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7線，第103批次，第45號透鏡，邊緣氣泡超標(biāo)0.03mm，判定NG?！?/p>
林晚的聲音干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她把NG的透鏡丟進紅色回收箱，那清脆的撞擊聲像是對她嚴(yán)苛標(biāo)準(zhǔn)的回響。
走廊上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林工，出大事了！”
助理小寧撞開實驗室的門，“日本'光研社'的透鏡……”
“林工，會議室緊急集合！”對講機里傳來生產(chǎn)主管急促的聲音。
助理小寧快步跟上林晚，壓低聲音道："晚姐，我剛聽采購部說，日本光研社的透鏡現(xiàn)在是徹底斷供了！"
林晚腳步一頓："什么意思？"
"這意味著項目徹底停擺??！"
小寧急得直跺腳，"訂單肯定要流產(chǎn)，兩千萬的賠償金不說，公司的信譽也要崩塌。而你……"
她欲言又止地看著林晚，"作為直接負(fù)責(zé)核心部件質(zhì)量的工程師，首當(dāng)其沖！"
林晚的手指不自覺地壓緊了文件夾。這個項目確實關(guān)系到她的職業(yè)發(fā)展，半年來她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其中。
明輝公司三樓的會議室里，氣氛比窗外的天色更加陰沉。
生產(chǎn)、采購、質(zhì)檢、銷售、技術(shù)研發(fā)幾個核心部門的負(fù)責(zé)人圍坐長桌，項目經(jīng)理陳國棟臉色鐵青地站在投影幕布前，手指幾乎要戳穿屏幕上的柱狀圖。
“……這就是現(xiàn)狀！”
陳國棟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嘶啞，“歐洲LUXE公司的那個‘星翼系列’高端定制訂單，下個月15號是最終交付死線！現(xiàn)在，距離死線只剩不到四十天！而我們最關(guān)鍵的核心部件——由日本‘光研社’獨家供應(yīng)的那批定制微棱透鏡，剛剛收到正式通知，他們的生產(chǎn)設(shè)備遭遇嚴(yán)重故障，至少需要兩個月才能修復(fù)！新透鏡，一顆都沒有了！”
會議室里人聲鼎沸，嘈雜異常，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讓人感到有些心煩意亂。
有的人在互相指責(zé)，言辭激烈，毫不留情；有的人則顯得慌張無助，滿臉焦慮，似乎對眼前的狀況毫無頭緒。
"我們就沒有備選供應(yīng)商嗎？"
"這是專利產(chǎn)品！"
陳國棟一拳砸在桌上，"整個亞洲只有光研社能生產(chǎn)！"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調(diào)運作的低鳴和窗外震耳欲聾的雨聲。
冷汗瞬間浸濕了林晚的后背。
她下意識地收緊了放在膝上的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驅(qū)散那滅頂般的眩暈感。
完了嗎？
大學(xué)畢業(yè)后，這幾年的拼命掙扎，好不容易在這座冰冷的制造之城里看到的一線晉升曙光，就這樣被一場突如其來的“設(shè)備故障”澆滅了？
就在此時，會議室的門突然洞開。
一陣裹挾著濕冷水汽的風(fēng)灌了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集團總部的HR總監(jiān)李莉率先走了進來，聲音在凝滯的空氣中格外清晰：“各位，情況緊急，集團高度重視。"
她側(cè)身恭敬地讓后面的人走入會議室……
"這位是總部特派的周總監(jiān)。"
林晚抬頭，呼吸驟停。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挾著室外的寒氣，步履沉穩(wěn)地踏入會議室。
小寧湊近林晚耳邊，壓低聲音快速說道：
"晚姐，快看新來的總監(jiān)……"
"那身深灰西裝，一看就是高級定制。"
"肩線筆挺得跟刀削似的。"
"全身上下連個褶子都找不著。"
"皮鞋擦得锃亮，鞋尖沾了幾點雨水。"
"那眼神……天吶……"
"像臺精密儀器在掃描全場。"
"陳總的臉都嚇白了。"
"采購部那幾個……"
"一個個縮得跟鵪鶉似的。"
"連李總監(jiān)都不敢抬頭……"
"他就這么掃了一圈……"
"所有人的老底兒都被看穿了似的。"
眼前的那張臉，輪廓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
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只剩下被歲月和商場打磨出的冷峻與銳利。
當(dāng)那道冰冷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林晚臉上時……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林晚只覺得全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成冰。
她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停滯，握緊的拳頭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微微顫抖。
周嶼深。
這個在她心底刻下最深傷痕、以為此生再不會相見的名字，就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每當(dāng)夜深人靜時，便會隱隱作痛。
而這個人，曾經(jīng)是她生命中的全部，如今卻成了她最不愿提及的存在。
竟然就這樣，毫無征兆地，穿透八年時光的塵埃與暴雨，再次降臨在她的世界中心！以如此高高在上的、決定她命運的姿態(tài)！
周嶼深的目光如同兩道熾熱的火焰，直直地落在林晚的面龐上，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燃燒起來。
這兩秒鐘的時間，對于周嶼深來說，卻像是經(jīng)歷了一個漫長的世紀(jì)。
在這短暫而又漫長的瞬間里，他的視線似乎穿透了林晚的外表，看到了她內(nèi)心深處的某個角落。
