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大廈”空曠冰冷的中庭里，陽光似乎也失去了溫度。寧行舟的目光死死盯著宋艾昕消失的入口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玻璃門。白明月方才關(guān)于承重節(jié)點的專業(yè)分析，此刻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卻一個字也進(jìn)不去腦子。那抹倉惶逃離的背影，手里緊攥的文件袋，還有轉(zhuǎn)身時眼角疑似閃過的一抹水光……像慢鏡頭一樣反復(fù)切割著他的神經(jīng)。
煩躁！前所未有的煩躁！比胃痛更甚！
“行舟？行舟！”白明月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和關(guān)切，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將他的注意力強(qiáng)行拽回，“你臉色很難看，是不是胃又疼了？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休息吧？節(jié)點的問題我們可以……”
“不用了。”寧行舟猛地抽回手臂，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明顯的疏離。他摘下安全帽，聲音冷得掉渣，眼神銳利地掃過白明月那張寫滿無辜和擔(dān)憂的精致面孔，第一次覺得那完美無瑕的表情下，似乎藏著某種令人不悅的……刻意。
“方案調(diào)整按你剛才提的第三版執(zhí)行，安全性和成本優(yōu)先。細(xì)節(jié)你和工程部直接對接，最終方案郵件抄送我就行?！彼Z速極快，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完全不給白明月再開口的機(jī)會，“我還有事，先走一步?！?/p>
說完，他甚至沒看白明月的反應(yīng)，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背影帶著一股壓抑的戾氣。留下白明月獨自站在空曠的中庭，臉上的溫柔關(guān)切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陰沉。她看著寧行舟決絕離開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jìn)了掌心。那個宋艾昕……竟然能讓他如此失態(tài)？！
***
寧行舟回到辦公室，氣壓低得能凍死人。秘書劉小姐剛端來一杯熱咖啡，就被他那張寒冰似的臉嚇得手一抖，差點灑出來，放下杯子就趕緊溜了。
他煩躁地扯開領(lǐng)帶，重重坐在椅子上。胃部的隱痛還在持續(xù)，但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心頭那股無名火。他拿起手機(jī)，點開宋艾昕的微信（他不知何時竟存了她的號），手指在屏幕上懸停。質(zhì)問？解釋？還是……讓她把修改稿發(fā)過來？
打什么字都覺得不對！
最終，他煩躁地把手機(jī)扔回桌面，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目光落在桌角那個不起眼的藥盒上。這是昨天……他胃痛時，自己拿出來的。
等等！
他的目光驟然凝固！
在藥盒旁邊，靜靜地躺著一個……眼熟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文件袋！和他剛才在“臨江大廈”入口處，看到宋艾昕手里攥著的那個一模一樣！
她什么時候放這兒的？
寧行舟猛地站起身，一把抓過那個文件袋。袋子被攥得有些發(fā)皺，上面還殘留著一點……不屬于他辦公室的、淡淡的消毒水混著貓毛的味道？袋口沒有封死，他輕易地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正是那份俄方補(bǔ)充協(xié)議的修改稿。厚厚一疊，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biāo)注得密密麻麻，字跡清秀卻透著股倔強(qiáng)勁。他快速翻到最關(guān)鍵的第11.2條——知識產(chǎn)權(quán)歸屬條款。
目光掃過那重新擬定的文字，寧行舟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專注。
宋艾昕的修改，堪稱精妙！
她完全理解了他要求的“守住底線、堵住漏洞”。她創(chuàng)造性地引入了一個“非直接衍生技術(shù)貢獻(xiàn)度閾值”的概念，并輔以清晰的界定標(biāo)準(zhǔn)和歸屬判定流程。既沒有弱化俄方對“核心參數(shù)直接衍生”技術(shù)的所有權(quán)，又巧妙地為寧遠(yuǎn)在“非直接衍生”領(lǐng)域的巨大投入和創(chuàng)新空間爭取到了法理上的充分自主權(quán)和收益權(quán)！邏輯嚴(yán)密，措辭精準(zhǔn)，談判策略隱含其中卻又完全符合法律文本的嚴(yán)謹(jǐn)性！
這水平……遠(yuǎn)超一個普通翻譯的范疇！甚至比他手下一些資深法務(wù)顧問的初稿都要高明！這需要多么扎實的專業(yè)功底、敏銳的商業(yè)嗅覺和……為了“站著掙錢”而絞盡腦汁的用心！
