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后，一輛掛著漢東牌照的黑色桑塔納，平穩(wěn)地駛?cè)肓司┖Ｊ械氖形笤骸?/p>
南國春早，與依舊料峭的漢東不同，京海已是滿眼綠意。高育良搖下車窗，一股夾雜著海洋咸濕與亞熱帶植物芬芳的暖風(fēng)撲面而來，讓他精神為之一振。一旁的吳惠芬則好奇地打量著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眼中既有新奇，也有一絲對未知前途的擔憂。
省委組織部的車將他們送到市委招待所安頓好后便即刻返程，剩下的路，需要高育良自己走了。
第二天上午，高育良獨自一人，提前十分鐘來到了京海市委組織部。接待他的，是組織部的一位副部長，態(tài)度禮貌周到，但言語間始終保持著一種公式化的距離感。辦完所有手續(xù)，副部長將他引向市政府辦公樓，一邊走一邊介紹著京海的風(fēng)土人情，卻對市政府內(nèi)部的人事格局和權(quán)力架構(gòu)，一字不提。
高育良心中了然。這是地方官場對待"空降兵"的標準流程——禮數(shù)周全，內(nèi)幕全無。
他被直接領(lǐng)到了市長辦公室。京海市市長姓羅，是一位從中央部委下來鍛煉的干部，五十歲出頭，看上去頗為儒雅。羅市長對高育良的到來表示了歡迎，但寒暄的核心，始終圍繞著高育良的學(xué)者身份和理論水平，仿佛他來京海，是來開講座而非履職的。
"育良同志，你是政法領(lǐng)域的專家，理論功底深厚，你的到來，必將為我們京海市的干部隊伍，注入一股學(xué)習(xí)研究的新風(fēng)氣啊。"羅市長熱情地握著高育良的手。
這番話，幾乎已經(jīng)為高育良的未來定下了調(diào)子。
果然，在下午召開的市政府黨組會上，羅市長正式宣布了高育良的分工——分管文化、教育、衛(wèi)生、體育、廣播電視。
標準的"清水衙門"大禮包。這些領(lǐng)域，在90年代初這個唯GDP論英雄的時代，無權(quán)、無錢，更無政績可言。
宣布分工時，高育良敏銳地察覺到，會議室里幾位副市長的眼神中，都閃過了一絲意料之中的、幸災(zāi)樂禍的笑意。其中一道目光尤為特別，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審視與玩味。
高育良順著目光看去，那是一位四十多歲，身材微胖，面帶笑容的男人。他穿著一件當時干部中非常流行的白襯衫，手腕上卻戴著一塊價值不菲的金表，笑容可掬，眼神卻像鷹一樣銳利。
會議結(jié)束后，男人主動向高育良走來，熱情地伸出了手："高市長，歡迎歡迎！我是趙嘉良，分管城建和土地。以后我們可要多親近，教育是百年大計，城建是吃飯問題，我們京海，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嘛！"
高育良與他握了握手，對方的手掌溫熱有力。他知道，眼前這位，就是他未來在京海要面對的第一個，也是最強大的對手。趙嘉良，京海本地成長起來的干部，根基深厚，據(jù)說半個京海的建筑工程，都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趙嘉良的這番話，看似親熱，實則暗藏機鋒。"教育是百年大計"，潛臺詞就是見效慢、不重要；"城建是吃飯問題"，則是赤裸裸地宣示自己的核心地位。
"趙市長客氣了，"高育良臉上掛著同樣溫和的笑容，從容應(yīng)對，"吃飯固然重要，但人不能只為了吃飯活著。一個城市的靈魂，恰恰就藏在這些百年大計里。以后，免不了要為這些'虛無縹緲'的事情，多向趙市長和各位同僚爭取支持啊。"
他巧妙地將對方的輕視，轉(zhuǎn)化為自己未來爭取資源的理論依據(jù)。
趙嘉良眼中的笑意更濃了，他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像是親密無間的戰(zhàn)友："一定支持，一定支持！高市長，晚上我做東，在海鮮樓給你接風(fēng)洗塵，市里幾位分管的同志都到，大家認識認識。"
高育良知道，這是鴻門宴，是地方勢力對新來者的一次集體亮相和實力展示。他沒有理由，也不能拒絕。
"那就多謝趙市長了。"
送走熱情的趙嘉良，高育良回到自己那間還有些陌生的辦公室。辦公室很大，但除了嶄新的桌椅，空空蕩蕩。前任秘書是一個叫小陳的年輕人，在交接工作時，他猶豫再三，還是低聲提醒了一句。
"高市長，您之前那幾任分管文教的領(lǐng)導(dǎo)……都干不滿一屆就走了。京海這地方，水深。"
說完這句，小陳便找了個借口匆匆離去，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會惹上麻煩。
高育良看著窗外那片廣闊的藍色海面，眼神平靜而深邃。
水深，才好摸魚。
他沒有急著去看那些堆積如山的文件，而是拿起電話，撥通了招待所的號碼。
"喂，惠芬嗎？嗯，是我。分工下來了，管文教衛(wèi)……對，挺好的，很清閑，正好有時間多陪陪你。"他的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談?wù)撎鞖狻?/p>
"晚上我不回去吃飯了，市里的同事給我接風(fēng)。你早點休息，不用等我。"
掛掉電話，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他走到巨大的穿衣鏡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lǐng)帶，看著鏡中那個鬢角已有些許風(fēng)霜，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的自己。
他輕聲對自己說："高育良，戰(zhàn)爭，開始了。"
海鮮樓的包廂里，觥籌交錯，人聲鼎沸。以趙嘉良為首的本土派官員們，輪番向高育良敬酒，言語間充滿了南國商人般的精明與江湖氣。他們熱情地稱兄道弟，卻絕口不談工作。
高育良始終面帶微笑，來者不拒，酒到杯干。他那前世練就的海量，讓這群原本想看他出丑的官員們大吃一驚。
酒過三巡，趙嘉良端著酒杯，坐到高育良身邊，看似醉眼惺忪地說道："高市長，你是有大學(xué)問的人。我們這些大老粗，就懂一個道理，在京海，想把事辦成，得先和大家交成朋友。你說對不對？"
這句話，已經(jīng)是近乎于攤牌的威脅。
高育良放下酒杯，也笑著湊過去，用同樣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回道：
"趙市長說得對。不過，我來京海，是組織派來為人民服務(wù)的，不是來交朋友的。當然了，"他話鋒一轉(zhuǎn)，眼中閃過一道寒光，"如果能和志同道合的同志，交成朋友，那更是意外之喜。"
說完，他端起酒杯，對著滿桌的人朗聲道："各位，我初來乍到，以后工作上，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后拿起外套，微笑著向眾人告辭：
"明天還要去教育局調(diào)研，不能再喝了，失陪。"
說完，他不顧趙嘉良等人的挽留，轉(zhuǎn)身離開了包廂。
包廂內(nèi)的喧鬧聲，在他身后，瞬間凝固了。趙嘉良臉上的笑容，也終于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盯著高育良離去的背影，對身邊的心腹低聲說了一句：
"這個姓高的，不像善茬。"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在南國的海風(fēng)中，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