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會議一結束，高育良便連夜趕回了京海。
車窗外，屬于南國冬日的蕭瑟風景飛速倒退，高育良的思緒卻異常清晰。就在幾個小時前，他才剛剛語重心長地告誡祁同偉，要警惕那些突如其來的追捧和善意，警惕成為被"捧殺"的英雄。他沒想到，命運的劇本竟如此充滿了諷刺意味，一場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捧殺"大戲，已然在京海悄然拉開了帷幕。
第二天一早，當高育良走進市政府大樓時，一種微妙而異樣的氣氛撲面而來。
走廊里，幾個過去素來眼高于頂、隸屬于趙嘉良派系的干部，竟破天荒地遠遠就站定，臉上堆著謙恭的笑容，畢恭畢敬地向他問好。那熱絡的姿態(tài)，仿佛他不是一個剛剛在教育領域與他們激烈交鋒的政敵，而是他們失散多年的親密戰(zhàn)友。
"高市長，從省里開會回來，辛苦了！"
"高市長，您的氣色真好，一看就是為我們京海帶來了好消息！"
高育良微笑著一一點頭回應，腳步沉穩(wěn)，沒有絲毫變化。但他的眼角余光，卻將每個人臉上那恰到好處的諂媚和隱藏在眼底深處的一絲疏離，盡收心底。
這很不正常。
政治場上，真正的平靜，從來都不是風平浪靜，而是這種暴風雨來臨前，萬物屏息的詭異寂靜。對手的笑臉，往往比他們的刀子更危險。
回到辦公室，秘書小陳已經(jīng)提前泡好了他慣喝的龍井。
"市長，您在省里開會的這兩天，市里可熱鬧了。"小陳一邊幫他整理文件，一邊狀似無意地匯報道，"尤其是城建和國土那邊的幾位局長，天天往王書記辦公室跑，匯報思想，表達決心，說要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支持您后續(xù)的工作。"
高育良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漂浮的茶葉，目光卻變得深邃。
支持我的工作？趙嘉良最核心的幾個親信，一夜之間都變成了改革先鋒？這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
"我知道了。"他不動聲色地說道，"王書記那邊有什么動靜嗎？"
"王書記這兩天見了很多人，也看了很多文件，沒聽他說什么。"小陳答道，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了一句，"不過，我感覺……王書記好像在等您回來。"
高育良點了點頭，心中已然有了計較。他放下茶杯，拿起內(nèi)線電話："給我接市委王書記辦公室。"
電話很快接通，王華龍爽朗的聲音傳來："育良同志，你回來了？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你，你現(xiàn)在就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王華龍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這位京海市的一把手，正眉頭緊鎖地坐在沙發(fā)上，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jīng)堆滿了煙頭。看到高育良進來，他才掐滅了手中的煙，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笑容。
"育良同志，先坐。"王華龍親自給高育良倒了杯水，"省里的會，精神都吃透了吧？"
高育良詳細匯報了省經(jīng)濟工作會議的核心精神，并結合京海的實際，談了自己關于推動產(chǎn)業(yè)升級、優(yōu)化營商環(huán)境的幾點初步構想。
王華龍聽得非常認真，不時點頭，眼中的贊許愈發(fā)濃烈。高育良的政治眼光和理論水平，總是能給他帶來驚喜。
"你的這些想法，很有前瞻性，也很有操作性。"王華龍感慨道，"育良啊，你來京海的時間不長，但給我們的干部隊伍，帶來了一股完全不一樣的風氣。務實、深刻，敢打硬仗，也善打硬仗！"
"書記您過獎了，這都是在您的領導下開展的工作。"高育"良謙虛道。
王華龍擺了擺手，示意他坐到自己對面，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育良，教育撥款的事情，你用陽謀打了一場漂亮的殲滅戰(zhàn)，一舉扭轉了我們在市里的被動局面，也為我們后續(xù)的改革，撕開了一道至關重要的口子。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銳利起來，"我們不能掉以輕心。趙嘉良這只老狐貍，他只是暫時縮回了洞里，而不是被我們徹底打死了。恰恰相反，他現(xiàn)在正準備用一種更陰險、更惡毒的方式，來對付我們。"
高育良心中一凜，接口道："書記說的是。我今天一進辦公樓，就感受到了。趙嘉良一系的人，突然變得非常'安分'，甚至有些過分'合作'了，這很不正常。"
"說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王華龍重重地一拍沙發(fā)扶手，"他們最近，就在給我唱一出'將相和'的大戲，主動檢討，主動示好，甚至……"
他停頓了一下，從茶幾下抽出一份文件，遞給了高育良，眼神復雜地盯著他："還給我送來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禮'。你看看這個。"
高育良接過文件，封面上"關于調整市政府部分領導同志工作分工的建議報告"幾個字，顯得格外刺眼。
他翻開報告，里面的內(nèi)容讓他瞳孔微微一縮。
報告的核心內(nèi)容，是鑒于高育良同志在教育改革中展現(xiàn)出的卓越領導才能和攻堅克難的斗爭精神，為進一步發(fā)揮其主觀能動性，推動京海市城市發(fā)展邁上新臺階，建議由他，在原有分工基礎上，全面接手之前由趙嘉良及其親信牢牢把持的，主管全市城市建設、規(guī)劃和國土資源審批的工作。
這已經(jīng)不是"燙手的山芋"了。
這根本就是一座隨時可能噴發(fā)的活火山！
城市建設，是地方政府權力最集中、資金最密集、利益最交錯的領域，沒有之一。京海市經(jīng)過趙嘉良及其背后勢力近十年的經(jīng)營，這塊領域早已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里面的水有多深，關系有多復雜，腐敗有多觸目驚心，高育良用前世的記憶都能想象得到。
