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那扇沉重的門在身后關(guān)上,隔絕了所有鄙夷的目光和沈清漪那如同跗骨之蛆的“污點”宣判。蘇晚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踉蹌著穿過設計部死寂的辦公區(qū)。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那些竊竊私語、那些毫不掩飾的指指點點,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在她早已傷痕累累的尊嚴上。
她沒有回工位。那里已經(jīng)不再屬于她。她直接沖進了洗手間最里面的隔間,反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隔板滑坐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她干嘔著,卻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膽汁的苦澀灼燒著喉嚨。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不是委屈,而是巨大的、被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的絕望和憤怒。沈清漪!那張完美無瑕的臉,那溫和卻淬毒的言語,還有那份該死的、時間比她早五年的“手稿”……這一切分明是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而她,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輕易地碾碎了。
手指死死摳住冰冷的地磚邊緣,指甲幾乎要翻折過來。她想起那張被自己親手撕碎的“涅槃”,心臟如同被鈍刀反復切割。那是她唯一的火種,是她在這片絕望泥沼中掙扎向上的唯一證明,如今卻被沈清漪輕描淡寫地踩進了抄襲的污名里,碾得粉碎。巨大的無力感和深入骨髓的冰冷,讓她在初夏的午后,渾身止不住地發(fā)抖。
渾渾噩噩地走出盛璟大樓,刺目的陽光讓她一陣眩暈。她沒有回家——那個冰冷的、屬于顧衍之的“家”。她像個游魂一樣在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繁華的商圈,走過嘈雜的市集,最終停在一個破舊的小公園里。長椅上落滿了灰塵和鳥糞,她毫不在意地坐下,看著遠處嬉戲的孩童和悠閑的老人。
這才是真實的人間煙火,帶著溫度,帶著瑕疵,帶著鮮活的生命力。而她,像一個誤入的、格格不入的幽靈。沈清漪那張圣潔的臉、顧衍之書房里那張薰衣草花田的照片、會議室里那兩張并排的“抄襲”證據(jù)……這些畫面在腦海中瘋狂閃回,交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wǎng)。
天色一點點暗沉下來。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陳管家發(fā)來的消息,冰冷而公式化:“蘇小姐,晚餐已備好?!彼⒅切凶?,看了很久,最終沒有回復。她不想回去,不想面對那座奢華冰冷的牢籠,更不想面對那個將她當作替身、又間接將她推入抄襲深淵的男人。
華燈初上時,蘇晚最終還是回到了顧宅。不是妥協(xié),而是無處可去。別墅里燈火通明,卻依舊空曠死寂。陳管家看到她,沒有多問一句,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顯然,設計部的風波,已經(jīng)以某種形式傳到了這里。
蘇晚沉默地走上旋轉(zhuǎn)樓梯,只想立刻把自己關(guān)進房間。然而,當她經(jīng)過二樓走廊,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扇通體漆黑的書房側(cè)門時,心臟猛地一縮。白天在盛璟被構(gòu)陷的憤怒和屈辱,在這一刻如同壓抑許久的火山巖漿,轟然噴發(fā)!
憑什么?憑什么沈清漪可以高高在上,用一張偽造的手稿就輕易毀掉她的一切?憑什么顧衍之可以把那個女人的照片像圣物一樣珍藏,而自己卻要頂著這張相似的臉,活得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憑什么她的人生要被這兩個人玩弄于股掌之間?
一股前所未有的、帶著毀滅沖動的憤怒攫住了她。理智的弦徹底崩斷。她猛地轉(zhuǎn)身,幾步?jīng)_到那扇黑門前,用力握住了冰冷的黃銅門把手!這一次,沒有任何猶豫,她狠狠擰動,推門而入!
房間里依舊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霓虹,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蘇晚的目標明確,她徑直沖向那張巨大的紅木書桌。臺燈底座旁,那個深藍色絲絨首飾盒,依舊靜靜地躺在那里。
她一把抓起首飾盒,打開。沈清漪那張在薰衣草花田里笑得明媚燦爛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刺得她眼睛生疼。照片右下角,“致清漪”那三個清雋有力的小字,此刻在她眼中,如同最惡毒的嘲諷!
蘇晚的手指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顫抖。她想撕碎它!想把它扔在地上踩爛!想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照片上那個女人!她要將這里所有關(guān)于沈清漪的痕跡,連同顧衍之那虛偽的深情,一起砸個粉碎!
就在她捏緊照片邊緣,指尖用力到泛白,幾乎要將照片揉皺撕毀的瞬間——
“你在干什么?!”
一聲冰冷刺骨、裹挾著雷霆之怒的低吼,如同驚雷在死寂的書房門口炸響!