寧行舟捏著那份沉甸甸的修改稿，指節(jié)微微泛白。他仿佛能看到她昨晚或者今天一早，是如何伏案疾書，如何字斟句酌，如何為了一個更完美的表述而反復(fù)推敲……然后，她帶著這份心血，匆匆趕來，卻看到了他和白明月“親密”討論設(shè)計稿的一幕……
那個倉惶逃離的背影，那疑似淚光的眼角……瞬間有了更具沖擊力的解釋！
一種混合著震驚、欣賞、愧疚和更強(qiáng)烈煩躁的情緒，如同海嘯般席卷了寧行舟。他煩躁地扒了一下頭發(fā)，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辦公室如此憋悶！
***
城市的另一角，一個格調(diào)清雅的咖啡館。
宋艾昕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她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
郝佳慧坐在她對面，看著她這副樣子，心疼得要命，又氣得牙癢癢。
“所以……你就跑了？連文件都沒給他？藥也沒送出去？”郝佳慧壓低聲音，恨鐵不成鋼，“艾昕！你慫什么??！就算……就算他跟那個白月光真有點什么，你送文件是工作！送藥是心意！你管他收不收呢！你做了你該做的，問心無愧就行了??！”
“問心無愧？”宋艾昕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自嘲，“佳慧，你不懂。我看著他倆站在一起……那么般配……我就覺得自己像個笑話！我巴巴地跑去送文件送藥，人家說不定還嫌我礙眼呢！那個白明月……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什么臟東西……” 餐廳里那種冰冷的審視感再次襲來，讓她不寒而栗。她把自己縮得更緊，聲音帶著哽咽，“算了……就這樣吧。工作我會做好，但其他的……我不想再自作多情了。我跟他……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p>
郝佳慧看著她心如死灰的樣子，急得直跺腳，卻也無可奈何。她知道宋艾昕骨子里有多倔，一旦認(rèn)定了某件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尤其是在感情上受了傷的時候。
就在這時，宋艾昕放在桌上的手機(jī)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王衍”的名字。
宋艾昕看了一眼，根本不想接。她現(xiàn)在誰都不想理。
郝佳慧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王衍？快接?。≌f不定是工作的事？或者……他能知道點內(nèi)幕？”
宋艾昕猶豫了一下，想到那份沒送出去的修改稿，最終還是懨懨地接通了電話，開了免提。
“喂？宋翻譯？”王衍那標(biāo)志性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笑意的聲音傳來。
“王少，有事嗎？”宋艾昕的聲音有氣無力。
“喲？這聲音……誰欺負(fù)我們小宋翻譯了？”王衍敏銳地察覺到她情緒不對，但也沒深究，直奔主題，“是這么回事，上次跟你提過的，我們星熠那個俄語小天后娜塔莎的經(jīng)紀(jì)約，資料寧總那邊催著要呢。你不是俄語專八全優(yōu)嘛，老王（王經(jīng)理）又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無的，舟哥的意思呢，是想讓你先幫忙把把關(guān)，看看合同初稿有沒有什么明顯的文化陷阱或者法律風(fēng)險，提點專業(yè)意見。你看……”
星熠？娜塔莎？寧行舟的意思？
宋艾昕心里一陣刺痛。又是他！他還真是物盡其用??！剛讓她在辦公室挨完訓(xùn)，又給她派新活？把她當(dāng)什么了？召之即來的廉價工具？
一股委屈和怒火直沖頭頂，她幾乎想也沒想，脫口而出，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和抗拒：“對不起王少！我水平有限，能力不足！寧總身邊有白小姐那樣懂藝術(shù)懂設(shè)計的高端人才，這種小事，您還是另請高明吧！別讓我這不懂裝懂的外行，耽誤了您和寧總的大事！”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幾秒后，王衍的聲音再次響起，笑意斂去，帶著一絲玩味和……了然：“白明月？哦……你看到他倆在臨江大廈了？” 他像是瞬間明白了什么，輕笑一聲，“嘖，我就說嘛……行，知道了。打擾了宋翻譯，你……好好休息?！?/p>
電話被掛斷。
宋艾昕聽著電話里的忙音，愣住了。王衍……他知道了？他知道她看到了？那他會不會告訴寧行舟？寧行舟會怎么想？會不會覺得她無理取鬧、不識抬舉？
她心里亂成一團(tuán)麻，剛剛發(fā)泄出去的怒火瞬間被更大的不安和難堪取代。她懊惱地趴回桌上，把臉埋進(jìn)手臂里：“佳慧……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我完了……”
郝佳慧卻若有所思地看著被掛斷的電話，眼神亮了起來：“艾昕！別慌！王衍那個大嘴巴知道了……說不定是好事！”
***
寧行舟辦公室。
