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聚集之處..."錢不凡在心底默默念叨。國子監(jiān)的莘莘學子，朝堂周邊的官員們，這些人飽讀詩書，不見得個個鐵石心腸。最為關鍵的是，他們能洞悉那木牌上七個字背后的深意。普通百姓或許僅僅覺得這是一句可憐之語，然而在這些文化人眼中，這七個字蘊含著意境，能引發(fā)情感共鳴，傳遞出一種"即便身處困頓，卻不失風骨"的信號。
這便是錢不凡的策略——精準鎖定目標人群，以獨具特色的"產品"（木牌上的文字）取代千篇一律的乞討方式（單純伸手要錢），展開一場心理博弈。前世從事市場調研工作時，他最拿手的便是挖掘用戶痛點，進而以最小的成本創(chuàng)造價值增量。此刻，他的"產品"雖是賣慘，卻要營造出別樣格調。
皇城根下的積雪尚未消融，薄冰覆蓋的路面發(fā)出咯吱輕響。錢不凡拄著木棍，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雙耳卻如雷達般捕捉著周遭動靜——東側傳來馬蹄聲，應是某位官員的轎子；西側飄來朗朗書聲，該是國子監(jiān)散課的學子；還有挑擔小販的"熱湯面"吆喝，香氣混著寒風鉆進鼻腔，勾得他饑腸轆轆。
他未急于駐足，而是隨著人流向熱鬧處挪動。胸前的木牌隨著腳步輕輕晃動，木板邊緣的毛刺蹭著破衣，雖有些扎人，卻讓他感到踏實——這是他眼下唯一的生存籌碼。
"春已至而吾不見..."
身后傳來一聲低吟，帶著濃濃書卷氣。錢不凡腳步微頓，辨出是年輕男子的聲音，呼吸平穩(wěn)，應是家境殷實的學子。
"這瞎子倒有些意思，尋常乞丐只會喊'行行好'，他偏弄這么句詩。"另一聲音接話，語氣滿是好奇。
"聽著像有故事..."
腳步聲停在身后。錢不凡并未回頭，只是將破碗向前推了推，保持著乞討者的卑微姿態(tài)，心中卻在飛速盤算：學子群體共情力強，對文字敏感，正是目標客戶。
"當啷——"一枚碎銀落入碗中，分量遠超先前的銅板。
錢不凡忙不迭彎腰致謝："謝公子施舍。"
"你這字...是哪位姑娘寫的？"先前低吟的學子追問，"這筆鋒娟秀，倒像京都雙珠之一的林婉兒。"
"偶遇好心小姐代為書寫。"錢不凡含糊應答，不愿多提。言多必失，他如今最輸不起的就是"破綻"。心底卻將"林婉兒"三字刻入記憶。
那學子不再追問，又丟下兩枚銅板，腳步聲漸漸遠去。
細碎聲響接踵而至：銅錢滾落的脆響，輕聲嘆息，還有壓低的議論——"這不是錢尚書家小公子嗎？當年錢家出事，聽說他瘋傻了..."
"不知這詩句出自哪位才女之手，比學里某些人通透多了..."
"可憐吶，父親流放，自己落得這般田地..."
錢不凡垂眸靜聽，任由各色聲音入耳。同情、唏噓、隱晦的鄙夷，他皆照單全收。這些聲音，皆是他活下去的養(yǎng)分。他算準了，皇城根下認得"錢"姓者眾多，詩句勾動文氣，而"錢昊之子"的身份，則觸動著更復雜的人心——或許有舊部念及舊情，或許有清流不滿秦奎構陷，哪怕一絲憐憫，也能換得果腹之食。
"咚"的一聲，溫熱物件被塞入掌心。不是銀錢，是帶著面香的柔軟之物。
"拿著吧，剛買的肉包子。"蒼老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嘆息，"莫要凍著。"
錢不凡指尖觸到滾燙油紙，暖意順著掌心蔓延，幾乎要燙出淚來。他忙不迭鞠躬，聲音發(fā)顫："謝老丈..."
"趁熱吃吧。"老丈未多言，腳步聲漸遠。
錢不凡咬下一大口包子，肉汁燙得舌尖發(fā)麻，卻舍不得松口。油脂與面粉的香氣在口中綻放，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口像樣的吃食。
雪水順著屋檐滴落，嗒嗒作響。他倚著墻根細嚼慢咽，聽著周遭動靜。破碗里的銅錢漸多，有銅板、碎銀，甚至有人丟下半塊玉佩——聽那落地脆響，應是不值錢的物件，卻也透著幾分心意。
"那不是錢尚書家公子嗎？怎會淪落至此..."
"聽說錢家是被秦丞相構陷的，唉，一朝落魄，虎父犬子都算不上了..."
"可這詩句...不像是癡傻之人能作出來的。"
議論聲斷斷續(xù)續(xù)飄來，錢不凡未置一詞，將最后一口包子咽下。他明白，這些議論會如風般傳開，有人同情，有人懷疑，甚至可能傳入秦奎耳中。
但此刻，生存才是頭等大事。
吃飽喝足，體力漸復，碗中銀錢足夠添置冬衣，甚至能在破廟存些干糧。終于不必再忍饑挨餓！
他輕撫胸前木牌，七個字"春已至而吾不見"不過是賣慘手段，卻收效甚好。
錢不凡收起破碗，拄杖轉身，向破廟方向蹣跚走去。背影依舊佝僂，腳步卻比來時穩(wěn)健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