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jìn)寧行舟冰封的心防，留下的是冰冷刺骨的恐慌和一片狼藉的裂隙。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他自己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在回蕩。那份凝聚著宋艾昕心血、此刻卻像燙手山芋般的修改稿，沉甸甸地壓在他手上，也壓在他心頭。
“她會走……”
這個認(rèn)知帶來的窒息感前所未有。他猛地站起身，像一頭困獸般在冰冷的辦公室內(nèi)踱步。不行！他必須做點什么！解釋？道歉？告訴她他和白明月只是工作關(guān)系？告訴她他胃痛時看到那袋藥……等等！藥！
寧行舟的目光倏地掃向桌角——那個不起眼的藥盒旁邊，空無一物。宋艾昕只留下了文件袋。那盒藥……她沒留下？還是根本沒帶來？他煩躁地扒了下頭發(fā)，拿起手機(jī)，再次點開宋艾昕的微信頭像。這一次，不再猶豫，直接撥通了語音通話。
冗長的等待音，每一聲都敲在寧行舟緊繃的神經(jīng)上，加劇著那股恐慌。無人接聽。自動掛斷。他臉色鐵青，又撥了一遍。依舊無人接聽。
“該死！”他低咒一聲，幾乎想立刻沖出辦公室去找人。但僅存的理智告訴他，這樣只會讓她逃得更快。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敲擊，發(fā)送了一條信息：
＞ 【寧行舟】：協(xié)議修改稿我看了，寫得很好。關(guān)于臨江大廈的事，我需要和你談?wù)??？吹交仉姟?/p>
信息發(fā)送成功，他死死盯著屏幕，仿佛這樣就能等到她的回復(fù)。
然而，手機(jī)屏幕始終沉寂。
***
城市的另一端，宋艾昕把自己關(guān)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和喧囂。她蜷縮在沙發(fā)角落，像一只受傷后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郝佳慧被公司臨時叫回去加班，此刻只有冰冷的空氣陪著她。
手機(jī)在茶幾上不斷亮起，屏幕上“寧行舟”的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眼睛生疼。她不想接，也不敢接。她能想象他會說什么？無非是冰冷的工作指示，或者……更傷人的刻薄話語？解釋？她不需要解釋。她親眼所見，那和諧般配的畫面就是最好的解釋。她和他的世界，隔著無法跨越的鴻溝。
她關(guān)掉了手機(jī)鈴聲，任由屏幕一次次亮起又熄滅，最終歸于沉寂。心灰意冷的感覺，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過胸口，淹沒了最后一絲微弱的悸動。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世界時，門鈴?fù)蝗豁懥恕?/p>
宋艾昕嚇了一跳，警惕地看向門口。這個時間，會是誰？佳慧有鑰匙。難道是房東？她猶豫著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的，是白明月。
她依舊優(yōu)雅得如同畫中走出的仕女，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米白色風(fēng)衣，長發(fā)柔順地披在肩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略帶歉意的微笑。與宋艾昕的狼狽憔悴形成天壤之別。
宋艾昕的心臟猛地一縮！她怎么會找到這里？！
“宋小姐？你在家嗎？我是白明月?！?白明月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溫和有禮。
宋艾昕下意識地想裝不在家，但白明月緊接著說道：“抱歉冒昧打擾。我找行舟有點急事，他電話一直打不通，可能是在開會。我記得他提過你住這個小區(qū)，就想著過來碰碰運氣，看他是不是在你這里討論工作？”
行舟？在她這里？討論工作？
宋艾昕只覺得一股屈辱感直沖頭頂！白明月這是在暗示什么？還是在羞辱她？她咬著唇，手指緊緊攥著門把手，指節(jié)發(fā)白。最終，她還是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逃避不是辦法。
“白小姐?！彼伟康穆曇舾蓾S持著平靜，“寧總不在這里?！?/p>
“哦，這樣啊?！卑酌髟履樕下冻鲆唤z恰到好處的失望，隨即又溫和地笑了笑，“打擾你了宋小姐。我主要是……”她說著，很自然地拿出自己的手機(jī)，指尖在上面滑動著，像是在找什么，“主要是行舟的胃病又犯了，挺嚴(yán)重的。以前他胃痛的時候，都是我照顧他，知道他只習(xí)慣用特定牌子的胃藥和一種特制的暖胃貼。我這次回來帶了一些，想給他送去，但他電話一直不通，我有點擔(dān)心他是不是疼得厲害，連電話都接不了了……” 她的語氣充滿了自然的擔(dān)憂和熟稔，仿佛她和寧行舟之間有著外人無法替代的親密習(xí)慣。
