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fēng)刮過枯草，發(fā)出嗚咽的哨音，像是無數(shù)亡魂在低語。烏鴉的“呱呱”聲更近了，帶著令人作嘔的貪婪。時間在冰冷的絕望中艱難流淌，每一秒都如同刀割。
柳行澈的手指，離那半塊沾血帶泥的胡餅只有寸許之遙。指尖能感受到餅身粗糙的紋理，甚至能想象到那冰冷、堅(jiān)硬、摻雜著鐵銹般血腥氣的食物進(jìn)入干涸喉嚨的觸感——那將是他殘存的生命之火得以微弱延續(xù)的唯一薪柴。
活下去！
為了云岫和阿竹消失在潼關(guān)的背影里，那穿透生死的囑托！
為了父親柳明遠(yuǎn)枯槁的手塞給他玉佩和染血襟布時，眼中滔天的悲憤與刻骨的遺言！
為了鐵叔和颯露在長安血夜、潼關(guān)亂軍中用命為他撕開的、通往洛陽的一線縫隙！
他必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那玉佩承載的清河柳氏螭龍紋才有一線重光的可能；只有活下去，父親襟布上那片枯手攥心般的暗紅血污才有一絲昭雪的希望；只有活下去，云岫那決絕的眼神才不至于化為永恒的絕望！
肩窩的劇痛如同地獄的業(yè)火，瘋狂灼燒著他的意志。失血帶來的眩暈一波強(qiáng)過一波，眼前的荒野和枯草開始旋轉(zhuǎn)、模糊。那塊餅，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活下去”這個目標(biāo)的實(shí)物。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濃重的血腥氣和凍土的腥味嗆得他肺葉劇痛，卻也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他的手指痙攣般地向胡餅抓去！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冰冷餅身的剎那——
枯草叢中，那孩子的喉嚨里突然發(fā)出一聲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的、如同幼獸瀕死前本能的嗚咽。那聲音細(xì)微得幾乎被風(fēng)聲淹沒，卻像一根淬毒的冰針，精準(zhǔn)無比地刺穿了柳行澈耳中所有“必須活下去”的轟鳴！
他僵硬地、如同生銹的機(jī)括般，再次抬起頭。
那雙空洞麻木、布滿凍瘡和泥污的小臉正對著他。孩子的眼睛，不再是純粹的絕望和饑餓，而是在那深不見底的枯井里，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漾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那是一種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最原始的、對同類最后一絲可能的、渺茫到近乎可笑的……乞求？
那漣漪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的最后一點(diǎn)火星，卻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洞穿靈魂的力量。它像一面無比澄澈又無比殘酷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柳行澈此刻攥緊玉佩和襟布的手——那只手，也曾被父親滾燙的血浸染；那只手，也曾接過云岫在死亡邊緣擲來的、帶著體溫和囑托的方巾！
“守心！”
父親嘶啞的、帶著濃重血腥氣的遺言，再次如同驚雷般在他瀕臨潰散的意識核心炸響！
守心！
守的……是什么心？
是為了復(fù)仇雪恨、洗刷冤屈、延續(xù)血脈，就可以在煉獄入口，對另一個比自己更弱小、更絕望、同樣被世界徹底遺棄的生命，奪走他最后一口延續(xù)殘喘的食糧嗎？
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將來”，就可以在此時此刻，親手掐滅眼前這微弱的、同樣屬于“生”的火苗嗎？
若連這一點(diǎn)點(diǎn)人心都守不住，他柳行澈，與構(gòu)陷父親致死的王押司，與將他視為廢物累贅拋棄的扎西，與這亂世中所有踐踏生命、弱肉強(qiáng)食的野獸……又有何異？！
他伸向胡餅的手，懸停在冰冷的空氣中，劇烈地顫抖著。不是因寒冷，不是因劇痛，而是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撕裂般的掙扎與拷問。他的目光痛苦地在玉佩、襟布、胡餅和孩子之間反復(fù)撕扯。
玉佩冰涼，是早已破碎的門楣。
襟布滾燙，是未雪的血仇。
胡餅冰冷帶血，是茍延殘喘的獸欲。
孩子眼中微弱的光，是地獄盡頭，殘存的人性微光。
“嗬……嗬……” 他喉嚨里發(fā)出意義不明的嘶鳴，如同瀕死的困獸在哀嚎。額頭重重抵回冰冷的碎石凍土，肩膀因巨大的痛苦而劇烈聳動。沒有眼淚，只有深入骨髓的絕望與抉擇的劇痛在無聲咆哮。
活下去的執(zhí)念如同狂潮，洶涌澎湃，幾乎要淹沒一切。肩窩的劇痛和失血的眩暈是這狂潮最有力的幫兇，催促著他抓住那塊餅，塞進(jìn)嘴里，轉(zhuǎn)化為活下去的力量！
然而，那孩子眼中微弱的光，父親“守心”的遺言，云岫最后決絕的眼神……這些碎片卻如同最堅(jiān)硬的礁石，死死地、頑強(qiáng)地抵住了這求生的狂潮。它們匯聚成一種更沉重、更冰冷、更讓他靈魂戰(zhàn)栗的力量——那是作為“人”的最后底線。
如果跨過這條線，即使他最終掙扎著爬到了洛陽，即使他僥幸報了血仇，洗凈了污名……那個活下來的柳行澈，還是柳行澈嗎？還是一個披著人皮、內(nèi)心早已被這煉獄徹底吞噬的怪物？一個連自己都無法直視的、真正的“廢物”？
“嗚……” 枯草叢中，孩子又發(fā)出一聲微弱的嗚咽，氣息更弱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
這聲嗚咽，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柳行澈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中，所有的掙扎、痛苦、猶豫，在瞬間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所取代！那不是求生的決絕，而是一種……向死而生的、近乎悲壯的抉擇！
他那只伸向胡餅的左手，仿佛耗盡了畢生的力氣，猛地改變了方向！不是抓向餅，而是用盡全身殘存的、最后一絲氣力，極其艱難地、顫抖著、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jiān)定，將那塊沾著自己血污、混著泥土的冰冷胡餅，朝著枯草叢中那個小小的、瀕死的身影，狠狠地、用力地推了過去！
餅在凍土上翻滾了幾下，沾上了更多的泥土，最終停在了離孩子不遠(yuǎn)的地方。
這個動作耗盡了他最后的氣力。眼前驟然一黑，天旋地轉(zhuǎn)。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重重地砸回冰冷的凹坑里，意識如同斷線的風(fēng)箏，向著無邊的黑暗深淵急速墜落。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的視野里，只捕捉到枯草叢中，那只凍得烏紫腫脹的小手，正以一種慢得令人窒息的、如同蝸牛爬行般的速度，極其艱難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向著那塊沾滿血污和泥土的冰冷胡餅……挪去。
寒風(fēng)依舊在荒野上呼嘯，卷著死亡的氣息。烏鴉落在婦人的尸體旁，發(fā)出興奮的鳴叫。而柳行澈的世界，徹底陷入了無邊的冰冷與黑暗。他胸前，那塊被染血防疫方巾緊緊纏繞的羊脂玉佩，隔著粗糲的麻布和單薄的衣衫，緊貼著他微弱跳動的心臟，冰冷而堅(jiān)硬。
他選擇了守護(hù)那一點(diǎn)微弱的“人心”之火，代價，或許是自己的生命。
守心……他守住了嗎？
答案，連同他殘存的意識，一同沉入了無邊的寒夜。只有荒野的風(fēng)，嗚咽著，仿佛在為這殘酷的抉擇，奏響一曲無聲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