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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鎮(zhèn)魂樁 王大魔1122 211243 字 2025-08-27 08: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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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沈清漪的指尖點在文件上,“我在史密斯的氣管深處,發(fā)現(xiàn)了不是工地水泥的耐火泥。在馬奎安的指甲縫里,找到了這里根本沒有的槐花花粉。還有錢總辦墜落現(xiàn)場的鉚釘,那是老式木船用的?!?/p>

她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石子,砸進趙天闊渾濁的腦海。

“耐火泥,指向磚窯?!?/p>

“槐花,指向運河邊的老槐樹碼頭?!?/p>

“舊船鉚釘,指向運河。”

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三件看似無關的物證,都指向同一個地方。兇手不是在搞什么邪門歪道的儀式,他是在用這些東西,告訴我們一個地址?!?/p>

趙天闊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沈清漪的發(fā)現(xiàn),像一把錘子,把他剛剛建立的“風水仇殺”理論砸得粉碎。

他正要發(fā)作,門口又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

陳默走了進來。

他依然穿著那身一絲不茍的西裝,只是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他手里拿著一份工程圖紙,仿佛只是路過,恰好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他的目光在沈清漪和趙天闊之間游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與關切。

“趙科長,沈醫(yī)生……”他猶豫著開口,聲音很輕,“你們剛才說的……磚窯和老槐碼頭……”

趙天闊猛地回頭:“怎么?你想起什么了?”

陳默的眉頭緊鎖,似乎在竭力回憶。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圖紙的邊緣摩挲。

“三年前,”他緩緩說道,“運河邊有過一次征地,就在廢棄磚窯和老槐碼頭那一帶。當時……出過事?!?/p>

“什么事?!”趙天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陳默的手臂。

“當時為了趕工期,手段有些粗暴?!标惸难凵耧h向窗外的雨幕,聲音里透出一絲不忍,“有一戶人家的女兒,在混亂中……掉進運河里,失蹤了。她家里人來鬧過,被……被馬副局長壓下去了。說是不慎失足。”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我記得,那塊地的審批文件,好像是錢總辦親自簽的字?!?/p>

轟!

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慘白的光照亮了趙天闊狂喜的臉。

全對上了!

動機!地點!人物!

一個完美的復仇故事!失蹤女孩的家人,為了給女兒報仇,用這種殘忍的方式,向當年的三個罪魁禍首索命!

這比什么風水先生的故事,要精彩、要合理、要讓人信服得多!

“他媽的!”趙天闊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卷宗都跳了起來,“原來是這樣!家屬復仇!”

他看也沒看沈清漪一眼,轉身對著手下大吼:“還愣著干什么!跟我去運河邊!把那家人的底細給我翻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一群警察轟然應諾,跟著趙天闊沖進了瓢潑大雨之中。

辦公室里,瞬間只剩下陳默和沈清漪。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雨點敲打玻璃的密集聲響。

“陳先生,”沈清漪忽然開口,她的目光沒有離開陳默的臉,“你的記憶力真好?!?/p>

陳默轉過頭,對她露出一個疲憊而勉強的微笑。

“或許吧,”他說,“有些事,想忘也忘不掉?!?/p>

他的眼神坦然,干凈,像一潭深不見底的井水,映不出任何東西。

運河邊的棚戶區(qū),在暴雨中像一堆即將散架的爛泥。

趙天闊帶著人,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泥濘里,很快就找到了那間破敗的小屋。

門被一腳踹開。

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人,正坐在小桌邊,借著昏暗的油燈,縫補一張破舊的漁網(wǎng)。他聽到動靜,渾濁的眼睛抬起來,臉上沒有驚慌,只有一種死水般的麻木。

“你們……來啦?!崩先松硢〉亻_口。

趙天闊看著他,心里已經認定了七八分。他獰笑著上前:“老東西,你女兒的仇,報得挺痛快啊?”

老人干裂的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字:“我恨他們。恨不得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p>

他承認了恨。

但他接著說:“可人,不是我殺的?!?/p>

“還嘴硬!”趙天闊不耐煩地一揮手,“給我搜!”

警察們如狼似虎地沖進去,屋里頓時一片狼藉。很快,一個警察舉著一個布包,興奮地喊道:“科長,找到了!”

