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朵的閣樓房間像一口石棺,窄小,冰冷,彌漫著灰塵和舊皮具的味道。唯一的光源是從板條縫隙滲進來的灰雪反光,勉強勾勒出桌椅和簡陋床鋪的輪廓。碎夢酒館的喧囂被厚厚的木板隔絕,成了遙遠模糊的背景噪音。他坐在唯一一張還算完好的椅子上,面前粗糙的木桌上,三樣東西并排擺放,像三顆注定引爆世界的炸彈。
左邊是那枚染血的律法神殿徽章,殘缺的“洛斯”音節(jié)在昏暗中像一道流血的傷口。右邊是瑪爾莎給的半瓶“余燼釀”,暗紅的酒液如同凝固的淤血。中間,則是那枚黑白令牌,神域的星辰徽記與冥界的幽暗門扉在微弱光線下冷冷對峙。
閣樓里只剩下艾朵自己的呼吸聲,以及……那令牌持續(xù)傳來的、幾乎微不可察的震動。它像一個活物,一顆冰冷的心臟,在他掌心之外搏動,每一次微顫,都攪動著房間里凝固的空氣,也攪動著艾朵試圖深埋的過去。
他伸出食指,指尖懸停在令牌上方。觸?還是不觸?礦坑邊的出手,擊退雙重信使的威壓,都證明了一點——這令牌是鑰匙,也是枷鎖。它能撬動塵封的記憶之門,門后是浩瀚如星海的過往,是足以壓垮任何凡俗靈魂的重量。
指尖終究落下,輕輕點在那黑白交融的玉石中心。
嗡——
并非聲音,而是一種靈魂層面的共振。閣樓瞬間消失了。
記憶碎片一:光鑄穹頂,契約之廳。
他身著銀紋黑袍,高踞于流溢著星輝的仲裁官座之上。下方,神域的熾天使長與冥界的蒼白主君分立兩旁,彼此厭惡卻又不得不維持表面的克制。巨大的契約卷軸懸浮于空中,其上的條款由流動的星屑與凝固的魂火交織而成,每一個符號都蘊含著足以撕裂空間的偉力。他能清晰地“聽”到契約簽訂瞬間,三界信仰之河那短暫而和諧的共鳴——那是他親手締造的平衡。
“此約既定,三界互不逾矩?!彼穆曇艋厥幵诳諘绲纳竦睿瑤е蝗葜靡傻耐?。天使長羽翼微振,主君斗篷輕揚,皆是無聲的認可。那一刻,他是天平本身,維系著光與暗的微妙均勢。
記憶碎片二:焦土,哭泣的村莊。
視野被濃煙和灰燼遮蔽。大地龜裂,流淌的不是巖漿,而是粘稠的白灰——那是生靈被榨干信仰后殘留的骨粉。一座村莊在燃燒,不是凡火,而是神域懲戒軍投下的“凈化之炎”?;鹧鎺е袷サ奈锁Q,卻無情地舔舐著茅屋和蜷縮在角落的凡人。他站在村莊邊緣的山坡上,能“聽”到那些凡人臨死前最后釋放的、絕望而純粹的信仰之力,如同涓涓細流,被無形的導管抽吸,匯入天穹之上那輪虛假日輪的核心。火焰中,一個小小的身影徒勞地試圖撲滅母親身上的神火,那無聲的悲慟像一根燒紅的針,扎進他的意識。平衡?在絕對的力量碾壓與信仰的貪婪汲取面前,他精心構筑的平衡脆弱得像一張蛛網。
記憶碎片三:幽暗長廊,背叛的低語。
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燃燒著幽藍魂火的壁龕前,低聲與某個存在交談。壁龕中,是一尊殘缺的冥界神像。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卻像毒蛇般鉆進耳朵:“……仲裁官……過于理想……平衡終將打破……我們需要混亂……才能重塑……” 他看不清說話者的臉,但那獨特的、帶著一絲神域純凈又混雜冥界狡黠的能量波動,卻異常熟悉。就在他要捕捉更多信息時,一只燃燒著金色烈焰的手猛地從身后伸來,扼向他的咽喉!畫面瞬間被耀眼的金光和刺骨的灼痛覆蓋。
“呃!” 艾朵猛地抽回手指,身體劇烈地后仰,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襯。閣樓那熟悉的、帶著霉味的冰冷空氣重新涌入肺部,他大口喘息,仿佛剛從溺水的深淵掙扎出來。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擊著肋骨,那被扼喉的幻痛感仍未完全消散。
那些碎片……光鑄穹頂的權柄,焦土上的無力,幽暗長廊中的背叛低語……它們并非連貫的敘事,只是被令牌強行從記憶深淵中翻攪出來的、最尖銳的殘片。每一片都帶著沉重的情緒——掌控全局的威嚴,目睹毀滅的憤怒,遭遇背叛的冰冷,以及……深不見底的疲憊。他曾是天平,卻發(fā)現自己不過是在一堆注定傾斜的砝碼間徒勞地維持姿態(tài)。這才是他最終選擇放逐的真正原因嗎?不僅僅是厭倦,而是深深的失望與無力感?
令牌的震動并未停止,反而在艾朵情緒激蕩時變得更加清晰。它不再僅僅是引子,更像是在……共鳴。艾朵強壓下翻騰的心緒,重新凝神感知。這一次,他不再被動接受記憶沖擊,而是將一絲極其微弱的精神力探向令牌。
嗡鳴聲在意識中放大,不再是混亂的噪音,而是漸漸形成了一種……指向。一種極其微弱、卻堅定不移的引力,穿透閣樓厚重的木板,穿透灰雪彌漫的夜空,指向渡口鎮(zhèn)外某個特定的方向——枯萎平原的深處。是那個雙重信使消失前最后提到的方向!也是染血徽章的持有者——那個叫“洛斯”的神官逃亡的方向!
令牌不僅是過去的鑰匙,更是當下的羅盤!它在指引他,前往風暴真正的源頭!
就在這時——
篤、篤、篤。
清晰而克制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閣樓的死寂,也打斷了艾朵的探索。不是瑪爾莎那大大咧咧的拍門,這聲音帶著一種刻板的節(jié)奏感。
艾朵的眼神瞬間冷冽如冰。他無聲地站起,動作輕得像一片飄落的灰燼。染血徽章和余燼釀被他瞬間掃入行囊深處,只有那枚黑白令牌被他緊緊握在手中,溫潤的玉石觸感下是冰冷的搏動。他像一道影子般滑到門后,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
門外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只有一種極其微弱、如同精密機械運轉的細微能量波動,帶著一絲…神域特有的、被刻意壓抑的圣潔感。
追兵?這么快就找來了?神域的?還是冥界的?
艾朵屏住呼吸,握著令牌的手微微收緊。閣樓內,灰雪的反光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窗欞影子,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油,每一秒都拉長成煎熬。門外無聲,門內亦無聲,只有那令牌在掌心持續(xù)地、冰冷地搏動,像一顆倒計時的炸彈心臟。
枯萎平原的風暴氣息,似乎已經吹到了這間狹小閣樓的門外。舊日的低語尚未平息,新的危機已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