王衍大咧咧地推門而入，無視了劉秘書驚恐的眼神和辦公室里足以凍死人的低氣壓。
“舟哥！忙著呢？”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一屁股坐在寧行舟對面，翹起二郎腿。
寧行舟正對著電腦屏幕，屏幕上正是宋艾昕那份精妙絕倫的修改稿。他臉色依舊陰沉，頭也沒抬：“有事說，沒事滾?！?/p>
“嘖，火氣這么大？”王衍絲毫不在意他的冷臉，目光掃過桌角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又看了看寧行舟明顯不佳的臉色，心里門兒清。他慢悠悠地開口，拋出一顆炸彈：“我剛給宋翻譯打了個電話，想請她幫忙看看娜塔莎的合同。”
寧行舟敲擊鍵盤的手指猛地頓住，終于抬起眼，銳利的目光射向王衍，帶著無聲的詢問。
“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王衍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欣賞著寧行舟眼中壓抑的煩躁，“咱們小宋翻譯啊，直接把我懟回來了！說什么‘水平有限’、‘能力不足’，還說……‘寧總身邊有白小姐那樣懂藝術(shù)懂設(shè)計的高端人才’，讓我‘別讓她這不懂裝懂的外行，耽誤了您和寧總的大事’！” 他模仿著宋艾昕的語氣，惟妙惟肖，特別是那句“寧總和白小姐”，刻意加重了語氣。
寧行舟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無名火夾雜著被戳破的狼狽直沖頭頂！他當(dāng)然聽懂了！宋艾昕這是在明確地劃清界限！用最尖銳的方式表達(dá)她的憤怒和……疏離！就因為看到了他和白明月在臨江大廈？她就這么在意？在意到要放棄工作機(jī)會？
“她敢！”寧行舟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駭人的冷意。
“她怎么不敢？”王衍收起了玩世不恭，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帶著少有的認(rèn)真，直直看向?qū)幮兄郾獾难鄣?，“舟哥，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你把人小姑娘的心都傷透了，還指望她對你笑臉相迎、隨叫隨到？”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修改稿：“你看看這份東西！人家為了你的‘站著掙錢’，熬了多少心血？結(jié)果呢？她拿著成果巴巴地給你送來，看到的是什么？是你跟你的‘白月光’在那討論什么冰川藝術(shù)！換了你，你心里什么滋味？她沒把文件砸你臉上，已經(jīng)算很有涵養(yǎng)了！”
“我……”寧行舟想反駁，想說那是工作，想說他和白明月沒什么，但話到嘴邊，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理直氣壯。王衍的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他自以為堅固的心防上。
“舟哥，”王衍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點兄弟間才有的推心置腹，“咱們認(rèn)識多少年了？你心里那點冰疙瘩，別人看不透，我還看不透？以前你流連花叢，那是因為沒遇到能讓你心動的?，F(xiàn)在呢？宋艾昕那丫頭，跟你身邊那些鶯鶯燕燕都不一樣！她虎，她傻，她愛多管閑事，可她那份真，那份韌，那份不管不顧的勁兒，像顆小太陽似的，硬是把你那冰窟窿都烤出縫兒來了！你自己沒感覺？”
他頓了頓，看著寧行舟眼中翻涌的復(fù)雜情緒，給出了最后一擊：“你要是真對她沒意思，就趁早跟人說清楚，別吊著人家，也別再用工作當(dāng)借口使喚人家，讓人家姑娘越陷越深還覺得自取其辱！你要是……嘖，”王衍露出一個“你懂的”的表情，“就趕緊把你那破冰殼子收收！別整天端著！更別讓什么‘白月光’‘朱砂痣’的出來礙眼！再這么下去，就宋艾昕那‘虎’勁兒，她真能拍拍屁股走人，讓你連后悔藥都沒地兒買去！到時候，我看你這心口好不容易捂出來的那點熱乎氣兒，還能剩下多少！”
王衍說完，站起身，拍了拍寧行舟的肩膀：“兄弟話盡于此，你自己掂量吧。娜塔莎的合同，我自己想辦法?！彼麨t灑地轉(zhuǎn)身離開，留下寧行舟獨自一人，面對著那份沉甸甸的修改稿和滿室的死寂。
辦公室里只剩下寧行舟粗重的呼吸聲和王衍話語的回響。
“把她心都傷透了……”
“像顆小太陽……”
“真能拍拍屁股走人……”
“讓你連后悔藥都沒地兒買去……”
寧行舟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辦公桌上！發(fā)出一聲悶響！巨大的煩躁、被點破心事的狼狽、還有一絲……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他看著那份凝聚著宋艾昕心血和憤怒的修改稿，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那個總被他貼上“傻”、“麻煩”標(biāo)簽的姑娘，可能真的要……離開了。而這個認(rèn)知，帶來的不是解脫，而是一種近乎窒息的、尖銳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