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集團28樓的項目專用辦公區(qū)，儼然成了一個高速運轉(zhuǎn)的戰(zhàn)爭堡壘。緊張的氛圍如同實質(zhì)，空氣里彌漫著咖啡因、打印紙的油墨味和無聲的壓力。宋艾昕坐在靠窗的臨時工位上，被小山般的俄文技術(shù)資料和合同草案包圍。她眉頭緊鎖，指尖在鍵盤上翻飛，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雙語對照文檔，旁邊攤開的專業(yè)詞典已經(jīng)卷了邊。
連續(xù)幾天的超高強度工作，睡眠嚴重不足，讓她的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星辰，全神貫注地捕捉著每一個可能被瓦西里耶夫揪住的細微漏洞。午餐時間早已過去，同事們?nèi)齼蓛扇ゲ蛷d或趴在桌上小憩，只有她還在鍵盤上敲出清脆的節(jié)奏，渾然忘我。
“艾昕，還不去吃飯？”王經(jīng)理端著一杯咖啡路過，關(guān)切地問。
宋艾昕頭也沒抬，手指不停：“王經(jīng)理，馬上就好！這個關(guān)于‘泥漿脈沖發(fā)生器信號衰減補償算法’的俄文表述，我總覺得合同初稿里的中文翻譯有點歧義，得再核對一下原始專利文件，下午談判可能用得上……”
王經(jīng)理看著她專注的側(cè)臉和桌上那啃了一半就冷掉的三明治，無奈地搖搖頭，眼底卻滿是贊賞。這姑娘，拼起來是真不要命。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帶著哭腔的爭執(zhí)聲從走廊拐角的茶水間傳來，打破了辦公區(qū)的沉寂。
“趙組長……求求您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批清洗劑是新的牌子，標(biāo)簽沒看清……我保證下次一定注意！您別扣我全月獎金行不行？我家里……”是一個帶著濃重外地口音、蒼老而惶恐的女聲。
“李阿姨，規(guī)定就是規(guī)定！清洗精密儀器要用指定型號的無痕清洗劑！你用了含硅酮的，萬一殘留導(dǎo)致設(shè)備精度出問題，誰負責(zé)？你負得起嗎？”一個中年男人不耐煩的訓(xùn)斥聲響起，帶著居高臨下的冷漠，“這個月獎金全扣！沒得商量！再啰嗦，明天不用來了！”
宋艾昕敲擊鍵盤的手指猛地停住。她抬起頭，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眉頭緊緊皺起。是負責(zé)這層樓保潔的李阿姨，一個五十多歲、總是佝僂著背、沉默寡言的婦人。她記得李阿姨，有次她的咖啡不小心灑在走廊地毯上，李阿姨二話不說就跪在地上清理，還安慰她說沒事。
幾乎沒有猶豫，宋艾昕“唰”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聲音。她大步流星地走向茶水間。
茶水間門口，穿著灰色保潔服的李阿姨正低著頭，粗糙的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肩膀微微顫抖。一個穿著西裝、大腹便便的項目后勤組長趙某，正叉著腰，唾沫橫飛地訓(xùn)斥著，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同事表情各異。
“趙組長！”宋艾昕的聲音清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瞬間壓過了趙某的訓(xùn)斥。
趙組長被打斷，不滿地回頭，看到是宋艾昕，這個風(fēng)頭正勁但也頂著“臨時工”和“寧總特別關(guān)注”頭銜的翻譯，臉上閃過一絲忌憚，但語氣依舊不善：“宋翻譯？有事？我在處理內(nèi)部事務(wù)?！?/p>
宋艾昕沒理他，徑直走到李阿姨身邊，放緩了聲音：“李阿姨，怎么回事？”
李阿姨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看到宋艾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哽咽著把事情又說了一遍，末了哀求道：“宋姑娘……我真不是故意的……那獎金是給我孫子看病的錢啊……”
宋艾昕聽完，臉色沉了下來。她轉(zhuǎn)向趙組長，目光銳利：“趙組長，清洗劑用錯了，該罰。但扣全月獎金，依據(jù)的是哪條公司規(guī)定？處罰力度是否過當(dāng)？而且，”她指了指茶水間角落堆放清潔用品的柜子，“不同型號的清洗劑混放在一起，標(biāo)識不清，后勤管理本身就沒有責(zé)任？出了問題，只追責(zé)最底層？”
趙組長被問得一愣，隨即惱羞成怒：“宋艾昕！你一個臨時翻譯，管得著后勤的事嗎？這是集團內(nèi)部管理！輪不到你指手畫腳！她犯了錯就該受罰！你懂不懂規(guī)矩？！”
“規(guī)矩？”宋艾昕冷笑一聲，那股東北虎妞的“虎”勁兒瞬間上來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穿透力，引得附近辦公室的人都探頭張望，“規(guī)矩是讓人心服口服，不是讓你拿著雞毛當(dāng)令箭，欺負老實人！李阿姨一個月才掙幾個錢？全扣了？她孫子等著錢看病，你知不知道？！后勤管理混亂是事實！出了事只拿保潔頂缸，這就是寧遠集團的‘規(guī)矩’？！”
