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京州市，省人民檢察院。
已是初秋，窗外的梧桐葉被秋風染成了好看的金色，但侯亮平的心情卻像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硬。
他手里捏著一份剛剛下發(fā)的紅頭文件，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得他眼睛生疼。
"關于表彰1998年度全省政法系統(tǒng)先進個人和集體的決定"。
沒有他。
不僅沒有他，那個原本由他主抓，證據(jù)確鑿、眼看就要辦成鐵案的走私案，最后也被安上了一個"影響地方招商引資大局"的帽子，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主犯只是罰了筆款，幾個從犯更是連處分都沒有。
而那個當眾"提醒"他要"顧全大局"的副處長，名字卻赫然出現(xiàn)在了"先進個人"的名單里，職位也從副處改為了調研員，雖然級別沒變，但資歷和待遇都上了一個臺階。
"亮平，別看了，氣壞了身子不值得。"對面的同事老周把一個泡著枸杞的茶杯推了過來，壓低了聲音，"跟他們置氣，沒意思。你那個案子，牽扯到市里一個領導的小舅子，你非要一查到底，這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嗎？"
侯亮平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像有火在燒："老周，我們是檢察官！法律面前，難道還有領導的小舅子和普通人之分嗎？證據(jù)鏈完整，事實清楚，就因為一個所謂的'大局'，就可以法外開恩？"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股子不忿的勁兒，讓辦公室里其他幾個豎著耳朵的同事都縮了縮脖子，假裝繼續(xù)忙自己的事。
老周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亮平啊，你還是太年輕。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你這樣眼里揉不得沙子，遲早要吃大虧的。"
侯亮平沒再說話，只是將那份文件揉成一團，狠狠地扔進了垃圾桶。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獅子，空有一身力氣，卻只能對著鐵欄桿咆哮，無濟于事。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來檢察院快兩年，他憑著一股不服輸?shù)膭蓬^和扎實的專業(yè)能力，辦了好幾個棘手的案子。可結果呢？案子辦得越漂亮，得罪的人越多。領導找他談話的次數(shù)，比表揚他的次數(shù)還多。漸漸地，重要的案子不再交到他手上，他被晾了起來，每天做的都是些整理卷宗、撰寫不痛不癢的宣傳稿的活兒，英雄無用武之地。
與他同批進來的同學，有的已經當上了科室副主任，有的則調去了更有前途的部門。只有他，還在原地踏步。
下了班，侯亮平沒回家，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在京州的街頭漫無目的地晃著。秋風蕭瑟，吹在臉上，讓他心里那股煩悶更加郁結。
路過一個報刊亭，他習慣性地停下來，想買份晚報。目光掃過報刊亭的玻璃窗，一張被特意擺在最顯眼位置的《京海日報》頭版頭條，像一記重拳，狠狠地擊中了他的胸口。
照片上，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人，正站在熊熊烈火的背景前，懷里抱著一個孩子，臉上滿是煙熏火燎的痕跡，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標題是黑體加粗的大字：《烈火英雄！青年民警祁同偉勇救七名被困群眾！》。
祁同偉！
侯亮平死死地盯著那個名字，一股極其復雜的情緒瞬間涌了上來。有震驚，有佩服，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不平衡。
他想起了畢業(yè)前，祁同偉因為分配問題而苦惱的樣子。那時候的祁同偉，雖然是學生會主席，是學校的風云人物，但在現(xiàn)實面前，也曾有過那么一絲無力和迷茫。
可現(xiàn)在呢？這才多久？他竟然在遙遠的京海市，成了萬眾矚目的大英雄！
侯亮平掏出錢，買了一份報紙，坐在路邊的石凳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那篇報道。報道里說，祁同偉不僅救了人，還意外救下了一位來京海調研的中央部委領導的獨生女兒。文章的字里行間，都暗示著這位年輕警察的前途將一片光明。
侯亮平的心里五味雜陳。他為同學的英勇感到高興，可這份高興背后，卻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嫉妒。
憑什么？
論能力，論抱負，他侯亮平哪點比祁同偉差？可為什么祁同偉就能遇到這樣的機會，一飛沖天？而自己，卻只能在漢東這個地方，因為堅持原則而處處碰壁，被投閑置散？
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嗎？難道那些溜須拍馬、看人下菜的，才是對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棵毒草，在他心里瘋狂地滋長。
"呦，這不是侯大檢察官嗎？怎么一個人在這兒吹冷風??？"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戲謔的女聲在他身后響起。
侯亮平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梁璐，他名義上的師姐，省政法委梁書記的千金。
他收起報紙，站起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梁璐師姐。"
梁璐穿著一身時髦的米色風衣，長發(fā)披肩，手里拎著一個精致的皮包，與周圍灰撲撲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她上下打量著侯亮平，那眼神里帶著一絲洞察一切的了然和恰到好處的關切。
"看你這沒精打采的樣子，是不是工作上又遇到不順心了？"梁璐的語氣很溫柔，"我聽我爸說了，你那個案子，最后就那么結了，真是可惜了。"
侯亮平心里一動，涌上一股暖流。在這個時候，還有人理解他，關心他，而且是梁書記的女兒，這讓他感到了一絲慰藉。
"沒什么，習慣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別這么說。"梁璐走到他身邊，風衣上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是有才華，有抱負的人。只是……有時候，光有這些還不夠。"
她的話意有所指，像一根羽毛，輕輕地撓著侯亮平最敏感的神經。
"我爸常說，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也要懂得保護自己。不然，還沒等到施展抱負的那一天，自己就先被磨禿了棱角，或者干脆被踢出局了。"梁璐的眼睛看著遠方，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就像下棋，光會橫沖直撞是不行的，還得懂得布局，懂得借勢。"
侯亮平沉默了。這些話，他不是不懂，只是不屑?？涩F(xiàn)在，這些他曾經不屑的"道理"，卻從梁璐的口中說出來，顯得那么的"正確"。
"走吧，天這么冷，我請你喝杯咖啡，暖暖身子。"梁璐很自然地發(fā)出了邀請。
侯亮平猶豫了一下。
梁璐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洞察人心的狡黠："怎么？怕我吃了你？還是覺得跟我這個'官二代'喝杯咖啡，都有損你侯大檢察官的光輝形象？"
這句玩笑話，正好說中了侯亮平內心深處那點可憐的驕傲和自卑。他立刻反駁道："當然不是！"
"那就走吧。"梁璐不由分說，轉身就向不遠處的一家咖啡館走去。
侯亮平看著她搖曳生姿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輛破舊的二八自行車，心里最后一道防線，在那個秋風蕭瑟的黃昏，悄然地，出現(xiàn)了一絲裂縫。他嘆了口氣，鎖好車，跟了上去。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遠處的一輛黑色轎車里，一雙眼睛正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切。
車里的人，正是剛剛從牌局上散場的陳海。他看著侯亮平和梁璐一前一后走進咖啡館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然后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我說……我好像看到咱們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猴子，被梁書記家的公主給'俘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