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海弄潮
＞1995年，馬云在西雅圖第一次接觸互聯(lián)網(wǎng)。
＞他激動地對著電腦屏幕吶喊：“中國需要這個！”
＞回國后，他辭去教職，創(chuàng)辦中國黃頁。
＞無數(shù)人嘲笑他：“馬云？賣假貨的吧！”
＞2003年非典肆虐，他秘密創(chuàng)立淘寶，團(tuán)隊隔離在湖畔花園。
＞“非典會過去，信任危機(jī)不會?！?/p>
＞他用支付寶擔(dān)保交易，重塑中國商業(yè)信任。
＞二十年沉浮，他面對鏡頭時卻低語：
＞“我從未想過賺錢，只想證明一件事——中國人值得信任。”
＞潮水退去，馬云隱退江湖。
＞杭州老城區(qū)的小茶館里，老板阿云翻開賬簿：
＞“沒有馬老師，我這種小店早被房租壓垮了?！?/p>
＞最后一頁，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
＞“讓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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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深秋。西雅圖塔科馬國際機(jī)場，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清冽陌生的味道，混雜著海港的咸濕和冷杉木的凜冽。陳遠(yuǎn)裹緊單薄的外套，跟在朋友身后，每一步都踏在光潔得能映出人影的地板上。周遭是快速流淌的人潮，各種膚色，各種語言，匯成一片嗡嗡作響的陌生海洋。他深吸一口氣，肺葉里灌滿了異國的冰冷與新奇，一種混雜著渺小與亢奮的情緒在胸腔里鼓噪。
朋友的家，暖意融融，驅(qū)散了深秋的寒意。那臺電腦靜靜擺在書房角落，屏幕漆黑，像個沉默的未知盒子。朋友笑著按下開關(guān)，風(fēng)扇發(fā)出輕微的嗡鳴，屏幕上跳出奇異的字符和閃爍的光標(biāo)。
“試試？”朋友的聲音帶著一絲炫耀，“這就是互聯(lián)網(wǎng)。”
陳遠(yuǎn)遲疑地坐下。鍵盤冰冷堅硬，他笨拙地敲下“China”，回車鍵按下的瞬間，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力道。
等待。屏幕上只有光標(biāo)在固執(zhí)地閃爍，像一個無休止的省略號。一秒，兩秒……時間在寂靜中被拉長。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沖撞著耳膜。失望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過腳踝。也許，終究是個遙不可及的幻夢？他幾乎要移開視線。
突然！屏幕猛地爆發(fā)出光亮！一行行英文夾雜著些許方塊字，瀑布般傾瀉而下。北京、上海、長城、故宮……關(guān)于中國的信息，一條條、一段段，清晰地、無比真實地呈現(xiàn)在眼前！它們不再是書本上遙遠(yuǎn)的符號，不再是口耳相傳的模糊印象，它們就在這方寸之間，觸手可及！來自世界另一端的詢問、合作意向，像一只只撲閃著翅膀的信鴿，撞進(jìn)他的視野。
陳遠(yuǎn)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大得帶倒了椅子。他渾然不覺，雙眼死死盯著那片流淌著無限可能的亮光，胸膛劇烈起伏，像要炸開一般。他揮舞著手臂，聲音嘶啞，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預(yù)料到的、近乎狂暴的激動，穿透了書房的寧靜：
“中國需要這個?。 甭曇粼趬Ρ陂g撞擊、回蕩。朋友驚愕地看著他。陳遠(yuǎn)渾然不覺，他看到的不是屏幕上冰冷的文字，是浙江義烏小商品市場里攤主們焦灼等待訂單的臉，是廣州十三行碼頭堆積如山卻找不到出路的貨物，是無數(shù)像他一樣渴望與世界對話卻被無形高墻阻隔的中國商人。信息！這條被大洋彼岸牢牢攥住的命脈！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尖銳的痛楚和灼熱的渴望，在靈魂深處瘋狂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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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子湖畔的春風(fēng)本該是醉人的，帶著水汽的溫潤和草木初萌的清新。但1995年春天的風(fēng)拂過陳遠(yuǎn)的臉頰，卻像裹著細(xì)碎的冰碴。他攥著那張薄薄的辭職報告，指關(guān)節(jié)捏得發(fā)白。教研組辦公室的門緊閉著，里面?zhèn)鞒鱿抵魅伟胃叩穆曊{(diào)，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子割肉：
“陳遠(yuǎn)！你瘋了？！鐵飯碗不要，去搞什么‘黃頁’？那是什么玩意兒？騙子搞的吧！”
同事老李的聲音緊隨其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就是啊，陳老師！教教書多安穩(wěn)，非要去弄那些虛頭巴腦的……互聯(lián)網(wǎng)？聽都沒聽過！別是被人騙了去搞傳銷吧？”
門猛地被拉開，系主任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出現(xiàn)在門口，他幾乎是劈手奪過陳遠(yuǎn)手中的報告，看也不看，聲音像炸雷：“馬云！你真要走這條死胡同？沒人會信你那一套！你出去打聽打聽，‘馬云’這名字，說出去人家都以為是賣假貨的！”
