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荒溝裸露的巖石。張巖趴在張飛那堵墻似的后背上，每一次顛簸都像要把五臟六腑震出來。他死死揪著張飛那件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的粗布褂子，眼睛卻像被釘住了，死死鎖在溝沿上方那個被關羽攙扶著、踉蹌前行的身影上。
血。暗紅色的血，在慘淡的月光下格外刺眼，順著玄德公的左臂外側(cè)洇開大片深色，一滴一滴砸在溝底冰冷的碎石上，發(fā)出輕微卻令人心悸的啪嗒聲。關羽那萬年冰封的臉上，此刻是毫不掩飾的凝重和一絲極力壓制的焦灼。他一手穩(wěn)穩(wěn)托著玄德公的腰，另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死死捂在傷口上方，可那血還是不斷從指縫里滲出來，染紅了他青色的袍袖。
“大哥！撐??！”張飛的聲音悶雷般響起，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恐慌的嘶啞。他龐大的身軀爆發(fā)出驚人的速度，背著張巖在亂石嶙峋的溝底狂奔，每一步落下都激起碎石飛濺，卻盡量保持著背上的平穩(wěn)。陳老四和鄭公兩個老頭被這地獄般的奔逃嚇得魂飛魄散，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后面，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嗚咽。
終于，前方出現(xiàn)一片被溝壁半掩著的、廢棄已久的破瓦窯。窯口塌了大半，黑黢黢的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關羽率先掠入，身影快得如同融入黑暗。張飛背著張巖緊隨其后，巨大的身軀擠進窯洞時帶起一陣塵土。
窯洞里一片漆黑，彌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腐朽的霉味。關羽小心翼翼地將玄德公扶靠在一處相對平整的土壁旁。玄德公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緊緊抿著，額頭上全是冷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明顯的顫抖。他靠著墻壁，努力想挺直腰背，但那失血帶來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沖擊著他。
“二哥！火！快生火！”張飛把張巖像卸麻袋一樣放在角落的干草堆上，顧不上自己喘氣如牛，立刻焦躁地低吼。他像頭困獸般在狹小的窯洞里轉(zhuǎn)圈，巨大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睛死死盯著大哥那不斷滲血的傷口，里面是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狂暴和無力感。
關羽一言不發(fā)，動作卻快如閃電。他迅速在窯洞深處扒拉出一些殘留的碎木和干燥的枯草，又從懷里摸出火石火鐮。嚓！嚓！幾下急促的摩擦，幾點火星濺落在枯草上，很快引燃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鸸馓S著，驅(qū)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玄德公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和手臂上那片刺目的殷紅。
“大哥……”張飛撲到玄德公身邊，半跪下來，看著那被血浸透的深衣，手足無措，巨大的身軀微微發(fā)抖。他猛地扭頭，布滿血絲的銅鈴大眼狠狠瞪向蜷在角落草堆里、同樣狼狽不堪的張巖，那眼神里充滿了壓抑的暴怒和一絲……被逼到絕境的求助？“書生！你不是懂那啥……啥醫(yī)術嗎？！快！快給大哥看看！止住這血！快??！”
那眼神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張巖一個激靈。他掙扎著從草堆里撐起身體，顧不上渾身散架般的疼痛和腦袋里嗡嗡的轟鳴。止血！必須立刻止血！失血過多會要命！他手腳并用地爬過去，湊到火光下。
傷口在左臂外側(cè)靠近肩胛的位置，很深，邊緣皮肉翻卷，還在不斷往外滲血。借著火光，張巖能看到傷口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粉末狀東西，混在血肉里。是匕首上的毒？還是沾染的臟東西？他心頭猛地一沉！
“水！干凈的水！布！干凈的布！”張巖的聲音嘶啞干澀，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他需要清理傷口！需要包扎！可現(xiàn)在這鬼地方，哪來的干凈東西？！
關羽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解下腰間一個皮質(zhì)水囊，又迅速撕下自己內(nèi)襯衣袍最干凈的一角，遞了過來。動作干脆利落。
張巖接過水囊和布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跪在玄德公身邊，能感受到對方身體因劇痛和失血而微微的顫抖。玄德公那雙深邃的眼睛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但當他艱難地抬起眼皮看向張巖時，那眼神里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近乎凝滯的平靜和……信任？一種將性命托付于此的沉重信任！
