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蘇菱就起了床。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先為自己泡上一壺醒神的早茶。
而是直接從儲物間里拿出了抹布、水桶和撣子。
既然決定了要告別,那就要用最鄭重的方式。
她首先擦拭的是那些陪伴了茶館幾十年的木質(zhì)桌椅。
她用浸濕的軟布,順著木頭的紋理,一點一點,將附著在上面的塵埃與時光的印記輕輕拭去。
每一張桌子,每一把椅子,她都記得爺爺曾坐在哪里,喝著茶,看著窗外發(fā)呆。
那些畫面,此刻清晰得仿佛就發(fā)生在昨天。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觸摸一件稀世珍寶。
壓抑的情緒在這樣專注的勞作中,反而得到了些許的平復(fù)。
不舍與悲傷,都暫時被她收斂起來,只剩下對這里一草一木的眷戀。
擦完桌椅,她又開始整理吧臺上那些琳瑯滿目的茶具。
紫砂壺、蓋碗、公道杯、品茗杯……
每一件,都是爺爺親手挑選,甚至親手制作的。
她將它們一件件捧在手心,用清水洗凈,再用干凈的茶巾仔細擦干,擺放得整整齊齊。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那些溫潤的瓷器和陶器上,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
一上午的時間,就在這沉默而重復(fù)的勞作中悄然流逝。
整個茶館的前廳,被她打掃得一塵不染,煥然一新,卻也因此顯得更加空曠和寂寥。
做完這一切,蘇菱走進了茶館的后堂。
這里是爺爺?shù)男菹⑹?,也是堆放雜物的地方。
一個積滿了厚厚灰塵的儲物柜,靜靜地立在墻角,已經(jīng)很久沒有被打開過了。
蘇菱記得,爺爺生前總說,這里面放的都是些沒用的舊東西。
她戴上口罩,費力地拉開柜門。
一股陳舊的、混合著樟腦丸和舊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咳了兩聲。
柜子里,塞滿了各種雜物。
最上面,是幾本發(fā)黃的賬本,和一沓爺爺練字時留下的宣紙。
蘇菱小心翼翼地將這些東西搬出來,放在一旁。
在柜子的最深處,她看到了一個被遺忘在角落的舊木箱。
木箱不大,上面沒有雕花,只用簡單的銅扣鎖著,看起來平平無奇。
她將木箱抱出來,放在地上,輕輕吹去表面的灰塵。
銅扣早已銹蝕,她沒費多大力氣就將它打開了。
箱子里,安靜地躺著幾本泛黃的線裝日記本,和一些關(guān)于茶葉種植與制作的手稿。
而在這些日記和手稿的旁邊,就是她昨晚在賬單盒子里發(fā)現(xiàn)的那件東西。
那個用褪色粗布包裹著的、沉甸甸的玩意兒。
昨晚心緒不寧,她只是將它放在了一邊,此刻才真正有心思仔細打量。
她拿起它,解開了包裹在外的粗布。
一盞造型古樸的青銅小燈,出現(xiàn)在她眼前。
這盞燈約莫巴掌大小,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暗沉的青綠色,上面布滿了斑駁的銅綠,看不出任何精美的紋飾。
燈座、燈身、燈芯,一切都顯得那么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粗糙。
它看起來毫不起眼,就像是從哪個鄉(xiāng)下古玩地攤上淘來的廉價仿品。
蘇菱把它捧在手心,有些疑惑。
爺爺為什么會把這樣一盞不起眼的舊燈,和自己珍貴的日記手稿放在一起?
