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屬摩擦聲近在耳畔！巷口外粗野的吼叫穿透墻壁，像錘子砸在太陽穴上！
“抓住劉玄德！他就是太平道妖人——！”
周長吏那帶著瘋狂和報復(fù)怨毒的嘶吼，裹挾著鐵甲鏗鏘的沉重潮水，狠狠拍打在巷子盡頭！幾支燃燒的火把噼啪作響，搖曳跳躍的火光撕開濃稠的夜霧，在狹窄的通道里投下扭曲晃動的陰影——追兵頂多再有小半柱香的功夫就能壓到臉上！
關(guān)羽丹鳳眼驟然凝聚成一點寒星！右手閃電般按在了腰間被粗布袍掩蓋住的刀柄上！那動作快到只剩下殘影！一股冰封千里的實質(zhì)殺氣轟然炸開！巷子里空氣瞬間凝結(jié)！陳老四和老儒生鄭公篩糠似的抖，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碰撞，尿臊味彌漫開來。
張飛更是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那被火藥炸殘了作坊、被誣陷為太平道妖人的雙重憋屈徹底點燃了他的蠻獸之血！“操他祖宗！放屁！老子是太平道？！姓周的狗雜種！有種到老子跟前來！老子把你那張狗皮臉?biāo)喊伤喊扇闫ㄑ劾?！”他猛地一腳踹在旁邊土墻上，泥塊簌簌而下，粗壯的手臂筋肉虬結(jié)賁張，抄起墻邊一根碗口粗帶著尖銳斷茬的木樁就要沖出去拼命！
“翼德！”玄德公的聲音如同炸雷，帶著前所未有的狠厲！他不是在商量！是命令！他一步上前，死死按住張飛那條蓄勢待發(fā)、宛如要擇人而噬的巨蟒般的胳膊！巨大的力量撞得他自己也是一個趔趄！那雙永遠溫和深邃的眼睛，此刻如同沸騰的海淵！里面翻涌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看到唯一生路后迸發(fā)出的、極度危險的光芒！
“走！下荒溝！貼林子向東！那邊有廢棄的破瓦窯！”玄德公的語速快如連珠，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壓力，“云長！你帶鄭公陳老四先下溝！翼德！你護著先生！緊跟云長！我斷后！擋住第一波！”
玄德公話音剛落，身體已經(jīng)側(cè)閃到巷口旁一處稍寬的土堆后！動作行云流水，沒有絲毫遲疑！他順手從地上抄起半截被炸飛出來、沾著黏稠黑血的劣質(zhì)矛桿，眼神死死鎖定火把光暈晃動逼近的巷口！
大哥這是要用命去堵槍眼！給兄弟們搶時間！張飛銅鈴大的眼眶瞬間充血！關(guān)羽冰封般的臉驟然繃緊！斷后？巷子就這一條道！對方涌上來就是幾十把刀！
“大哥！”張飛幾乎咬碎鋼牙，聲音帶著獸吼般的痛。
“走——?。?！”玄德公的厲喝如同霹靂！沒有回頭！瘦削卻挺得筆直的背影對著洶涌而來的刀兵火海！那決絕的姿態(tài)，如同投向熔巖的一滴水！
張巖腦子嗡的一聲！炸開！所有關(guān)于“歷史”“未來”“先知”的算計，在這一刻都被那個擋在巷口、獨自面對刀槍火光的瘦削身影碾得粉碎！他媽的！這根本不是史書里那個“仁義”的虛詞！這是拿自己當(dāng)活盾牌的死義！
一股滾燙混雜著暴烈的血涌上頭頂！什么狗屁隕石！什么預(yù)知書！老子現(xiàn)在只想把這群雜種炸上天！
“火藥！老子還有硝土！”張巖沙啞的喉嚨里爆出野獸般的低吼，根本顧不得傷口的劇痛，手腳并用瘋狂撲向墻角被炸塌后堆積的潮濕泥土！那堆被尿臊味和血腥熏蒸過的黑泥！他的手指深深摳進去，挖起一大捧散發(fā)著刺鼻惡臭的濕泥！那泥冰涼滑膩，里面夾雜著顆粒狀的硝土晶體和草木灰的碎末！這是原料！
“翼德！按??！給他袋子！快！”玄德公背對著眾人，眼睛死死盯著巷口越來越清晰的瘋狂人影輪廓，聲音卻沉穩(wěn)得如同泰山，精準(zhǔn)地下達著關(guān)乎生死的命令！他甚至沒回頭看一眼張巖在干什么，但他知道！