布包被打開,里面的東西倒在桌上。

半袋灰白色的粉末,散發(fā)著土腥味——耐火泥。

一把干枯發(fā)黑的花束,能依稀辨認出是槐花。

還有幾枚銹跡斑斑、頭大身粗的舊船鉚釘。

人證,物證,俱全!

趙天闊看著桌上的“鐵證”,又看看老人那張布滿絕望的臉,發(fā)出了一聲滿足的冷哼。

“帶走!”

老人沒有反抗,只是在被拖出門口時,回頭死死盯著那堆證物,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巨大的、無法理解的困惑。

雨更大了。

沈清漪沒有跟著趙天闊他們離開。她站在那間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破屋門口,雨水打濕了她的肩頭。

一切都太順利了。

證據(jù)鏈條完美得像一個事先寫好的劇本。老人承認了動機,警察找到了物證。案子似乎可以就此了結。

可她總覺得不對勁。

那個老人眼里的困惑,不像是裝出來的。

還有陳默……他出現(xiàn)得太巧了,他提供的線索太精準了,他把警方的思路,從一個岔路口,完美地引向了另一個岔路口。

他就像一個高明的棋手,不動聲色地移動著棋盤上的棋子,讓所有人都按照他的意愿行動。

沈清漪轉身,快步走回停在路邊的汽車。她需要重新思考,從頭思考。

她發(fā)動汽車,沒有回警察廳,而是開向了教會醫(yī)院的停尸房。

冰冷的停尸間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她拉開錢仲麟的停尸柜,白布掀開,那張因窒息而浮腫發(fā)紫的臉,再次暴露在燈光下。

沈清漪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鏡,仔細檢查著每一個細節(jié)。

后腦的鈍器傷,手腕的勒痕……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錢仲麟那雙昂貴的皮鞋上。鞋底沾滿了干涸的水泥和泥土。

忽然,她動作一滯。

在鞋底的凹陷紋路深處,有一點極其微小,卻異常鮮明的顏色。

一種……鈷藍色的工業(yè)染料。

這種染料很特殊,為了保證穩(wěn)定性,里面添加了某種稀有礦物。整個津門,只有兩個地方會用到。

一個是法租界那家德國人開的精密機械廠。

另一個……

是鐵路局高級工程師的繪圖室,用來繪制最高等級的工程藍圖。

一個念頭像閃電,瞬間劈開了沈清漪腦中的所有迷霧!

她猛地想了起來。

那天,她去鐵路局找陳默,請他協(xié)助分析橋梁結構。在他的辦公室里,那張巨大、整潔的繪圖臺下,靠近桌腿的木地板上,就有一滴早已干涸的、幾乎無法察覺的、一模一樣的藍色污漬!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轟然串聯(lián)!

精通工程學,可以精確計算水泥凝固時間,設計出“意外”墜落的機關。

有機會接觸到三名死者,并了解他們的習慣和弱點。

冷靜、縝密,擅長利用人心的盲點和警方的思維定式。

還有那個被他講述出來的,三年前的“意外”……如果,那個失蹤的女孩,不是什么素不相識的路人呢?

如果,那個女孩,就是他故事里缺失的……妹妹呢?

金樁、木樁、土樁……

不,這不是什么陣法。

這是一場復仇。

一場用最精密的工程學知識,包裹著最滾燙仇恨的,遲到了三年的處刑。

沈清漪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比停尸房的溫度更冷。她丟下放大鏡,跌跌撞撞地沖出房間。

她不能去找趙天闊,他已經被那完美的“證據(jù)”蒙蔽了雙眼。

她必須去見一個人。

她必須去見陳默。

她要知道,那張平靜的面孔下,到底隱藏著一個怎樣燃燒的地獄。汽車的引擎在寂靜的運河邊熄了火,像是被這片沉重的水汽扼住了喉嚨。

沈清漪推開車門,腳下是濕滑的青石板路??諝饫飶浡?、腐爛的木頭和一股若有若無的槐花香氣,混合成一種令人胸口發(fā)悶的味道。

眼前是一座破敗的中式宅院,黑漆大門斑駁脫落,門上那對銅環(huán)早已銹成青綠色。這里就是陳默檔案里登記的、早已廢棄的老宅。

宅門虛掩著,仿佛一個等待已久的邀請。

沈清漪沒有絲毫猶豫,推門而入。院子不大,雜草叢生,西墻下臥著一株歪脖子老槐樹,樹下散落著一層薄薄的、被夜露打濕的槐花。東墻角,一個廢棄的小磚窯黑洞洞地張著口,像一只沉默的怪獸。