那是一個他從未涉足過的領(lǐng)域，充滿了未知和神秘。
小寧突然拽了拽林晚的袖子，壓低聲音急道：
"林工！周總監(jiān)在看你！"
"你臉都紅了……"
"快別躲他眼神啊……"
林晚置若罔聞，全部的注意力都凝固在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她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xì)微的、難以捕捉的震動，快得如同幻覺。
"天吶天吶……"小寧還在耳邊絮叨，聲音卻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就剛才那兩秒的對視……"
林晚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耳邊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那轉(zhuǎn)瞬即逝的眼神波動，像一根細(xì)針，精準(zhǔn)地刺進她記憶最深處。
"我站這么遠都感覺心跳加速……"
"太要命了……"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八年時光筑起的高墻，在這一刻出現(xiàn)了細(xì)微的裂縫。
"我看你這下要忘不掉了……"
"絕對烙在腦子里了……"
小寧的聲音越來越遠，林晚的視線里只剩下周嶼深微微顫動的睫毛，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那個轉(zhuǎn)瞬即逝的、屬于過去的影子。
但隨即，那點微瀾便被更深的、冰封般的漠然覆蓋。
仿佛她只是一個初次見面的、需要被評估的下屬，一個微不足道的名字和崗位。
他移開視線，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會議室每一個角落，也狠狠砸在林晚的心上：“情況我已基本了解。從現(xiàn)在起，‘星翼項目’應(yīng)急小組即刻成立，由我直接指揮。所有原項目組成員，包括林晚工程師在內(nèi)，暫停原有職責(zé)，全部并入應(yīng)急小組，優(yōu)先級服從本次危機處理。”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最后若有若無地在林晚蒼白僵硬的臉上停頓了半秒。
“過去的工作疏漏，我會逐一梳理清楚。”
他面無表情地說道，聲音冷冰冰的，沒有絲毫的溫度，仿佛他說的不是工作上的失誤，而是與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當(dāng)下最為緊迫的任務(wù)，就是要找到一個切實可行的替代方案?！?/p>
他的語速很快，沒有給任何人插嘴的機會，“無論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我們都必須保住這個訂單?！?/p>
林晚不禁打了個寒顫，她覺得自己就像是被一只兇猛的野獸盯上了，無處可逃。
"散會。"周嶼深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
眾人紛紛收拾文件準(zhǔn)備離開，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音此起彼伏。
"林工，請留下。"
林晚的手指頓在筆記本電腦上，抬頭對上他的視線。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幾個技術(shù)部的同事交換著眼色。
"我需要透鏡的全部技術(shù)細(xì)節(jié)和現(xiàn)有庫存報告。"周嶼深的聲音不容置疑，"半小時后，放在我桌上。"
陳國棟湊過來小聲問："要不要我……"
"不用。"
林晚打斷他，聲音比想象中平靜，"我能處理。"
周圍的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這下有好戲看了……"
"他們認(rèn)識嗎？"
"該不會是……"
陳國棟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事打電話。"
門關(guān)上的聲音格外刺耳。
暴雨拍打著窗戶，會議室里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林晚的指甲無意識地?fù)钢I盤邊緣，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模糊成一片。
"時間寶貴啊，林工。"
周嶼深站在投影儀前，光影在他輪廓上切割出鋒利的線條。
她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啪"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我以為周總監(jiān)至少會先問個好。"她的聲音里帶著壓抑的顫抖，指尖在光滑的電腦外殼上留下一道汗?jié)竦暮圹E。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由遠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神經(jīng)上。那腳步聲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戛然而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若有若無的雪松氣息——和八年前一模一樣的味道。
"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她熟悉的、只在她面前才會顯露的柔軟。
林晚的呼吸一滯，強迫自己抬頭對上他的視線。那雙曾經(jīng)讓她沉溺的眼睛如今深不見底，卻在某個瞬間閃過一絲她幾乎要錯認(rèn)的痛楚。
"現(xiàn)在，"他微微傾身，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她面前的桌面，腕表折射出一道冷光，"可以開始工作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