張飛全身一震！看著那書生狀若瘋魔地撲向那堆惡臭的泥，心頭那股被憋屈點燃的暴戾瞬間找到了決堤口！“袋子！二哥！袋子！”他吼著，幾乎同時從懷里掏出之前陳老四帶來報信時遺落在地上的那個粗糙濕麻布袋！里面還有粘著的尿臊氣和之前的硫磺碎屑！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遞過去！
張巖根本沒心思看他遞過來的是什么！他兩只手捧著那黏滑惡心的濕泥混合物就往那破麻布口袋里死命塞！那袋子本就不大，塞滿了沉甸甸、滑膩膩的一大坨！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攪勻！壓緊！越多越好！再給他點火星子！燒死他們！再燒他一次！強烈的毀滅欲望和求生的本能撕扯著神經(jīng)！
“他們來了！”關(guān)羽冰冷的聲音如同警鈴！他高大的身影鬼魅般閃到了陳老四和幾乎嚇暈的鄭公身邊！
巷口！火把光猛地跳躍進來！幾個猙獰的頭盔影子已經(jīng)在巷道盡頭晃動！兵刃冰冷的反光刺破了黑暗！周長吏那張被爆炸崩飛的半張臉血肉模糊的臉上布滿了狂怒和怨毒！“放箭！射死他們！”他歇斯底里的咆哮在通道里撞出回音！
咻！咻！咻！
幾支力道不足、準(zhǔn)頭極差的弩箭亂糟糟地穿透煙霧飛來！玄德公的身影猛地向側(cè)面土堆后一閃！一支箭幾乎是擦著他額角飛過，深深楔入他剛才所站位置后面的土墻！
就是現(xiàn)在！
“給老子燒！”張巖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抱起那沉甸甸、濕漉漉、散發(fā)著沖天惡臭的布口袋，拼盡全身最后一點力氣，看都不看狠狠朝著巷口追兵火把最密集的地方猛砸過去！
袋子在空中劃出一道沉重的弧線，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惡臭！
“操！又是這臭屎包！”巷口傳來幾聲驚怒交加的罵聲！顯然白天那炸死炸傷不少郡兵的惡臭玩意兒給他們留下了終身難忘的心理陰影！追兵的腳步下意識一滯！有幾個甚至捂住了口鼻！
“扔火！快扔火！”張巖沙啞的聲音還在瘋狂嘶喊！可哪里還有明火？！
就在這時！堵在巷口土堆后躲開亂箭的玄德公，眼神驟然爆亮！他左手猛地抓住自己那件半舊的漿洗得發(fā)白的藏青色深衣下擺！呲啦——！一聲刺耳的裂帛聲！他竟硬生生撕下了一截貼身內(nèi)襯的細麻布！幾乎是同時，他右手在那根帶著粘稠血污的矛桿斷茬上——那是支沾著燃燒未熄的火把油布殘片的地方！——狠狠一蹭！
一點火星驟然爆起！
玄德公動作快如閃電！右手捏著那點火星未滅的麻布碎片，閃電般朝著那還在半空劃落的、沉重砸向追兵頭頂?shù)膼撼舨伎诖杩諒棾觯?/p>
砰！嘩啦！
沉重的布口袋狠狠砸在一張驚愕抬起的臉上！里面黏滑惡臭的混合物糊了那個郡兵滿頭滿臉！
噗！
那點被玄德公彈出的火星，如同精準(zhǔn)命中目標(biāo)的精靈！不偏不倚，穩(wěn)穩(wěn)落在了口袋開口處那因為砸落而敞開、粘著濕滑黑泥的口袋邊緣浸濕的草繩碎屑上！
一團炫目的白色強光在所有人瞳孔里猛地爆開！緊接著是沉悶得如同巨獸在胸腔咆哮的低沉轟鳴！
轟——！?。?/p>
聲音遠不如第一次在狹窄巷子里的那次炸裂！甚至有些沉悶低啞！更像是一口高壓鍋里噴涌而出的蒸汽巨浪被強行壓制爆開！
但效果卻更恐怖！
慘嚎！凄厲得不像人能發(fā)出的慘嚎瞬間撕裂夜霧！比箭矢破空更尖銳！是皮肉被灼熱氣流瞬間撕裂的絕望哀鳴！那個被糊了滿頭臉的郡兵和幾個離得近的，直接被一股狂猛爆開、夾雜著灼熱顆粒和惡臭濃煙的灰黑色煙浪瞬間吞沒！慘叫聲僅僅持續(xù)了零點幾秒就被狂暴的氣流沖散！無數(shù)細小的碎石土塊和滾燙的黑色不明顆粒像驟雨般噴射出來，砸在周圍士兵的臉上、甲胄上！濃煙滾滾彌漫！
“??！我的眼睛！”
“燙！燙死我了！”
“妖火！又是太平妖火！”
“跑?。 ?/p>
“后退！后退！”