這不是"大禮"，這是一口涂滿蜂蜜的毒藥，一個為他精心準備的、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陷阱。
趙嘉良的算盤，高育良幾乎在瞬間就完全看透了。
他們在教育戰(zhàn)場的正面交鋒中一敗涂地，索性就改變策略，把這個最混亂、最腐敗、也最容易出問題的爛攤子，用"捧殺"的方式硬塞給你。
接了，就意味著你將立刻陷入無數(shù)個利益集團的重重圍剿。下面的人陽奉陰違，給你下套；工程項目暗藏貓膩，等你審批；拆遷補償糾紛不斷，引爆民怨。隨便哪一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哪怕只是一場小小的安全事故，一口"監(jiān)管不力、決策失誤"的黑鍋就得由你來背。到時候，趙嘉良他們就能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以"人民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將你打入深淵。
可若是不接，就代表著怯懦和退縮。他剛剛通過教育改革建立起來的"銳意進取、敢于擔當"的能臣形象，將在一夜之間轟然崩塌。所有人都會認為，高育良也不過是個欺軟怕硬、只敢在清水衙門里做文章的"秀才"，他將徹底失去在京海官場上的威信和群眾中的聲望。
這是一步絕戶棋，陰險、毒辣，且堂而皇之。
"育良同志，你怎么看？"王華龍看著他，目光深邃如海，他既是在詢問，也是在考驗。他想知道，自己選定的這位盟友，究竟有多大的膽魄和擔當。
高育良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那份薄薄卻重如千鈞的文件，輕輕地放在桌上。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封面上敲擊著，腦中卻在飛速地運轉。
換做前世那個汲汲于權位、信奉明哲保身哲學的高育良，面對這種必死的陷阱，他有九成九的可能會選擇明哲保身，用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將這塊燙手的山芋婉拒。
但現(xiàn)在，他不是了。
他重活一世，究竟是為了什么？
是為了在書齋里寫幾篇不痛不癢的文章，在眾人的贊譽中安穩(wěn)退休嗎？是為了看著這個國家，重復曾經(jīng)的錯誤，看著那些本可以避免的悲劇，再次上演嗎？
不是！
他是為了彌補遺憾，是為了踐行那句他前世背叛了的誓言——"為人民服務"，是為了真正地為這個國家，為這片土地，去做一點實實在在的、對得起良心的事情！
而城市建設，這個看似最危險的領域，恰恰是腐敗滋生的溫床，也恰恰是與民生聯(lián)系最緊密的領域。城市的規(guī)劃，決定了京海未來幾十年的發(fā)展走向；土地的審批，關系到國有資產(chǎn)的流失與否；工程的質量，直接牽動著千家萬戶的生命安全……
趙嘉良把持這里多年，這里面，藏著他最核心的利益網(wǎng)絡，也藏著京海市最深的沉疴與民怨。
如果不敢動這里，那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不過是給一棵從根上就爛掉的大樹，修剪了幾片無關痛癢的枝葉而已。
陷阱的背后，是機遇。
危險的背后，是功績。
絕境的背后，是民心！
想通了這一切，高育良心中最后的一絲猶豫，也煙消云散。他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從胸中升騰而起。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直視著王華龍的眼睛，平靜而有力地說道：
"書記，我接。"
兩個字，擲地有聲。
王華龍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死死地盯著高育良，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勉強或沖動。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蕩和決絕。
那是一種將個人榮辱生死置之度外的從容，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無畏。
王華龍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他知道，自己沒有選錯人。眼前這個看似儒雅的學者，骨子里，卻藏著一柄足以斬斷一切沉疴的利刃！
"好！"王華龍霍然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激動之情溢于言表，"育良同志，我果然沒有看錯你！有擔當，有魄力！這才是我們共產(chǎn)黨人應有的樣子！"
他重新坐回高育良面前，神情無比鄭重："你放心，你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趙嘉良想用這個爛攤子拖垮你，那我們就將計就計，索性就把這個爛攤子，變成我們徹底清掃京海官場、打掉他所有根基的主戰(zhàn)場！"
"你敢于亮劍，我就給你配上最鋒利的刀，最堅固的甲！"
王華龍的眼中閃爍著決然的光芒，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抓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當著高育良的面，撥通了一個號碼。
"接市紀委，找張國平書記。"
電話很快被接通，王華龍的聲音沉穩(wěn)而威嚴，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一顆釘子。
"國平同志嗎？我是王華龍。"
"我現(xiàn)在和高育良同志在一起。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
"從明天開始，由你親自掛帥，從市紀委和監(jiān)察局抽調最精干的力量，組成一個專案工作組。這個組只有一個任務，就是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無條件地、全力地配合高育常務副市長，對全市的城市建設、規(guī)劃和國土領域，展開一場徹底的廉政清查風暴。"
"我給你授權，在此事上，你們可以先斬后奏。有任何人敢于阻撓，就地調查！出了任何問題，我王華龍一力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