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月初一。
堂屋里彌漫著隔夜剩菜的油膩味和驅(qū)不散的沉悶。桌上還擺著昨晚的剩菜,楊建民悶頭抽著煙,眉頭擰成疙瘩。袁夢碧在廚房叮當作響地熱著菜。奶奶眼睛紅腫未消,沉默地擺放著碗筷。爺爺獨自坐在角落那把舊竹椅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辛辣的煙霧將他的身影籠罩著。
“晚晚,起來了?快,洗把臉吃飯!”袁夢碧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菜出來,聲音利落地招呼她,但眼神在她明顯紅腫的眼皮上短暫停留了一下,帶著審視?!白蛲頉]睡好?還是凍著了?眼睛腫成這樣?!?/p>
楊妤晚沒應聲,低著頭,默默坐到桌邊最角落的位置,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墻壁里。
楊建民煩躁地掐滅煙頭,重重嘆了口氣:“唉!這叫過的什么年!爸,您也別憋著氣了!大哥他……唉,糊涂??!”他的聲音在壓抑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行了行了!大年初一的,少說兩句晦氣話!”袁夢碧放下菜盤,瞪了丈夫一眼,隨即轉(zhuǎn)向楊妤晚,臉上堆起笑容,夾了一大塊肥膩的紅燒肉放到她幾乎空著的碗里,“晚晚,多吃點肉!昨晚就沒見你動筷子,正長身體呢!”
她又扭頭呵斥正擺弄手腕上新塑料手鏈的楊小妤:“小妤!別玩了!吃飯!”
楊小妤不情愿地撇撇嘴,放下了手腕。
“晚晚……”奶奶小心翼翼地開口,眼睛里帶著一絲卑微的期盼,聲音干澀,“你爸……昨晚后來……打電話回來沒?沒單獨給你打一個?”
空氣瞬間凝固了。
楊建民和袁夢碧的目光也齊刷刷聚焦在楊妤晚低垂的頭上。
楊妤晚喉嚨像被粗糙的砂紙堵住,艱難地搖了搖頭,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見。
“唉……”楊建民又是一聲沉重的嘆息,用力搓了把臉,“這孩子……晚晚,你也別太鉆牛角尖。你爸他……有他的難處。你爺身子骨不好,用錢的地方多……你好好念書,將來出息了……”
袁夢碧立刻接口,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開導”:“是啊晚晚!你爸不在跟前,家里還有叔和嬸呢!你呀,就把心放肚子里,只管安心念書!你這孩子就是……性子太悶了!什么事都悶在肚子里,憋壞了可咋整?跟嬸說說?”她盯著楊妤晚低垂的后頸,仿佛想從那倔強的弧度里看出些什么。
楊妤晚猛地放下碗筷!竹筷磕在碗沿發(fā)出清脆的“啪”聲。她霍地站起身,聲音沙啞得厲害:“我飽了?!?說完,頭也不回地沖回了小屋。
“哎!你這孩子!飯都沒吃兩口!回來……”袁夢碧的聲音被“砰”的關門聲無情截斷。
客廳里隱約傳來袁夢碧壓低的抱怨:“……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說兩句都不行……這倔脾氣……”
楊妤晚背靠著門板,胸口劇烈起伏。叔叔嬸嬸那些看似“關心”的話語,像刀子割肉,永遠戳不中她真正的痛處,反而將那份無處安放的委屈攪得更加鮮血淋漓。
下午三點……鎮(zhèn)中心小學門口……
時間像凝固了一樣,流淌得異常緩慢。好不容易捱到兩點半,堂屋終于安靜下來。叔叔嬸嬸帶著穿戴一新的楊小妤和楊萬斌出門拜年的聲音漸漸遠去。爺爺奶奶大概在里屋歇晌。
楊妤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她換上那件舊棉襖,將圍巾緊緊裹住口鼻,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摸了摸口袋里那部的手機。
她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門,快速穿過堂屋,推開院門,閃身融入門外空氣中。
寒風如刀,刮在裸露的皮膚上生疼。她將圍巾拉得更高,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匯入街上稀疏的的人流中。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
鎮(zhèn)中心小學門口
小學的黑色鐵柵欄大門緊閉,在冬日陽光下反射著光。紅色節(jié)日橫幅在寒風中無力地飄蕩。大年初一的校園空寂無人,四周的街道也異常冷清,只有寒風卷著的鞭炮碎屑和枯葉,在水泥地上打著旋兒。
楊妤晚提前到了。她縮在校門對面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旁,身體緊繃,像一只受驚的幼鹿,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心跳又急又重,擂鼓般撞擊著耳膜。手心滲出冰涼的冷汗,她攥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過。失望和后悔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每一秒的等待都在消磨她孤注一擲的勇氣,她幾乎要轉(zhuǎn)身逃走。
就在她凍得四肢僵硬時。一個身影,從學校旁那條通往鎮(zhèn)外的小巷口,轉(zhuǎn)了出來。
楊妤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每一根神經(jīng)都拉直了!