巷口瞬間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煙塵彌漫嗆人！士兵們互相推搡踩踏！恐怖的景象和那持續(xù)爆發(fā)的慘嚎徹底擊潰了他們本就不高的戰(zhàn)斗意志！人群驚恐地向后狂退！連帶著后面不明所以的士兵也跟著被擠倒踩踏！
就是現(xiàn)在！
玄德公如同蓄力的獵豹，那瘦削的身影猛地從土堆后躥出！他不是向后逃跑！反而借著一刀劈開煙霧的瞬間沖勢，如同鬼影般反撲向那被炸得人仰馬翻、陷入短暫混亂的巷口！手中的斷矛快若閃電，精準(zhǔn)地刺中一個驚惶后退士兵的小腿！那人慘叫著倒地！絆倒了后面兩人！混亂再次擴大！
“走！下溝！”玄德公厲聲斷喝，聲音帶著絕對的掌控力！
關(guān)羽早就蓄勢待發(fā)！他一手一個，如同拎小雞般抄起軟成爛泥的陳老四和嚇蒙的鄭公，高大的身影如同青煙飄向小巷另一頭通向荒溝的豁口！動作行云流水！
張飛更是徹底發(fā)狂！那黑鐵塔般的身軀爆發(fā)出駭人的速度！他根本沒理會那混亂的巷口，看也沒看大哥那神鬼莫測的斷后之舉！一步就跨到還趴在地上喘得像破風(fēng)箱的張巖身邊！蒲扇般的大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巨力，一把就將張巖如同扛沙包似的拽起來甩到那寬闊如巖石般的背上！甚至等不及張巖抱住他脖子！
“抓穩(wěn)！”張飛悶雷般的咆哮同時響起！他那雙腿猛地蹬地，青磚碎屑亂飛！背著一個人竟爆發(fā)出遠超奔馬的速度！龐大的身軀帶著呼嘯的風(fēng)聲，炮彈般砸向溝沿！
冰涼的夜風(fēng)裹著硝煙血腥和泥土的腥氣狠狠灌進張巖的鼻腔。他趴在張飛如同巖石般寬闊堅硬的后背上，劇烈的顛簸幾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震移位。手指下意識死死揪住張飛那件被汗水浸透又沾染了黑灰的破爛粗布短褂。張飛巨大的奔跑沖擊力每一次踏在地面，都震得張巖眼前一陣發(fā)黑。他努力仰起頭，眼角余光勉強掃過那濃煙滾滾、慘嚎隱隱的巷口方向。
那個身影！玄德公！
他沒有跟上來！他正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借著彌漫煙塵和混亂人群的掩護，不斷出矛、絆腿、制造更大的混亂！那把普通的斷矛在他手中如同活過來的毒蛇，每一次戳刺都精準(zhǔn)地制造新的阻礙！每一次攪動都讓本就大亂的追兵更加恐慌退卻！他那在火光與濃煙邊緣閃轉(zhuǎn)騰挪的瘦削身影，如同鬼魅般不可思議地游走于生死邊緣！那絕不是為了殺人！那是強行在追兵鋒銳上撕開了一道供兄弟們逃生的生路裂縫！
一股極其復(fù)雜的情緒猛地攥住了張巖的心臟！窒息般的壓力幾乎讓他不能呼吸！比趴在張飛背上被顛簸還要沉重百倍！他之前扯出什么“預(yù)知書”是為了保命，是為了活！是為了讓這些漢末兇人不把自己當(dāng)妖人燒了！可現(xiàn)在……他看著那個在鬼門關(guān)刀尖起舞的身影……
生路？誰的生路？！玄德公是拿命在賭！在填！填進太平道給他扣上的妖人罪名！填進周長吏的私仇！填進他張巖那顆隕石和火藥掀起的驚世波瀾！填出他們這幾個人的生路！
就在這心神劇震的瞬間！
“云長！攔住他——！”
黑暗中，遠處瓦窯方向猛地傳來一聲極度緊張的嘶吼！是關(guān)羽！聲音里充滿了從未有過的驚怒！
背著張飛狂奔的張巖只覺得背后一緊！他下意識扭頭順著關(guān)羽嘶吼的方向望去！
只見瓦窯旁邊那片低矮的蒿草叢邊緣，鬼魅般滑出一道極其熟悉的、幾乎與暗夜融為一體的青色影子！兜帽下蒼白的下頜繃緊！正是之前那個精準(zhǔn)收集火藥殘留的輕功鬼魅！
她的目標(biāo)極快！根本不是撲向關(guān)羽護著的鄭公或陳老四！也并非沖向扛著張巖、龐大如蠻牛開路的張飛！