這眼神讓張巖心頭巨震！他咬緊牙關，擰開水囊，小心地將清水沖洗在猙獰的傷口上。冰冷的液體沖刷著血肉，帶走污血和部分黑色粉末。玄德公的身體猛地繃緊，牙關緊咬，發(fā)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額頭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滾落，卻硬是沒有發(fā)出一聲痛呼！
張巖的心也跟著揪緊。他撕開布條，用盡力氣按壓在傷口上方，試圖壓迫止血。布條很快被溫熱的血浸透。不行！這樣按不??！他猛地想起什么，抬頭看向張飛：“腰帶！快！解下你的腰帶！要寬的！硬的！”
張飛愣了一下，隨即毫不猶豫地一把扯下自己那條寬厚的牛皮腰帶！張巖接過，迅速將腰帶繞過玄德公的腋下和肩膀，在傷口上方用力勒緊！用盡全身力氣打了個死結(jié)！這是最簡陋的止血帶！
隨著腰帶猛地收緊，玄德公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幾乎透明！但他死死咬住下唇，連悶哼都吞了回去！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張巖的動作，里面是燃燒的意志！
血……似乎……滲得慢了些？張巖不敢確定，他只能死死按住傷口上方的布條，感受著掌心下那微弱卻頑強的脈搏跳動。窯洞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篝火燃燒的噼啪聲。關羽如同雕塑般守在窯洞口，側(cè)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手中的長刀在火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寒光。張飛半跪在旁，巨大的拳頭捏得死緊，指節(jié)發(fā)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大哥蒼白的臉和那被血染紅的布條。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無數(shù)倍。玄德公的呼吸漸漸微弱下去，體溫也在下降。張巖的心沉到了谷底。不行！光靠壓迫止血不夠！傷口太深，失血太多！需要縫合！需要藥物！需要……他媽的什么都沒有！
就在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開始纏繞心臟時，玄德公那緊閉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他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此刻顯得有些渙散，卻依舊頑強地聚焦在張巖臉上。他的嘴唇翕動著，發(fā)出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書……先生……那……甲子……之事……”
書！甲子！太平道！
張巖渾身猛地一震！都到這時候了！他還在想著這個？！他還在想著自己那番為了保命胡謅的“預言”？！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震撼猛地沖上張巖的鼻腔！這他媽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大哥！”張飛再也忍不住，帶著哭腔低吼出來，“都啥時候了！還管那勞什子書！”
玄德公的目光卻固執(zhí)地、死死地鎖在張巖臉上，那里面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火焰，仿佛那是支撐他最后一點清醒的唯一支柱！他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微弱卻清晰地吐出幾個字：“……說……下月……甲子……何處……起……事……”
下月甲子！太平道起事！
張巖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他看著眼前這個命懸一線、卻還在為即將到來的滔天大禍憂心如焚的男人，看著他那雙即使在劇痛和虛弱中也依舊燃燒著責任和擔當?shù)难劬Α切┰跉v史課本上冰冷的文字——黃巾起義、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瞬間變得滾燙！變得沉重如山！
這不是虛構(gòu)的故事！這是即將發(fā)生的、血淋淋的現(xiàn)實！而眼前這個人，就是未來那個在亂世中苦苦支撐漢室最后脊梁的昭烈皇帝！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里！死在自己這個“災星”帶來的禍事里！
“冀州！巨鹿！”張巖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嘶啞，每一個字都像砸在窯洞的土壁上，“下月初五！甲子日！張角！在巨鹿！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為號！舉事！頭裹黃巾！席卷八州！”
轟！
這消息如同驚雷炸響在小小的窯洞！張飛猛地瞪圓了眼睛，臉上是難以置信的驚駭！連守在洞口的關羽也驟然回頭，那雙冰封的丹鳳眼中第一次爆射出震驚的光芒！席卷八州？！這比他們之前想象的任何局面都要恐怖百倍！