正屋的門敞開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光,從里面投射出來,在潮濕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孤獨的光影。

陳默就坐在光影的盡頭。

他穿著一身干凈的灰色長衫,面前是一張小小的方桌,桌上一壺清茶,兩個杯子。他似乎沒有察覺到她的到來,只是低頭,用一塊潔白的軟布,反復擦拭著一枚銀質的長命鎖。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帶著一種近乎神圣的專注。

沈清漪的腳步停在門口,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擂動。她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紊亂的呼吸聲,在這死寂的院落里,顯得格外刺耳。

終于,陳默停下了動作。他沒有抬頭,聲音卻平靜地響起,像是在對空氣說話。

“沈醫(yī)生,茶快涼了?!?/p>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此刻在昏黃的燈光下,竟漾著一層奇異的、破碎的溫柔。他將其中一只茶杯,輕輕推向桌子對面。

“我知道你會來?!?/p>

沈清漪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她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問:“為什么?”

她沒有說主語,但她知道他懂。

陳默的嘴角,溢出一絲極淡的、苦澀的笑意?!耙驗槟愫退麄儾灰粯?。你總是在看他們忽略的地方?!彼闷鹉敲恫恋蔑恋拈L命鎖,放在手心,“就像這上面,他們只看得到銀子,卻看不到上面的字?!?/p>

他將鎖片翻了過來,送到燈光下。

一個秀氣的“晚”字,清晰地刻在背面。

沈清漪的瞳孔驟然收縮。

陳晚。

那個在他口中,被輕描淡寫為“意外失蹤”的女孩。他的……妹妹。

“三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雨后?!标惸穆曇糇兊煤茌p,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千鈞的重量,緩緩飄落,“運河的水位很高,泥漿很粘稠。我妹妹,陳晚,她才十六歲。”

他開始講述,語調平穩(wěn)得像是在宣讀一份工程報告。但沈清漪能感覺到,那平靜的表面下,是早已沸騰、冷卻、再沸騰了無數(shù)次的巖漿。

“史密斯先生需要那塊地,趕著修他的鐵路,為他的‘慈善基金會’增添新的功績。馬奎安副局長負責清場,他最擅長這個。錢仲麟總辦在辦公室里簽著字,確保一切都‘合規(guī)合法’?!?/p>

“我妹妹只是為了護著鄰居家的張奶奶,不想讓她被那些人推倒。然后,她就掉下去了。掉進了新橋的6號橋基坑里,里面灌滿了剛剛攪拌好的水泥。”

沈清漪的呼吸停滯了。她仿佛能看見那個瘦弱的女孩,在灰色的、粘稠的泥沼中無助掙扎,呼喊聲被轟鳴的機器和猙獰的人聲瞬間吞沒。

“有人看見了,尖叫著去報告??晒さ刎撠熑说玫降拿钍?,不能停。”陳默的目光穿過沈清漪,望向院外無盡的黑暗,“錢總辦說,一個鄉(xiāng)下野丫頭,怎么能跟大英帝國的工程進度比?史密斯先生說,上帝會寬恕她的靈魂。馬副局長……哦,他大概在想,這下連撫恤金都省了,直接就地掩埋,多干凈?!?/p>

“他們繼續(xù)澆筑水泥,直到把她的哭喊、她的掙扎、她的一切,都徹底封死在里面。官方的報告,是‘意外失足落水,尸骨未尋’?!?/p>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清漪臉上,那雙眼睛里,所有的溫柔都已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沈醫(yī)生,你告訴我,這是意外嗎?”

沈清漪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悲哀和憤怒攫住了她,讓她渾身冰冷。

“所以……”她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干澀沙啞,“金樁、木樁、土樁……根本不是什么陣法?!?/p>

“陣法?”陳默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那是給趙科長他們準備的睡前故事。我信奉的,是比風水更可靠的東西?!?/p>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那里掛著一張巨大的津門鐵路工程圖。他用修長的手指,在圖紙上輕輕劃過。

“我信奉的是,工程學。”


更新時間:2025-08-27 08:1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