兩點幽幽燃燒的寒星，如同冰冷的毒箭！死死鎖定在那落在最后、剛剛從巷口濃煙中脫離、正朝著溝沿急速掠來的玄德公身上！那青色身影速度快得只在視網(wǎng)膜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無聲無息卻帶著必殺的決絕！一把無光的漆黑匕首，在暗夜中悄無聲息地遞出！直刺玄德公毫無防備、劇烈起伏的側(cè)后心！
死亡的氣息如同冰水，瞬間將張巖從頭澆到腳！
張飛龐大的身軀也猛地一震！隔著后背張巖都能感受到他肌肉瞬間的僵直和炸開的怒火！可張飛背著一個人，還在高速沖刺的巨大慣性根本無法即刻扭轉(zhuǎn)！他只能爆發(fā)出雷吼：“大哥小心！”
玄德公剛剛擺脫追兵，正是氣息一松、精神略微松懈的剎那！致命的冷意已襲至背后！他臉色劇變，身體猛地向側(cè)方做出規(guī)避！但！那匕首太快！太刁鉆！
噗嗤！
一聲極其沉悶、令人心悸的利刃入肉聲！
玄德公身體一個踉蹌！他強行站穩(wěn)，但左臂外側(cè)深衣瞬間被鮮血染透！
那青衣身影一擊得手，毫不停留！如同滑膩的泥鰍，借著玄德公閃避的力道，竟朝著被關(guān)羽護在身后、癱軟如泥的鄭公方向猛地虛晃一匕！引得關(guān)羽刀光下意識攔截格擋！
青影借著這毫厘之差的反震之力，腳尖一點溝邊蒿草！幾個鬼魅般的折轉(zhuǎn)縱躍，速度飆到極致！如同飄忽的青煙，轉(zhuǎn)瞬就消失在荒溝對面濃密的黑林子陰影里！連個腳步聲都沒留下！只留下那冰寒刺骨的殺意和一點被刀鋒切斷的青色碎布！
“大哥！”
“玄德公！”
張飛和張巖的聲音幾乎同時嘶喊出聲！張飛龐大的身軀如同戰(zhàn)車撞停在溝邊！張巖被他巨大的力量掀飛摔倒在草叢里！顧不得疼，他手腳并用地爬起，眼睛死死盯向玄德公的方向！關(guān)羽早已如青色閃電般掠至玄德公身邊！一把扶住他搖晃的身體，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那飆血的傷口！眼神冰寒刺骨！
月光掙扎著穿透薄云，吝嗇地漏下幾縷清輝，正好落在玄德公捂著傷口的臉上。那溫和平靜的神色被一絲無法掩飾的痛楚撕開，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因失血而微微發(fā)白。傷口很深，即使被關(guān)羽按住，暗紅的血也依舊透過指縫汩汩涌出，迅速洇濕了大片衣衫。劇痛讓他的呼吸都變得粗重?？桑‘?dāng)他抬起頭，那雙深邃沉靜的眸子掃過來時——掃過狼狽撲過來、臉上沾滿草屑泥土、眼神里只剩下驚恐和對自身引禍自責(zé)的張巖臉上時——玄德公的目光里并沒有絲毫的怨懟！
沒有！
沒有指責(zé)！沒有懷疑！沒有那種“都是你招來的麻煩”的厭棄！只有一種近乎穿透靈魂的、帶著深刻洞察的平靜！那是怎樣的眼神？像是暴雪夜行中旅人對唯一火把的信賴？或是溺水者握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決絕？
他看到了張巖眼神最深處的恐懼——不是對剛才那青衣刺客（雖然也有），更多的是對這整個兇險亂局、對他自己可能帶來的無邊災(zāi)禍的恐懼！
四目相對！
玄德公染血的唇艱難地動了動，一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擠了出來，直接撞進張巖混亂如麻的腦海：
“先生……莫怕……”
“那本書……涿縣兇險……我們……先離開此地……”他的聲音低沉斷續(xù)，如同繃緊到極限的弓弦在嗡鳴，“先生……的‘書’……乃破局之機……請先生……細……細……與我等言說……太平……道那……甲子之事……”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緊緊攥住關(guān)羽扶著他的手臂，才勉強穩(wěn)住身形。但那雙眼睛依舊死死鎖定著張巖！那里面燃燒的不是傷痛，是一種賭上一切、欲窺破天機的極致渴望！他在賭！賭的不是太平道何時造反，而是在賭張巖這個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