蘇晚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顧衍之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背對著走廊的光,面容隱藏在濃重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散發(fā)出的、幾乎要將空氣凍結(jié)的暴怒和寒意,卻如同實質(zhì)般撲面而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死死盯著她手中捏著的照片,眼神銳利得像要剜掉她一層皮!
“誰允許你進來的?!”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冰渣,“誰允許你碰她的東西?!”
蘇晚被他眼中的暴怒和那種毫不掩飾的、仿佛她玷污了圣物的憎惡刺痛了。積壓了一整天的屈辱、憤怒、絕望,在這一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轟然爆發(fā)!
“她的東西?”蘇晚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diào),帶著破釜沉舟的瘋狂,“顧衍之!你看清楚!我這張臉是不是她的東西?!你把我撿回來,是不是就因為這張臉?!是不是?!”
她猛地舉起手中的照片,直直地伸到他面前,指尖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沈清漪!你的白月光!你心頭的朱砂痣!她回來了!她今天成了我的頂頭上司!然后呢?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一份偽造的、五年前的手稿,當眾判了我抄襲!毀了我唯一的設計!顧衍之!你滿意了嗎?!”
顧衍之的瞳孔在聽到“沈清漪”名字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隨即,更深的冰寒和暴怒席卷了他。他一步上前,動作快如閃電,帶著凌厲的風聲,狠狠揮開了蘇晚伸過來的手!
“閉嘴!”他怒吼,聲音震得空氣都在顫抖,“我不準你污蔑她!更不準你碰她的東西!”
“啪嚓——!”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驟然響起!
蘇晚的手被狠狠揮開,力道之大讓她整個人都踉蹌著撞在身后的書桌上。而那張被她緊緊捏在手里的照片,連同那個深藍色的絲絨首飾盒,脫手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相框的玻璃瞬間四分五裂,尖銳的碎片四處飛濺。照片上沈清漪明媚的笑容,被蛛網(wǎng)般的裂痕割裂得支離破碎。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滾落一旁,沾上了灰塵。
時間仿佛凝固了。
顧衍之的目光死死釘在地上那張破碎的照片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暴怒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裂痕,混雜著一種近乎心痛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的冰冷。
蘇晚靠著書桌,胸口劇烈起伏,看著地上那堆狼藉,看著顧衍之瞬間煞白的臉和眼中那清晰的心痛,一股巨大的、毀滅般的悲涼和自嘲猛地攫住了她。她突然笑了,笑聲嘶啞而破碎,充滿了無盡的諷刺。
“心疼了?”她看著他,眼神冰冷空洞,像兩口枯井,“顧衍之,你告訴我,我這張臉,是不是也像這張照片一樣,摔碎了……你才會心疼一下下?”
顧衍之猛地抬頭,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刺向她。那里面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復雜震動,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厭惡和怒火。
“滾。”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聲音低沉得如同地獄傳來的宣判,“現(xiàn)在,立刻,給我滾出去!”
這個“滾”字,比昨晚在醫(yī)院門口那個“處理掉”,更冰冷,更無情,更徹底地斬斷了蘇晚心底最后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這個男人的可笑幻想。
世界徹底安靜了。只剩下地上照片碎片反射著冰冷的光。
蘇晚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所有的憤怒、悲涼、屈辱,都在顧衍之那個淬著冰的“滾”字里,凍結(jié)成一片死寂的荒原。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套不屬于她的、昂貴的絲質(zhì)睡衣——顧衍之提供的“道具服”。
一種巨大的、令人作嘔的屈辱感瞬間淹沒了她。她猛地抬手,抓住睡衣的領(lǐng)口,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扯!
嗤啦——!
柔韌的絲帛發(fā)出不堪重負的撕裂聲。
她將那件價值不菲的睡衣,連同里面那件同樣屬于這里的吊帶睡裙,一起粗暴地從身上剝了下來!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只穿著內(nèi)衣的、單薄而蒼白的身體。
她毫不在意顧衍之瞬間錯愕、繼而變得更加陰鷙的目光。她將那團揉皺的、還帶著她體溫的絲質(zhì)睡衣,狠狠地、用盡全力地砸向顧衍之那張寫滿厭惡的臉!
“如您所愿!”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睡衣軟軟地砸在顧衍之臉上,又滑落到地上,覆蓋在那些照片的碎片上。蘇晚挺直了赤裸的、布滿青紫撞痕和深深絕望的脊背,再沒有看顧衍之和他心碎的“圣物”一眼。她邁過地上那堆象征著她可悲替身命運的狼藉,赤著腳,一步一步,踏著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走向門口,走向門外無邊的黑暗。
身后,是顧衍之粗重的、壓抑著滔天怒火的呼吸聲,和他腳下,那堆再也拼湊不回的、虛假的幻夢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