陳遠(yuǎn)抬起頭。他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辯駁，只有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平靜。他清晰地看到系主任眼中毫不掩飾的鄙夷，看到老李嘴角那抹幸災(zāi)樂禍的譏誚。這鄙夷和譏誚，和他在杭州街頭巷尾、在那些裝潢氣派的企業(yè)辦公室里遭遇的如出一轍。他聽到過太多次“騙子”、“不靠譜”、“瞎胡鬧”。那些字眼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主任，”陳遠(yuǎn)的聲音異常平穩(wěn)，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溫度，仿佛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真理，“鐵飯碗很好。但外面，”他抬手指向窗外那片被春光籠罩、卻依舊模糊的世界，“外面有更大的事，等著有人去做?！?他沒有再看任何人，轉(zhuǎn)身，脊背挺得筆直，迎著走廊盡頭那片刺目的陽光走去。身后，系主任的咆哮和老李的嘆息被重重關(guān)上的門隔絕。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但他一步未停。騙子？死胡同？他咀嚼著這些冰冷的詞，嘴角反而向上扯了一下，牽出一個近乎悲愴的弧度。他懷里揣著東拼西湊來的兩萬塊錢，那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滾燙地貼在胸口，像一顆即將引爆的炸彈，又像一枚通往未知的、唯一的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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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2003年的春天，被一種無聲的恐怖攥緊了喉嚨。非典。這兩個字像冰水，潑滅了西湖的暖風(fēng)，凍結(jié)了街巷的煙火。行人寥寥，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警惕而惶然的眼睛。店鋪門可羅雀，死寂籠罩著這座以繁華聞名的城市?？諝饫飶浡舅瘫堑奈兜?，揮之不去，滲入每一寸磚縫，每一口呼吸。
城西，湖畔花園小區(qū)。一套普通住宅的門窗被膠帶從里面死死封住，隔絕了外面那個充滿致命恐慌的世界。屋內(nèi)空氣混濁，彌漫著濃烈的消毒水、汗味和長時間不通風(fēng)的憋悶感。十幾個年輕人擠在這有限的空間里，電腦屏幕的幽光映著一張張年輕卻布滿焦慮和疲憊的臉。鍵盤敲擊聲噼啪作響，是這死寂中唯一持續(xù)不斷的生命律動。
陳遠(yuǎn)靠在窗邊，窗簾緊閉，只留一條細(xì)縫。他透過那條縫隙，凝視著外面空曠死寂的街道，偶爾有一輛噴灑消毒水的車孤零零地駛過，留下更濃烈的藥水味。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顴骨凸出，下巴上是沒時間刮的胡茬，根根透著灰白。房間里彌漫著一種無聲的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個年輕的工程師，熬得通紅的眼睛布滿血絲，終于忍不住，把鍵盤往前一推，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他猛地站起來，聲音嘶啞，帶著瀕臨崩潰的顫抖：“陳老師！外面每天都在死人！我們困在這里……到底在做什么？淘寶？現(xiàn)在誰還敢碰陌生人寄來的東西？這項目……根本就是死胎！我們都會死在這里，毫無意義！”
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遠(yuǎn)身上，那目光里有恐懼，有懷疑，有同病相憐的絕望。
陳遠(yuǎn)緩緩轉(zhuǎn)過身。窗縫透進(jìn)的那一絲微光，斜斜地打在他半邊臉上，勾勒出深刻的輪廓。他沒有看那個工程師，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年輕而惶惑的臉。他沒有提高音量，聲音低沉沙啞，卻像一把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
“非典，會過去?！彼D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壓出來，“但信任的崩壞，不會?！彼鹗郑菔莸氖种钢赶蚰切╅W爍的屏幕，“我們做的，就是要在廢墟上，重新立起‘信任’這塊牌子。沒有它，再大的生意，都是沙上之塔?！?他的目光最后落回那個激動的工程師臉上，那眼神里沒有責(zé)備，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更深的、磐石般的篤定?！芭滤?，人之常情。但比死更可怕的，是活著，卻再也不敢相信別人。我們，就是要把這‘敢信’的根，重新種下去?！?/p>
工程師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坐下，雙手捂住了臉。房間里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還有窗外消毒車遠(yuǎn)去的、空洞的鳴笛。陳遠(yuǎn)重新轉(zhuǎn)向那條窗縫，望向外面那個被巨大恐懼籠罩的世界。他枯瘦的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留下清晰的印痕。信任，這兩個字，此刻重逾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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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如錢塘江潮，裹挾著泥沙與輝煌，奔涌至2018年。聚光燈下，西裝筆挺的陳遠(yuǎn)站在萬眾矚目的舞臺中央。無數(shù)鏡頭對準(zhǔn)他，捕捉著他臉上的每一絲紋路。臺下，是黑壓壓的人群，屏息凝神。巨大的屏幕上，是他一手打造的龐大商業(yè)帝國的輝煌影像，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