她的話像連珠炮，句句在理，又帶著強烈的情緒感染力。李阿姨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周圍的同事竊竊私語，看向趙組長的目光也帶上了不滿。
“你……你胡說八道！血口噴人！”趙組長氣得臉色發(fā)紫，指著宋艾昕的手都在抖，“我要向?qū)幙倕R報！你干擾正常管理！破壞公司秩序！”
“盡管去！”宋艾昕下巴一揚，毫無懼色，“正好我也想把后勤管理混亂、苛待員工的情況跟寧總‘好好’匯報一下！看看寧總是不是也認同這種‘規(guī)矩’！”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氣氛緊繃到極點時——
“吵什么？”一個冰冷低沉、帶著無形威壓的聲音在人群外響起。
所有人如同被按了暫停鍵，瞬間噤聲，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寧行舟不知何時站在了茶水間門口。他依舊是那身剪裁完美的墨色西裝，臉色冷峻，目光如同寒冰掃過全場，最后落在對峙的宋艾昕和趙組長身上，最后，瞥了一眼旁邊瑟瑟發(fā)抖、滿臉淚痕的李阿姨。
“寧總！”趙組長如同見了救星，立刻迎上去，添油加醋地告狀，“您來得正好！宋翻譯她干擾后勤管理，包庇犯錯員工，還當(dāng)眾頂撞我，污蔑后勤……”
寧行舟抬手，一個簡單的動作就止住了趙組長滔滔不絕的控訴。他的目光落在宋艾昕臉上。她因為激動而臉頰微紅，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卻依舊倔強明亮，像燃燒著兩簇火焰，毫不退縮地迎視著他。
又是她。
又是這種不顧場合、不計后果的“傻氣”出頭。
寧行舟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頭涌起的第一反應(yīng)是煩躁和不悅。項目關(guān)鍵時期，她又在惹麻煩，浪費時間精力在這種“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上。
然而，當(dāng)他目光掃過李阿姨那張布滿皺紋、寫滿惶恐和絕望的臉，聽著周圍員工壓抑的議論，再看到宋艾昕那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倔強姿態(tài)時，那股煩躁被一種更復(fù)雜的情緒壓了下去。他想起了街頭她跪在滾燙地上照顧孕婦的樣子。她的“傻氣”，似乎總是指向最底層的、容易被忽視的角落。
“趙組長，”寧行舟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決定性的力量，“清洗劑混放，標(biāo)識不清，后勤管理失職?？鄢惚驹驴冃?0%，寫檢查。后勤部立刻整改，所有化學(xué)品分區(qū)存放，明確標(biāo)識?！?/p>
“李阿姨，”他轉(zhuǎn)向保潔員，語氣依舊沒什么溫度，但內(nèi)容卻截然不同，“用錯清洗劑，有錯。但處罰過重。獎金扣一半，下不為例?！?/p>
趙組長瞬間面如死灰，張了張嘴，在寧行舟冰冷的注視下，一個字也不敢再說。
李阿姨則愣住了，隨即是劫后余生的狂喜，眼淚再次涌出，對著寧行舟和宋艾昕連連鞠躬：“謝謝寧總！謝謝宋姑娘！謝謝！謝謝！”
寧行舟沒有再看任何人，目光重新落回宋艾昕臉上，帶著一絲深沉的審視和不易察覺的探究，聲音聽不出喜怒：“宋翻譯，你很閑？下午的談判預(yù)案準(zhǔn)備好了嗎？”
宋艾昕從剛才的驚愕中回神，看著寧行舟的處理結(jié)果，心里的火氣消了大半，但對他最后那句帶著敲打意味的問話還是有點不爽。她梗著脖子：“報告寧總，預(yù)案還有最后一部分收尾，半小時內(nèi)完成！絕不會耽誤談判！” 說完，也不等寧行舟反應(yīng)，轉(zhuǎn)身就走回自己工位，留給眾人一個挺得筆直的、帶著點小脾氣的背影。
寧行舟看著她的背影，目光在她單薄的肩膀和倔強的后腦勺上停留了一瞬。他沒再說話，轉(zhuǎn)身離開，留下心思各異的眾人。
***
總裁辦公室。
寧行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窗外暮色漸沉，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王衍大喇喇地推門進來，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翹起二郎腿，臉上帶著看好戲的戲謔笑容：“嘖嘖嘖，舟哥，我剛可聽說了，28樓茶水間，英雄救美……哦不，是總裁為紅顏一怒，收拾了后勤組的趙胖子？行啊你！鐵樹開花了？”
寧行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閉嘴。處理失職員工，正常管理?！?/p>
“得了吧！”王衍才不信，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擠眉弄眼，“我可是聽說了全過程！你家那小辣椒，為了個保潔阿姨，差點跟趙胖子打起來！那叫一個虎??！‘規(guī)矩是讓人心服口服，不是讓你拿著雞毛當(dāng)令箭’！嘖嘖，這話說的，帶勁！我聽著都熱血沸騰！” 他模仿著宋艾昕的語氣，惟妙惟肖。
寧行舟沒理他，但王衍的話像石子投入心湖。宋艾昕當(dāng)時憤怒又堅定的樣子，清晰地在腦海中回放。為了一個毫不相干的保潔員，她敢頂撞組長，甚至不惜把事情鬧到他面前。這種不計后果的“傻氣”，在他精于算計的世界里，確實像個異類。
