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南風解意，舊痕新暖
大年初一的晨光才剛爬上屋檐，林晚被手機震動吵醒。
屏幕亮起，周嶼深發(fā)來消息：“二十分鐘后到你家路口，幫忙拿個東西？” 配圖是后備箱塞滿禮盒的照片，還加了個小狗搖尾巴的表情包。
她揉了揉眼睛，心里泛起一絲疑惑 —— 從前的春節(jié)，周嶼深都會回S城老家，今年怎么突然不提了？但想到能和他一起過年，又忍不住嘴角上揚。
她輕手輕腳換好衣服，生怕吵醒隔壁房間的爸媽。
推開木質趟櫳門，冷空氣裹挾著咸腥的海霧撲面而來，天井的麻石磚還帶著夜露的涼意。
望遠處路口車燈閃過，周嶼深倚著車門向她揮手，羽絨服帽子歪戴著，手里拎著個印著金字的食盒，模樣有些滑稽，卻讓林晚心頭一暖。
“過年很多店鋪沒開門，我看到有賣點心的店，排了很久的隊才買到的早茶，蝦餃和叉燒包還熱乎著?！?他小跑著把食盒塞進林晚懷中，又轉身從車尾箱取出兩盒普洱茶，“這茶得提前醒，你先拿進去藏好？” 接著還遞過一個艾灸儀和禮盒，“都是對老人家身體好，試試?！?林晚抱著食盒，能感受到點心的熱氣透過紙盒滲出來，暖暖的，就像周嶼深這個人。
林晚抱著食盒，感受著點心的熱氣，終于忍不住開口：“你今年不回S城過年了？你爸媽不會想你嗎？”
周嶼深往車尾箱塞東西的動作猛地僵住，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臉上強撐的笑容變得有些扭曲。
他低頭盯著后備箱鎖扣，指甲幾乎要摳進金屬里，半晌才啞著嗓子說：“年二十九吵翻，他們要我關掉自己開的公司，回去聯(lián)姻，接手家里生意?！?/p>
他突然抬起頭，雙眼布滿血絲，目光卻堅定如鐵：“我才開的公司，熬了多少個通宵才做出成果，他們一句話就要我放棄……” 聲音漸漸哽咽，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不過現(xiàn)在挺好，至少能陪在重要的人身邊?！?/p>
林晚心里一陣揪痛，剛想問細節(jié)。
周嶼深突然壓低聲音：“車間的新聞，叔叔阿姨看到了嗎？” 他眼神中閃過一絲緊張，林晚這才想起昨晚刷到報道時，順手轉發(fā)給了他。
“剛剛還在看照片?！?林晚把食盒抱在胸前，“等會兒別亂說啊?！薄胺判模易顣淙?！” 周嶼深眨了下眼，發(fā)動車子往小院駛去。
看著他挺直卻緊繃的脊背，林晚意識到，這個總是笑意盈盈的男人，經歷了一場怎樣的狂風暴雨。
車喇叭聲響起時，林建國早早起床從廚房忙完，正坐在天井的竹躺椅上休息，手機屏幕還亮著明輝智能車間的新聞。
陽光灑在他身上，卻遮不住兩鬢的白發(fā)，林晚看見的瞬間，心里一陣發(fā)酸。“這機器是你設計的？” 林建國抬起頭，語氣生硬，但眼中的驕傲卻藏也藏不住。
林晚剛要回答，周嶼深已經拎著東西進了院子。“叔叔，恭喜發(fā)財！” 他滿臉笑容，把普洱茶和艾灸儀放下。
林父做夢也沒想到，這么早就有人登門拜年。
他眨巴著眼睛，看著周嶼深，又把目光投向林晚，如丈二的和尚般摸不著頭腦：“恭喜發(fā)財。你是？”“朋友！來這邊玩，我就帶來家里坐坐?！绷滞硗矸磻杆伲摽诙?。
林父旋即喜笑顏開，趕忙將人迎到客廳的沙發(fā)上，接過林晚手中的茶葉，嘖嘖稱贊道：“哎呀，這可是好茶啊，還帶了茶點，真不錯！你是阿妹的同事？”
突然，林建國的眼睛像被磁石吸引一般，死死地盯著他左手的疤痕，冷不丁地開口：“聽說你們?yōu)榱隧椖?，頂著臺風還要工作??？”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
“爸！” 林晚急得大聲制止，生怕又提起那段危險的往事。
當時臺風來襲，車間設備險些報廢，她和周嶼深帶著團隊在狂風暴雨中搶修了整整一夜。她當然記得周嶼深用身體護住重要零件，更護住了她，這么危險的時刻……現(xiàn)在想起，仍心有余悸。
周嶼深倒是淡定，點開新聞鏈接。