宋艾昕聽著，心像被針扎一樣密密麻麻地疼。原來……他胃痛時，一直是由她照顧的。那些她自作多情買來的藥，在他眼里，恐怕連替代品都算不上吧？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白小姐，寧總他……”宋艾昕剛想說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哪，白明月的手機(jī)卻“恰巧”在這個時候震動起來。
白明月低頭看了一眼屏幕，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又溫柔的笑容，甚至帶著點小女人的甜蜜。她立刻接通電話，聲音是宋艾昕從未聽過的嬌柔和熟稔：
“喂？行舟？你終于接電話了！……嗯，我就在你跟我提過的那個小區(qū)……沒有，沒找到你，宋小姐說你不在她這兒……胃還疼得厲害嗎？……什么？你在‘云頂’會所？好，我馬上過去！藥和暖貼我都帶著呢，你堅持一下！……嗯，老地方見，我知道，頂樓的‘靜月軒’嘛，以前你胃不舒服就喜歡去那里歇著……好，等我，很快！”
她一邊說著，一邊對宋艾昕露出一個“抱歉打擾了”的得體微笑，然后匆匆轉(zhuǎn)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急促，帶著毫不掩飾的奔赴感。
宋艾昕僵立在門口，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雕塑。白明月那通電話的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利箭，精準(zhǔn)地射穿了她最后的心防。
“終于接電話了”——他唯獨不接她的電話。
“云頂會所”——濱城最頂級的私人會所，她連門都進(jìn)不去。
“老地方”、“靜月軒”、“以前就喜歡”——他們擁有那么多她無法企及的、充滿回憶的“專屬空間”。
“藥和暖貼我都帶著”——她才是那個了解他一切習(xí)慣、能在他需要時立刻出現(xiàn)的人。
而他呢？明明收到了她的信息，卻連一個字的回復(fù)都沒有，反而和白明月約在了“老地方”……他所謂的“談?wù)劇保贿^是個敷衍的借口吧？
巨大的絕望和冰冷的羞辱感徹底淹沒了宋艾昕。她失魂落魄地關(guān)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板上。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洶涌而出，無聲地浸濕了衣襟。原來，心真的可以碎成一片一片，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
寧行舟在辦公室里坐立不安。信息石沉大海，電話無人接聽。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越纏越緊。他抓起車鑰匙，決定不再等待，直接去她住的地方找她！哪怕被罵被趕，他也必須把話說清楚！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劉家川拿著平板電腦走了進(jìn)來，臉上是罕見的凝重。
“寧總，恒泰地產(chǎn)那邊出事了?！?/p>
寧行舟的腳步猛地頓住，眉頭緊鎖：“李恩銘？”
“是?！眲⒓掖ǖ穆曇衾潇o卻帶著緊迫感，“剛收到消息，恒泰‘云頂’項目被匿名舉報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和違規(guī)操作，濱城住建局已經(jīng)介入調(diào)查，項目被緊急叫停，所有相關(guān)合同暫停履行。李恩銘作為‘云頂’的王牌銷售和主要經(jīng)手人之一，已經(jīng)被內(nèi)部停職，接受調(diào)查。舉報材料非常詳細(xì)，指向性明確，他處境……很不利?！?/p>
寧行舟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李恩銘是他為數(shù)不多真正認(rèn)可的朋友，更是宋艾昕重要的同鄉(xiāng)好友！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出事……
手機(jī)再次震動，是王衍打來的。
寧行舟煩躁地接起：“說！”
“舟哥！出事了！恩銘那邊……”王衍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帶著明顯的焦急和怒氣，“我剛得到消息！他被陰了！現(xiàn)在情況很麻煩！恒泰那幫孫子想把他推出去當(dāng)替罪羊！你在哪兒？我們得趕緊想辦法撈人！我在去‘云頂’會所的路上，你也趕緊過來！我們頂樓‘靜月軒’碰頭細(xì)說！” 電話那頭背景音嘈雜，王衍顯然也亂了方寸。
