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梢撕裂空氣，發(fā)出尖嘯。
那聲音像毒蛇的信子，舔向李崢的面門。
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可李崢沒退。
他病弱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爆發(fā)出驚人的協(xié)調(diào)，頭顱猛地向右一偏，那浸油的鞭梢?guī)缀跏遣林亩w過，帶起的勁風刮得他臉頰生疼。
就是現(xiàn)在！
不等張福收回鞭子，李崢用盡全身力氣，將右手一直緊攥的東西擲了出去。
那是一塊拳頭大的石頭，邊緣尖銳。
石頭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正中張福的額頭。
“噗！”
一聲悶響。
張福的咆哮戛然而止，他踉蹌著后退兩步，伸手一摸額頭，滿手溫熱的鮮血。
時間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這一幕，家丁們忘了上前，災民們忘了呼吸。
誰也想不到，那個搖搖欲墜，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病秧子，竟然敢還手。
而且，一出手就見了血！
“啊——！”
短暫的死寂后，是張福殺豬般的嚎叫。
劇痛和羞辱讓他徹底瘋狂，他扔掉鞭子，指著李崢，面目扭曲。
“殺了他！給老子剁了他！”
七八個家丁如夢初醒，臉上露出兇狠的神色，握著棍棒樸刀，惡狠狠地圍了上來。
剛剛被李崢點燃的勇氣，在刀刃的寒光下迅速冷卻。
災民們本能地向后退縮，臉上重新被恐懼占據(jù)。
那幾個剛剛靠攏過來的壯年男人，也握著拳頭，停住了腳步，眼神閃爍。
鐵牛臉色煞白，卻依舊死死地擋在李崢身前。
完了。
這是所有人心中冒出的念頭。
李崢的胸口劇烈起伏，投出石塊的動作耗盡了他積攢的力氣，眼前陣陣發(fā)黑。
但他不能倒。
他扶著墻壁，強撐著身體，目光越過逼近的家丁，掃向后面那些退縮的災民。
他的聲音嘶啞，卻蓋過了張福的嚎叫。
“跑得掉嗎？”
災民們一愣。
“今天讓他走了，明天來的就是張扒皮的家兵！”
“今天不搶糧，明天我們照樣要餓死！”
李崢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吼了出來，聲音因為用力而破裂。
“橫豎都是一死！”
“跟他們拼了，搶了糧食，我們還能活！”
“為了活下去！”
最后五個字，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災民的心口。
是啊，橫豎都是死！
被餓死，被病死，被這些狗腿子打死……有什么區(qū)別？
拼了，說不定還有一條活路！
絕望，是最好的燃料。
李-崢的話，就是那顆丟進去的火星。
“吼！”
第一個沖出去的，不是那些壯年男人。
是擋在李崢身前的鐵牛。
他抄起地上燒火的木棍，紅著眼睛就朝著一個家丁的腿上砸去！
“砰！”
家丁猝不及防，小腿被結結實實地砸中，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這個動作，像一個信號。
一個一直跪地求饒的老漢，猛地抱住了離他最近的一個家丁的小腿，用沒幾顆牙的嘴，死死咬了上去。
“殺！”
一個壯漢雙目赤紅，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沖向了另一個家丁。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個，兩個，十個……
所有被逼到絕路的災民，都爆發(fā)了。
他們沒有武器，就用石頭。
他們沒有力氣，就用牙齒。
他們抄起地上的瓦片，折斷路邊的樹枝，用盡一切能用的東西，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獸，撲向了那七八個家丁。
家丁們平日里作威作福，欺負的都是些不敢反抗的順民。
何曾見過這種不要命的陣仗？
他們手里的刀還沒來得及砍下，就被三四個人同時撲倒在地。
棍棒揮舞，卻砸不退紅了眼的災民。
慘叫聲，咒罵聲，骨頭斷裂的悶響聲，交織成一片。
這不是戰(zhàn)斗，這是一場混亂的撕咬。
張福徹底嚇傻了。
他看著自己帶來的家丁一個個被憤怒的人潮淹沒，看著那些平日里任他欺凌的賤民，此刻臉上露出的猙獰表情，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再也顧不上報仇，連滾帶爬地向村口逃去。
“里正跑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
一個家丁見狀，也想跟著逃跑，卻被一個婦人從后面死死抱住腰，緊接著，一根鋤頭就從他腦后砸了下來。
“噗通?！?/p>
那個家丁軟軟地倒了下去，再也沒了聲息。
剩下的幾個家丁徹底崩潰了，扔下武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災民們沒有去追。
他們只是喘著粗氣，站在原地，看著倒在地上的三具家丁尸體，和那幾個躺在地上哀嚎的重傷員。
泥土混著鮮血，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腥氣。
混亂的場面漸漸平息。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著，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發(fā)生的一切。
我們……贏了？
我們把里正打跑了？
我們殺了人？
短暫的茫然過后，一股壓抑不住的狂喜，從每個人的胸腔里噴薄而出。
“喔——！”
不知是誰先發(fā)出了一聲歡呼。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最后，所有幸存的災民都振臂高呼起來，那聲音嘶啞、難聽，卻充滿了劫后余生的狂野和釋放。
他們笑著，跳著，一些人甚至喜極而泣，互相擁抱著，發(fā)泄著積壓了太久的恐懼和絕望。
李崢靠在墻上，看著這群歡呼的人，臉上卻沒有半點笑意。
他走到那幾袋被丟下的糧食前，解開一個袋子。
里面是粗糲的谷子，還摻雜著不少沙土。
但這，是能救命的東西。
鐵牛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他剛才沖得最猛，小腿被家丁踹了一腳，此刻腫起老高。
“李崢哥，我們……我們贏了！”他臉上又是泥又是血，眼睛卻亮得嚇人。
李崢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糧食都搬過來，還有那些棍棒和刀，都收起來?！?/p>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歡呼聲漸漸停息。
眾人看向他，目光里不再有任何懷疑，只剩下純粹的敬畏和依賴。
李崢的目光，越過歡慶的人群，望向村口那條空蕩蕩的路。
歡呼聲徹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的喜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
打跑了狗。
可狗的主人，很快就要來了。
張扒皮的報復，將會是雷霆萬鈞。
活下去的危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