照片里林晚渾身濕透，頭發(fā)緊貼著臉，卻專注地調試著設備，配文寫著 “林工帶領團隊搶修生產線”。
“您女兒保住了過千萬的設備?！?他把手機推過去，“當時現(xiàn)場亂成一團，風大得人都站不穩(wěn)，要不是她冷靜指揮，那些設備根本保不住。”
林建國把照片放大看了又看，突然把手機摔在桌上：“她啊，就知道拼命！” 但起身走向客廳時，腳步卻比平時慢了許多，背影里滿是擔憂與心疼。
客廳里，林爸早把茶具擺好了，紫砂壺里的水咕嘟咕嘟直冒熱氣。林晚帶著周嶼深到廚房跟林母打了招呼。
林爸跟周嶼深喝茶時，林晚就已經把茶點攤開再餐桌，等著媽媽一塊兒吃早餐。
林媽媽端著剛出鍋的年糕，笑得眉眼彎彎：“阿深，快過來嘗嘗阿姨做的年糕！吃了新一年保準節(jié)節(jié)高！”
周嶼深接過一塊咬了口，眼睛都亮了：“我剛才在廚房看見還有煎堆呢！這手藝絕了！” 林母轉頭沖林晚笑，“對，你爸做的也超好吃，等會兒拿給你嘗嘗！”
正說著，院外傳來一陣喧鬧聲，原來是姑姑、舅舅幾家人來拜年了。
眾人打過招呼以后，聊著天，看電視，順手打開全盒吃點瓜子、糖冬瓜之類的。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跑進來，手里舉著煙花，嚷著要去村里籃球場放。
林建國板著臉喊：“小心點，別燙著！” 可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飯桌上，很快擺滿了豐盛的菜肴，茶幾旁還放著一箱紅酒。
林母把最后一道蠔豉花菇發(fā)菜燜豬手端上桌，笑著說：“吃豬手咯，橫財就手?！?/p>
林建國夾了一大塊豬手給周嶼深：“年輕人多吃點，工作辛苦?！?轉頭又瞪著女兒：“你也是，整天加班也不知道照顧自己！”
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看著眼前熱熱鬧鬧的場景，仿佛想起當年自己帶著林晚去岳父家拜年的時候。
那時的他，也是這樣，緊張又期待，渴望得到長輩的認可。
林父心里暗自思忖著，若是這個能成為自己的乘龍快婿，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p>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轉到林晚的工作上。
表姐好奇地問：“聽你爸說你搞的那個智能車間特別厲害，到底怎么個厲害法？”
周嶼深立刻來了精神，擼起兩個袖子，拿出手機點開視頻：“這個視覺算法是林晚改進的，機械臂可以自動識別零件，精準度比人工高很多，德國工程師來考察的時候，都豎起了大拇指。這就像廚師顛勺，講究的就是一個精準?！?/p>
姑姑聽得直咋舌：“哎喲，我們晚晚真是出息了！”
林建國捧著茶杯，裝作不在意：“就知道搞些沒用的?！?但眼神一直沒離開手機屏幕，還時不時偷偷瞥一眼周圍親戚羨慕的表情。
這時，小侄子突然指著周嶼深的手問：“叔叔，你的手怎么這么多疤痕啊？”
林晚心里一緊，周嶼深卻笑著摸了摸孩子的頭：“這是叔叔和你姑姑一起打‘怪獸’留下的勛章呀！”
接著，他把臺風天搶修的故事講得繪聲繪色，聽得孩子們眼睛都直了，直嚷著以后也要當像姑姑一樣的大英雄。
林建國坐在旁邊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等周嶼深講完，他悶聲說：“以后別再做這么危險的事。”
聲音不大，卻讓林晚紅了眼眶 —— 這大概就是父親表達關心的方式吧。
飯后，女人們聚在廚房收拾碗筷，嘰嘰喳喳地聊著家長里短。
表姐拉著林晚的手八卦：“你和小周是拍拖了？回來見家長的？”
林晚臉漲得通紅，余光瞥見周嶼深正和父親在客廳研究普洱茶，兩人頭挨著頭的模樣，像極了一對忘年交。
“小周泡茶那架勢，一看就是經常喝茶的?！?舅舅笑著說，“小周可以啊，還挺懂品茶的?！薄笆前。瑥男《δ咳??！?周嶼深接過話茬，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茶杯，“可惜我家的茶臺，已經好久沒碰過了。”