恒泰出事，李恩銘被停職調(diào)查，王衍在“云頂”會所等他商量對策……寧行舟看著手中尚未送出的車鑰匙，再想到杳無音訊的宋艾昕，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焦灼感幾乎將他撕裂！
一邊是深陷危機(jī)的摯友，一邊是瀕臨失去、亟待解釋的心上人……
時間！他需要時間！
寧行舟狠狠一拳砸在墻壁上！指骨傳來劇痛，卻遠(yuǎn)不及心中的煎熬。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做出最理性的判斷：李恩銘那邊情況緊急，刻不容緩！宋艾昕……他只能先放一放，處理完恩銘的事，立刻去找她解釋！
他迅速回復(fù)王衍：“知道了，馬上到！” 然后抓起外套，對劉家川道：“備車！去‘云頂’！路上把恒泰事件的詳細(xì)資料發(fā)給我！” 他大步流星地沖出辦公室，背影帶著決絕的焦灼。他以為這只是一個短暫的分別，卻不知，命運的齒輪已然轉(zhuǎn)向了無法挽回的深淵。
***
宋艾昕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眼淚流干了，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憊。白明月那通電話和親昵的稱呼，如同魔咒般在耳邊回響。寧行舟那條石沉大海的信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扶著門框，踉蹌地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她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手指在鍵盤上懸停片刻，然后，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敲下了標(biāo)題：
**辭職信**
她寫得很簡短，很官方。
“尊敬的寧總：
本人宋艾昕，因個人原因，經(jīng)過慎重考慮，決定辭去寧遠(yuǎn)集團(tuán)國際業(yè)務(wù)部俄語翻譯一職。現(xiàn)正式提出離職申請，懇請批準(zhǔn)。
感謝公司這段時間的培養(yǎng)，祝公司前程似錦。
此致
敬禮！
宋艾昕”
沒有抱怨，沒有解釋，只有冰冷的、程式化的告別。寫完最后一個字，她點擊了打印。打印機(jī)發(fā)出單調(diào)的聲響，吐出那張薄薄的、卻承載著她所有心碎和幻滅的紙。
她拿起筆，在簽名處，用力地、一筆一劃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她拿起手機(jī)，開機(jī)。無視了所有來自寧行舟的未接來電和信息提示，直接撥通了王經(jīng)理的電話。
電話接通，王經(jīng)理關(guān)切的聲音傳來：“小宋？身體好點沒？”
“王經(jīng)理，”宋艾昕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的辭職信已經(jīng)寫好了。麻煩您幫我轉(zhuǎn)交給寧總。工作上的交接清單，我會盡快整理好發(fā)您郵箱。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 她甚至沒有給王經(jīng)理反應(yīng)和挽留的時間，說完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結(jié)束了。這場始于一場火藥味面試的荒誕交集，終于一場徹頭徹尾的心碎和羞辱。寧行舟的世界，終究不是她這種“送愛心”的傻姑娘能觸碰的。她累了，只想逃離。
而就在她掛斷王經(jīng)理電話的同時，寧行舟剛剛抵達(dá)“云頂”會所頂層的“靜月軒”。包廂門打開，王衍一臉焦急地迎上來：“舟哥！你總算……” 他的話還沒說完，寧行舟的手機(jī)就急促地響了起來，是王經(jīng)理。
寧行舟心頭莫名一跳，立刻接通：“什么事？”
電話那頭，王經(jīng)理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和惋惜：“寧總……小宋……宋艾昕她……剛給我打電話……說要辭職！辭職信都寫好了，讓我轉(zhuǎn)交給您！”
轟——！
如同晴天霹靂在寧行舟腦海中炸開！他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辭職？！
她竟然……真的要走？！就在他以為還有時間挽回的時候？！
巨大的恐慌和一種滅頂般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寧行舟的心臟！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