是后期硬塞進去的,與前后文流暢的個人感悟格格不入。
我不動聲色地用指甲在屏幕上一個異常的時間戳記錄附近做了個極其細微的標記。
「這里……還有這里的術語確實用得不太準確,容易引起誤解?!刮抑钢鴰滋師o關痛癢的錯誤,然后仿佛不經(jīng)意地滑到那個標記處,「咦?這個記錄的時間……薇薇姐你真是天才,那個時候就有這么成熟的概念構想了?」
林薇薇探頭看了一眼,臉色幾不可查地微微一變,隨即笑得更加燦爛:「啊……是啊,那時候比較有靈感?!顾杆倌没仄桨澹P掉了文檔,「這些陳年舊事就不看了,還是聊聊新基金會的策劃吧……」
她生硬地轉(zhuǎn)移了話題。
我心里已然有數(shù)。那份筆記,大概率有問題。
這次會面后,我“順利”地成為了林薇薇藝術基金會的“特約顧問”,主要負責一些核心藝術文本的潤色和對外溝通的初稿擬定。這個位置不高不低,卻恰好能接觸到一些內(nèi)部資料。
我利用這個身份,開始更系統(tǒng)地梳理林薇薇的“成長軌跡”。我以“深入理解藝術家人格脈絡以便更好宣傳”為名,向基金會檔案室調(diào)閱了一些她學生時代不太重要的習作和早期采訪記錄。
過程并不容易,檔案室的管理員得到過指示,對我這個空降的“顧問”頗為防備。但我表現(xiàn)得極有耐心和專業(yè),只索取那些看似邊緣化的、不涉及核心機密的資料,久而久之,對方的戒心也稍稍放松。
與此同時,我和顧宸之的碰面次數(shù)也莫名增多了。
有時是在基金會籌備會議上,他偶爾會現(xiàn)身聽取匯報;有時是我去宸薇集團送交材料時“偶遇”;有時甚至是我和林薇薇逛街時,他會突然出現(xiàn)。
他的目光總是復雜地落在我身上。
有一次會議結束,眾人離去,我故意留下整理文件。顧宸之果然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我,突然開口。
「蘇小姐似乎很得薇薇賞識?!顾穆曇袈牪怀銮榫w。
我停下動作,語氣平淡:「林小姐提攜后輩而已?!?/p>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銳利地審視我:「是嗎?我只是覺得,蘇小姐的手段,不像一個單純搞藝術的人。」
「顧總過獎了。」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生存不易,多點技能總不是壞事。比起顧總商海沉浮的手段,我這不過是小兒科?!?/p>
顧宸之被我的話一噎,眼神沉了下去。他走近幾步,帶著一股壓迫感:「蘇溟,我不管你到底想干什么。離薇薇遠點。她很單純,沒什么心機,我不希望她受到任何傷害?!?/p>
我?guī)缀跻Τ雎暋?/p>
單純?沒心機?
「顧總多慮了。」我垂下眼瞼,掩飾住眼底的譏諷,「林小姐是公認的完美女神,我能對她做什么?反倒是顧總,」
我抬起眼,故意帶上一點若有似無的挑釁:「您似乎很緊張?是在擔心什么嗎?」
顧宸之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他猛地逼近,幾乎在我面前投下完全的陰影,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警告:「不要挑戰(zhàn)我的耐心。你接近薇薇,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我輕輕重復,毫不畏懼地仰頭看著他,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眼中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我的目的,不就是顧總當初在藝術展上親口提出的——藝術投資與合作嗎?還是說,顧總貴人多忘事,或者,」
我刻意停頓,目光掃過他緊抿的唇,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刺:「您把我錯認成別的什么人了?」
顧宸之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后退一步,眼神劇烈閃爍,有震驚,有惱怒,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狼狽。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宸之?溟溟?你們還在聊工作嗎?」林薇薇笑著走了進來,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飛快一轉(zhuǎn),那完美的笑容底下,閃過一絲極快的疑慮和冷意。
顧宸之迅速恢復了常態(tài),但語氣依舊有些生硬:「沒什么,隨便聊聊。走吧薇薇?!?/p>
他摟住林薇薇的腰,幾乎是帶著她轉(zhuǎn)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林薇薇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全然的熱情,而是摻雜了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我看著他們相攜離去的背影,緩緩收起桌上最后一份文件。
裂痕,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
不僅在顧宸之那自以為堅固無比的信念上。 更在那對“完美戀人”看似牢不可破的關系里。
顧宸之,你開始動搖了嗎? 林薇薇,你開始害怕了嗎?
很好。
我要的就是你們互相猜疑,寢食難安。
我拿出手機,給沈聿發(fā)了一條信息:
「魚塘的水,開始渾了?!?/p>
接下來,該趁渾水,摸大魚了。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