這話輕得像句嘆息，卻讓林晚心里一顫。
男人們則圍坐在茶臺，林建國破天荒地拿出周嶼深帶來的普洱茶，一本正經地教大家泡茶?！斑@茶啊，要先洗一遍，水溫要……” 他認真的樣子，惹得親戚們哈哈大笑。
周嶼深坐在一旁，耐心地聽著，時不時附和幾句。
看著林建國漸漸舒展的眉頭，他偷偷給林晚發(fā)了條消息：“你爸爸今天笑了好多次。”
林晚偷偷抬頭看過去，父親正和舅舅們聊得興起，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花。
天色漸漸暗下了，親戚們陸續(xù)告辭。
臨走時還不忘叮囑林建國：“老林啊，你可養(yǎng)了個好女兒！”
林建國嘴上說著 “哪里哪里”，腰板卻挺得筆直，一臉驕傲。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林晚和周嶼深坐在屋檐下，呆坐著看天空。
林晚輕聲說：“其實今天一直想問，和家里鬧成這樣，后悔嗎？”
周嶼深望著遠處林家的燈火，指節(jié)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
想起傍晚手機了收到的信息，屏幕上母親發(fā)來的消息：「你爸今天又沒有胃口吃飯了」，配圖是父親獨自坐在輪椅上的照片。
他低頭看向林晚，眼里映著晚霞的光，“能和你一起過年，我覺得值了。而且我‘行得正，站得正’，我選的路，總要走到底的?！?/p>
林晚鼻尖發(fā)酸，忽然覺得，這個春節(jié)的晚風，都比往常溫柔了幾分。
林晚進屋里拿飲料，周嶼深一個人看向遠處煙花綻放，林父將鼓鼓的紅包塞進周嶼深手中。
"按我們這兒的規(guī)矩，年輕人都要拿到利是，寓意大吉大利，拿著，討個好彩頭。"老人布滿老繭的拇指在他掌心輕輕一劃，渾濁的眼睛里閃著狡黠的光，"晚晚這孩子，從小就不愛帶朋友回家。"
周嶼深捏著紅包的指尖微微一顫，嶄新的鈔票邊緣觸感分明。
他小心地翻開一角，發(fā)現(xiàn)里面夾著張泛黃的老照片——林晚畢業(yè)時穿著校服，站在校門口笑得燦爛。照片背面用褪色的墨跡寫著日期，正是八年前他們分別的那時。
"這……"他喉結滾動，卻見老人已經背著手踱向客廳，只留下一句："紅包要年初七再拆，這是我們這里的講究。"
屋內，林建國戴著老花鏡，專注地研究周嶼深送的禮物——智能手環(huán)。
林母笑著調侃他：“一輩子固執(zhí)，現(xiàn)在終于知道科技好了？”
林建國哼了一聲：“我是怕以后和女兒聊天沒話題。” 說完又低頭擺弄起來，嘴角卻一直上揚著。
月光慢慢爬上屋檐，周嶼深找的代駕已經在院外按了兩次喇叭。
林晚把他送到門口，剛要開口說"路上小心"，后腰突然被一拽，整個人跌進帶著酒氣的懷里。
“你還愛我嗎？”
周嶼深的手指發(fā)顫，死死扣著她的手腕，醉眼里滿是忐忑。
不等林晚回答，他帶著紅酒酸澀與醇厚的嘴唇已經壓下來，親得她后背撞上木門，春聯(lián)上的金粉簌簌往下掉。
他的手扣著她后頸，聲音發(fā)悶：“我從來沒放下過你，一天都沒有......”
直到代駕又按響喇叭，周嶼深才松開，卻還舍不得放手，額頭抵著她的：“明天我酒醒了，想聽你親口回答。”
他轉身往院外走時，林晚摸著發(fā)燙的嘴唇發(fā)愣，院里月光明明和剛才一樣，卻突然燙得人眼眶發(fā)酸，空氣中還縈繞著散不去的紅酒香氣。
林晚指尖撫過發(fā)燙的唇，燈籠搖晃間，月光碎成金箔。周嶼深帶著紅酒氣息的吻還在發(fā)燙，臨走時用力拽著她的力道比煙火更灼人。
林晚知道，橫亙在她和父親之間的隔閡，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新年，正在被一點點融化。
而周嶼深，像陣南風一般，呼一下就把她心里凍了十年的冰吹化了，連帶著以前那些委屈，都變成了帶酒味兒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