她想不出個所以然,便決定先把它擦拭干凈。
或許擦掉銅綠后,能看出些什么名堂。
她取來一塊干凈的軟布,沾了點水,開始細細擦拭燈身。
銅綠很頑固,她擦得很用力。
就在她試圖清理燈芯附近一處凝結(jié)的污垢時,意外發(fā)生了。
用來包裹青燈的那塊粗布里,竟夾著一枚早已銹跡斑斑的舊別針。
在她用力擦拭時,別針的尖端,狠狠地劃破了她的食指。
“嘶……”
蘇菱痛得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縮回了手。
一滴鮮紅的血珠,從指尖的傷口處沁了出來。
她還沒來得及找東西止血,那滴血珠便受引力牽引,晃晃悠悠地滴落。
不偏不倚,正好滴在了青燈那早已干枯得如同石頭的燈芯上。
奇妙的一幕發(fā)生了。
那滴鮮血,沒有在燈芯上停留,而是如同水滴落入滾燙的沙地,瞬間就被吸收了進去,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緊接著,一聲極其輕微的“滋啦”聲響起。
仿佛是沉睡了千百年的古老存在,被這突如其來的生命氣息所喚醒。
蘇菱驚愕地瞪大了眼睛,看著手中的青銅小燈。
那原本干枯如石的燈芯,竟毫無征兆地,亮起了一點米粒大小的熒光。
那光芒是柔和的翠綠色,不帶絲毫火氣,卻又充滿了勃勃的生機。
還沒等她反應(yīng)過來,那點熒光便猛然間暴漲開來。
柔和而不刺眼的綠光,瞬間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一股強大的、不容抗拒的吸力從燈芯處傳來。
蘇菱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身體仿佛失去了重量,被卷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周遭的一切景象都開始扭曲、模糊,最終化為一片混沌。
這種感覺,就像是溺水之人,墜入了一汪深邃而清涼的深潭之中,意識都隨之沉淪。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一個世紀。
當(dāng)那股眩暈感終于褪去,蘇菱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忘記了呼吸。
她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身處一個無比奇異的地方。
腳下,是破碎的、泛著溫潤光澤的白玉石板。
巨大的石板之間,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裂縫。
而就在這些縫隙里,生長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苔蘚,正散發(fā)著點點柔和的微光,像是一地摔碎的星辰。
不遠處,是傾頹的亭臺樓閣。
漢白玉的欄桿斷裂在地,雕梁畫棟的屋檐塌陷了一半,被無數(shù)比人腰還粗的古老藤蔓緊緊纏繞、覆蓋。
那些藤蔓上,開著一些不知名的、散發(fā)著幽光的藍色小花。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草木清香與泥土芬芳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之中。
蘇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股氣息涌入肺腑,瞬間驅(qū)散了她所有的疲憊與不安,讓她整個人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曠神怡。
她知道,這絕不僅僅是新鮮空氣那么簡單。
這空氣里,似乎蘊含著一種奇特的能量,一種……爺爺手稿里曾偶爾提到過的,被他稱之為“靈氣”的東西。
整個世界,美得如同一幅破碎的仙境畫卷。
但也死寂得可怕。
萬籟俱寂。
聽不到風(fēng)聲,聽不到鳥鳴,甚至連一聲蟲叫都沒有。
這里,仿佛是一處被時間遺忘的廢墟,一個屬于神話的墓園。
蘇菱心中充滿了震驚、迷茫,還有一絲無法抑制的恐懼。
這是哪里?
是夢境嗎?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痛感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盞青銅小燈,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上面的綠光已經(jīng)熄滅,又恢復(fù)了那副古樸無華的樣子。
是這盞燈,把自己帶到這里來的。
在最初的慌亂過后,蘇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是一個人,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充滿未知的地方。
害怕是沒用的,她必須先搞清楚狀況。
她握緊了那盞青燈,像是握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開始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
她踩著破碎的玉石板,繞過倒塌的廊柱,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廢墟的深處。
走著走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極其清雅的香氣,忽然飄入了她的鼻尖。
這股香氣……
蘇菱的腳步猛地一頓。
作為一名從小在茶香中長大的手藝人,她對茶的味道,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
這股香氣,純粹、干凈、甘醇、悠遠……她窮盡自己所知的所有詞匯,都無法準(zhǔn)確地形容它的萬分之一。
但她可以肯定,這是茶香!
是她聞過的,不,是她連做夢都不敢想象的、最頂級的茶香!
她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她循著香氣的來源,加快了腳步,甚至有些踉蹌地小跑起來。
她推開眼前一片垂落下來的、掛著藍色小花的藤蔓。
眼前的景象,讓她徹底呆立在了原地。
在一片倒塌的宮殿廢墟之后,竟然隱藏著一片野生的茶樹林。
這些茶樹并不高大,但每一棵都姿態(tài)舒展,生機盎然。
它們的葉片,呈現(xiàn)出一種近乎完美的、翡翠般的翠綠色,肥厚而飽滿,葉脈清晰得如同工筆畫。
尤其是在茶樹頂端,那些剛剛生出的、包裹著白色絨毛的嫩芽上,正凝結(jié)著一顆顆晶瑩剔T的露珠。
那些露珠在微光中,仿佛也蘊含著一絲靈韻,折射出夢幻般的光彩。
那股醉人心脾的香氣,正是從這些茶葉和露珠上散發(fā)出來的。
蘇菱顫抖著伸出手,輕輕地觸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茶葉。
那溫潤而富有彈性的觸感,以及從指尖傳來的、那股精純到極致的生命氣息,讓她再也無法抑制內(nèi)心的激動。
這不是夢。
這是真的。
她找到了……
找到了傳說中,只存在于古籍記載里的……靈茶!
前一天,她還因為拖欠房租而陷入絕望,準(zhǔn)備放棄一切。
而此刻,在這片仙境般的廢墟里,她看到了一線生機。
不,那不是一線生機。
那是一條足以讓她拯救茶館、復(fù)興手藝、甚至攀上巔峰的通天大道!
兩行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從她眼眶中滑落。
那是絕望之后,重新燃起希望的、狂喜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