他穿著一件米白色長款羽絨服,干凈得沒有一絲褶皺,在灰撲撲的環(huán)境中顯得異常扎眼。頭發(fā)精心打理過,柔順地貼著飽滿的額頭,散發(fā)著洗發(fā)水的清香。皮膚很白凈,五官端正清秀,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眼神刻意放得柔和,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他手里拎著一個印著精致白色紙袋,徑直朝她身邊的老槐樹走來。
這巨大的反差,讓楊妤晚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樹干上。
這就是“舟”?那個沉默工人?
眼前這個人,干凈、體面、溫和……
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和本能的警覺不停撞擊著她!
他在她面前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距離控制得精準,既不會過分親近,也不會顯疏遠。寒風掠過,他羽絨服的下擺微微晃動,帶著一絲被營造的優(yōu)雅。他開口,聲音是刻意壓低的柔和,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磁性,卻讓楊妤晚脊背發(fā)涼:
“楊妤晚?”林硯舟臉上綻開一個溫暖的笑容,“等很久了吧?抱歉,路上有點事耽擱了?!?他的眼神“溫和”地落在她凍得通紅的鼻尖和那條舊圍巾上,語氣里帶著一種精心調(diào)制的憐惜,“天這么冷,你怎么穿這么少就出來了?看把你凍的?!?他微微前傾了一點身體,似乎想拉近距離表達關心,但最終又停在那個安全的邊界線內(nèi),分寸拿捏得極好。
“我叫林硯舟。終于……見到你了?!?他笑容加深,眼神專注地“欣賞”地看著她,仿佛在打量一件剛發(fā)現(xiàn)的有趣物品。
楊妤晚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只能用力地點了下頭:“……嗯?!?全身的神經(jīng)都緊繃著。他的笑容太完美,聲音太悅耳,關切太“體貼”,反而讓她感到一種虛假,像戴著一張人皮面具。這感覺比工地的塵土更讓她不安。
林硯舟似乎毫不在意她的沉默。繼續(xù)用那種能蠱惑人心的柔和嗓音說道:
“其實……我今天能鼓起勇氣站在這里,真的很不容易?!?他微微垂眸,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精準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脆弱”和“坦誠”,隨即又抬眼,那雙看似溫潤如玉的眸子“真誠”地望進她的眼底深處。
“在A城,每天面對的都是冰冷的機器,堅硬的鋼筋水泥,心里總是空落落的,找不到一點歸屬感?!?他語調(diào)低沉,帶著一種引人共鳴的孤寂感,“看到你的消息,知道你也……常常一個人,心里就莫名地覺得……特別特別親近。”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她的反應。
“我只是……很想找一個能說說話的人。一個……或許能懂這種孤獨的人?!?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她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在心里快速評估著效果。然后,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在那邊,我也是……一個人漂著?!?/p>
楊妤晚徹底怔住了!這突如其來的“同病相憐”和他刻意展現(xiàn)的“脆弱”,像一記悶棍敲在她心上,讓她措手不及。她看著他干凈得虛假的外表,那溫柔得刻意的眼神,心中的疑惑和警惕如同沸水般劇烈翻騰。這和她想象中的“舟”,和她鎖在柜子里的舊手機屏幕上那個沉默的剪影,判若云泥!這巨大的割裂感讓她本能地感到危險!
林硯舟敏銳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錯愕和更深的不信任。他臉上的笑容卻更加溫暖和煦,仿佛能融化冰雪。他從容地打開那個精致的白色紙袋,從里面拿出一個用淺灰色細格紋棉布精心包裹小包裹。
他雙手拿著這個小包裹,眼神里充滿了“懇切”的分享欲和“期待”被接納的炙熱光芒。
“這個……”他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靦腆”,“送給你。里面……記了一些零碎的想法和心情。也許……你看過之后,能稍微明白一點我的心意?”他微微歪頭,像一個期待老師表揚的學生,“還有一小包糖炒栗子,路上看到買的,還熱乎,暖暖手也好?!?他雙手將包裹向前遞出,停在離她胸口半臂的距離。
楊妤晚的目光緊緊盯著那個干凈漂亮的包裹,又移回他那雙寫滿“真誠”的眼睛。巨大的矛盾撕扯著她——線上那個用粗糙比喻幫她解題的“舟”,和眼前這個精致到虛假的林硯舟。她遲疑地伸出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朝著那格紋布包裹的邊緣探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的布料邊緣時——
林硯舟捧著包裹的手指,仿佛“不經(jīng)意”地向上抬了一下,那修剪得圓潤干凈的指甲,輕輕拂過她冰冷的指尖。
一絲刻意制造帶著體溫的溫熱觸感,瞬間傳來!
林硯舟臉上的笑容加深,眼神更加“明亮”:“拿著吧。希望……我們還能再聊聊?” 他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誘哄般的提議,“下次……找個暖和點的地方,安靜地說說話,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