玄德公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雙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睛驟然爆發(fā)出駭人的精光！仿佛回光返照！他死死盯著張巖，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痙攣的急切：“……八州？！……哪……哪八州？！……兵力……如何？！”
“冀、荊、揚、兗、豫、青、徐、幽！”張巖語速極快，幾乎是吼出來的，“太平道信徒遍布！核心是張角三兄弟！張角自稱‘大賢良師’，張寶‘地公將軍’，張梁‘人公將軍’！各地設三十六方渠帥！每方少則數(shù)千，多則上萬！一旦起事，裹挾流民，瞬間可聚百萬之眾！”
“百萬？！”張飛倒吸一口冷氣，巨大的身軀都晃了一下！這數(shù)字如同泰山壓頂！關羽握刀的手也猛地收緊，骨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爆響！
玄德公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那是一種混合著巨大震驚和更深沉憂慮的鐵青！百萬！席卷八州！這已經(jīng)不是一郡一縣的叛亂！這是足以傾覆整個大漢江山的滔天巨浪！他猛地咳嗽起來，牽動了傷口，鮮血再次從布條下滲出，但他強忍著劇痛，眼神銳利如刀，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命令的決絕：“……先生……可有……破局……之策？！”
破局之策？！
張巖只覺得頭皮發(fā)麻！他一個剛穿越的歷史系學生，哪有什么真正的破局之策？他腦子里只有歷史書上那些冰冷的記載——朝廷倉促應戰(zhàn)，皇甫嵩、朱儁、盧植……最后靠地方豪強和官軍聯(lián)合才勉強鎮(zhèn)壓下去，耗時近一年，生靈涂炭！
可看著玄德公那雙燃燒著最后希望、死死盯著自己的眼睛，看著他那不斷滲血的傷口……張巖的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zhuǎn)！歷史！他必須利用歷史！利用那些被記載下來的教訓！
“有！”張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瘋狂，“朝廷倉促！地方糜爛！官兵不足！唯有……唯有就地組織！發(fā)動鄉(xiāng)勇！結(jié)寨自保！聯(lián)防聯(lián)控！堅壁清野！斷其糧源！耗其銳氣！待朝廷大軍！”
他語速飛快，幾乎是想到什么說什么：“太平道起事，靠的是流民！流民為何從賊？活不下去！沒飯吃！沒地種！被官府豪強逼得走投無路！要破局，光靠殺不行！得讓他們有活路！有飯吃！有地種！讓他們……讓他們覺得跟著你，比跟著太平道有盼頭！”
這番話如同石破天驚！張飛聽得目瞪口呆！關羽眼中精光爆閃！玄德公那蒼白的臉上更是瞬間涌起一股異樣的潮紅！他死死盯著張巖，呼吸變得無比急促！
“如何……組織……鄉(xiāng)勇？如何……讓他們……有活路？”玄德公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顫抖的急切！他仿佛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一線曙光！
張巖的腦子在高速燃燒！保甲制！民兵制！屯田制！無數(shù)后世被證明有效的基層治理和軍事組織手段在他腦海中翻滾！他猛地抓住最關鍵的一點！
“保甲！”他脫口而出，聲音斬釘截鐵，“十戶為一甲！十甲為一保！設甲長保長！抽丁訓練！農(nóng)時耕種！閑時操練！遇賊則鳴鑼示警！相鄰保甲互相救援！一體聯(lián)防！”
“同時！開倉放糧！賑濟流民！以工代賑！組織他們修水利！墾荒地！分給他們種！收成按比例上交！讓他們有飯吃！有地盼！只要餓不死！誰愿意跟著太平道去拼命？！”
“再……再設立公倉！豐年儲糧！災年放賑！平抑糧價！讓豪強不能肆意盤剝！”
“還有！嚴明軍紀！秋毫無犯！讓百姓知道！跟著你劉玄德！是活路！不是死路！”
張巖一口氣吼完，胸膛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fā)黑。他不知道自己說的這些在這個時代能不能實現(xiàn)，但他知道，這是歷史證明過的、對抗大規(guī)模流民起義最有效的基層手段之一！他死死盯著玄德公的眼睛，像等待最后的審判。
窯洞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篝火噼啪作響。
玄德公那雙深邃的眼睛，此刻如同被投入火種的干柴，驟然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熾熱到幾乎要燃燒起來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了傷痛的陰霾，穿透了虛弱的軀殼，帶著一種洞穿迷霧、直指核心的狂喜和震撼！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牽動傷口又是一陣劇痛，但他毫不在意！他用盡全身力氣，那只沒有受傷的右手猛地抬起，指向張巖！聲音帶著一種破開金石的決斷和……前所未有的鄭重！
“先生……大才！此……此乃……救世良方！”
他艱難地轉(zhuǎn)過頭，目光掃過同樣被震撼住的關羽和張飛，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落：
“翼德！云長！聽令！”
“自今日起！先生之言！即吾之令！”
“保甲……聯(lián)防……開倉……賑民……此……此乃我等……立足……涿郡……乃至……匡扶漢室……之……根基！”
話音未落，玄德公身體猛地一晃，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