“不過舟哥，”王衍話鋒一轉(zhuǎn)，難得正經(jīng)了點，“說真的，那小辣椒，有點意思。專業(yè)硬，骨頭更硬，心還軟。跟咱們?nèi)ψ永锬切┚窦氉恋娜司珒?，完全不一樣。你把她放在身邊，就不怕她哪天‘虎’勁兒上來，把你這尊大佛也給掀了？” 他眼中閃爍著八卦和探究的光芒。
“掀了？”寧行舟終于轉(zhuǎn)過身，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語氣淡漠，聽不出情緒，“她掀一個后勤組長試試?！?但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宋艾昕在談判桌上冷靜銳利、在街頭汗流浹背、在茶水間怒發(fā)沖冠的畫面。她的多面性，像一本難以預(yù)測的書。
王衍聳聳肩，知道問不出什么，轉(zhuǎn)而聊起了別的風(fēng)月。寧行舟有一搭沒一搭地應(yīng)著，心思卻有些飄遠。
***
深夜，寧遠大廈28樓。項目辦公區(qū)只剩下零星的幾盞燈。
宋艾昕還在工位上。高強度腦力勞動后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太陽穴突突地跳。她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看著屏幕上終于完成的、詳盡的談判預(yù)案，長長舒了口氣。胃里空得發(fā)慌，她才想起晚飯又忘了吃。
她關(guān)掉電腦，收拾好東西，拎著帆布包，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電梯間。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她孤單的腳步聲在回蕩。
經(jīng)過總裁辦公室時，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縫里透出一線光亮。他還沒走？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無聲地開了。
寧行舟站在門口，似乎正要出來。他脫了西裝外套，只穿著白襯衫，領(lǐng)口松開了兩顆扣子，袖子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和腕上的名表。他手里拿著車鑰匙，臉上帶著一絲工作后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深邃。
兩人在空曠寂靜的走廊里，猝不及防地打了個照面。
宋艾昕腳步一頓，身體瞬間繃緊。下午茶水間的事，還有他最后那句敲打，讓她心里還有些芥蒂。她移開目光，打算裝作沒看見，低頭快步走過去。
“宋翻譯。”寧行舟低沉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叫住了她。
宋艾昕不得不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寧總。”
寧行舟的目光在她明顯疲憊的臉上掃過，落在她手里那個樸素的帆布包上。他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斟酌什么?？諝庥行┠郎?。
就在宋艾昕以為他又要說什么刻薄話或者布置新任務(wù)時，寧行舟卻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緩和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別扭？
“預(yù)案，”他頓了頓，“做完了？”
“是，寧總。已經(jīng)發(fā)您和王經(jīng)理郵箱了?！彼伟抗鹿k地回答。
“嗯。”寧行舟應(yīng)了一聲。又是短暫的沉默。他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難辨，帶著一絲宋艾昕看不懂的復(fù)雜情緒。然后，他邁開長腿，從她身邊走過，徑直走向電梯間，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聽不出情緒的話：
“太晚了。樓下保安會叫車。注意安全。”
說完，他按開電梯，走了進去。金屬門緩緩合上，隔絕了他高大的身影和那最后一絲……疑似“關(guān)心”的氣息。
宋艾昕愣在原地，看著緊閉的電梯門，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剛才……寧行舟是在……關(guān)心她回家安全？還提醒她可以叫保安叫車？
這比他在談判桌上刁難她還讓她覺得驚悚！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甩甩頭，把這荒謬的念頭甩出去。一定是太累了幻聽！資本家怎么可能關(guān)心臨時工的死活？肯定是怕她路上出事影響明天談判！
她撇撇嘴，也按了下樓的電梯。但不知為何，心底那點因為下午被敲打而生的芥蒂，似乎被那最后一句“注意安全”輕輕拂過，消散了些許。走廊冰冷的空氣里，仿佛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不屬于寧行舟的、名為“人性”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