他該談成功，該談遠(yuǎn)見，該談這改變了億萬中國人生活的偉大事業(yè)。然而，當(dāng)主持人將話筒遞到他面前，期待著一番豪言壯語時，陳遠(yuǎn)卻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寂靜，在喧囂的會場里顯得異常漫長而沉重。他微微低下頭，額前幾縷銀發(fā)垂落，在強(qiáng)光下分外醒目。再抬頭時，他的眼神穿透了炫目的燈光，仿佛望向了一個極其遙遠(yuǎn)、極其深邃的地方。他靠近話筒，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歷經(jīng)滄桑后的疲憊和解脫，清晰地送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很多人問，這一路走來，圖什么？”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無數(shù)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錢？財富？”他緩緩搖頭，嘴角牽起一絲極淡、極復(fù)雜的笑意，像自嘲，又像一種更深沉的釋然?！拔覐奈凑嬲脒^賺錢。二十年沉浮，槍林彈雨，無數(shù)個不眠之夜……支撐我的，只是想證明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仿佛抽干了整個會場的氧氣，讓所有人的心臟都隨之懸起。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
“——中國人，值得信任！”
話音落下，沒有預(yù)想中的山呼海嘯。會場陷入一種奇異的、巨大的靜默。只有快門聲還在零星地響著，像空曠山谷里的回音。無數(shù)張臉上，愕然、震動、沉思……復(fù)雜的情緒交織流淌。燈光依舊熾烈，但此刻映照出的，不再是那個商業(yè)巨子的萬丈光芒，而是一個褪去所有光環(huán)后，只剩下一個疲憊卻執(zhí)拗的靈魂，用盡一生氣力，擲地有聲地喊出了一句關(guān)于尊嚴(yán)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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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塘江的潮聲，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拍打著杭州古老的堤岸，不知疲倦。陳遠(yuǎn)的身影，終究如那退去的潮水，悄然隱沒在時代的喧囂之外。鎂光燈追逐的舞臺，資本涌動的風(fēng)口，漸漸模糊成一個遙遠(yuǎn)的背景音。
杭州老城區(qū)，河坊街深處。時光在這里仿佛被刻意調(diào)慢了流速。青石板路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光滑溫潤，縫隙里滋生出點點青苔。午后慵懶的陽光斜斜地穿過老梧桐的枝葉，在斑駁的粉墻上投下?lián)u曳的光斑。“阿云茶舍”那塊老舊的木招牌，在光影里靜默著，漆色暗淡，邊緣被風(fēng)雨侵蝕得微微卷起。
老板娘阿云，鬢角已染上了明顯的霜色，眼角的紋路深刻而溫和。她坐在吱呀作響的老竹椅上，面前是一張磨得發(fā)亮的原木小桌。桌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硬殼賬簿，紙頁泛著柔和的黃，邊緣卷曲，浸滿了歲月的油潤氣息。
她枯瘦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緩慢，一頁頁翻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記錄。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條目——“龍井三兩”、“碧螺春半斤”、“紫砂小壺一只”……目光在“平臺傭金”那一欄小小的數(shù)字上停留了片刻。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yáng)，牽動著眼角的皺紋，形成一個溫暖而踏實的弧度。沒有那個平臺，沒有那個被無數(shù)人神話又詆毀的“馬老師”，她這樣守著幾尺柜臺、賣點茶葉和小物件的老店，恐怕早就被一年年瘋漲的房租壓垮了，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城市的褶皺里，像從未存在過。
賬本終于翻到了最后一頁。那里，沒有數(shù)字，只有一張邊緣磨損、顏色徹底褪成米黃的老紙條，被仔細(xì)地夾在硬殼的封底內(nèi)側(cè)。紙條上的字跡是藍(lán)黑墨水的鋼筆字，筆鋒遒勁，力透紙背，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理想主義者的飛揚(yáng)：
**讓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
阿云的手指，帶著老繭，帶著經(jīng)年累月浸潤茶香的溫潤，輕輕撫過那行早已不再鮮亮的墨跡。每一個凸起的筆畫，都像刻在時光里的溝壑。窗外，河坊街的市聲隱隱傳來——小販悠長的吆喝，游客模糊的談笑，自行車鈴鐺清脆的叮當(dāng)……這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聲音，匯成了人間煙火的背景。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小小的茶桌，投向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人來人往的市井天地。茶舍里很安靜，只有老式掛鐘鐘擺在角落里發(fā)出均勻的“滴答、滴答”聲，應(yīng)和著遠(yuǎn)方錢塘江永恒的潮汐。那潮聲，低沉、渾厚，亙古不息，仿佛在無聲地應(yīng)和著紙條上那句早已褪色、卻從未真正消失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