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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瘋了一樣,手指顫抖著,又狠狠地去扯肩章!那象征著他身份、他榮耀、他一切的金星肩章!

“首長!”旁邊的警衛(wèi)員驚駭欲絕,想要上前阻止。

卻被他一把推開!

他用盡力氣,將扯下來的功勛章和肩章,胡亂地、迫切地、一股腦地塞進(jìn)我手里!

冰冷的金屬還殘留著他的體溫,硌得我掌心發(fā)疼。

他赤紅著一雙眼,頭發(fā)凌亂,常服肩部因為粗暴的撕扯而露出了底襯,看起來前所未有的落魄與瘋狂。他死死盯著我,聲音嘶啞破裂,帶著泣血般的顫音:

“現(xiàn)在沒有首長了!”

“只有求你回來的顧戰(zhàn)城!”

機(jī)場喧囂的背景音仿佛瞬間被抽空。

世界安靜得只剩下他粗重痛苦的喘息,和我手里那堆冰冷滾燙、沉重?zé)o比的金屬。

我低頭,看著掌心那枚沾著他體溫的一等功勛章,棱角依舊硌人,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那些冰冷的星徽,曾經(jīng)遙不可及地閃爍在他肩頭,象征著他至高無上的榮耀和……與我之間不可逾越的距離。

現(xiàn)在,它們雜亂地堆在我手里,沉重,滾燙,像個荒唐的夢。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竊竊私語聲開始蔓延。警衛(wèi)員手足無措地站在幾步遠(yuǎn)的地方,臉色發(fā)白,想上前又不敢。

顧戰(zhàn)城就站在我面前,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剛跑完一場極限越野。常服因方才粗暴的動作變得皺巴,領(lǐng)口歪斜,露出里面被汗浸濕的襯衫。那雙總是蘊著威嚴(yán)和冷冽的眼睛,此刻紅得嚇人,里面所有的驕傲、冷靜、淡漠全都粉碎殆盡,只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求,和一絲害怕被再次拒絕的脆弱。

他看著我,像等待審判的囚徒。

我掌心的金屬硌得生疼,那細(xì)微的疼痛卻異常清晰,提醒我這不是夢。

三年的冷遇,那些無聲的夜晚,冰涼的飯菜,旁人意味深長的眼神,指尖被勛章劃破的刺痛,還有他那句輕描淡寫卻將我徹底定性的“包袱”……無數(shù)畫面碎片般閃過。

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著,又酸又脹,卻奇異地在看到他此刻狼狽不堪、拋棄所有尊嚴(yán)的模樣時,裂開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

那不是原諒。

只是……一種巨大的、疲憊的荒謬感。

我沉默了太久。

久到他眼底那點微弱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紅著眼眶,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么,卻最終只是發(fā)出一聲壓抑的、近乎哽咽的氣音。

他大概以為,我還是會推開。

我慢慢收攏手指,握緊了掌心里那堆沉甸甸、硌人的勛章和肩章。冰冷的金屬邊緣嵌入皮膚,帶來清晰的痛感。

然后,我抬起眼,迎上他驟然重新聚焦、帶著不敢置信的希冀的目光。

聲音很輕,卻足以讓他聽清,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未曾預(yù)料到的平靜,甚至是一絲疲憊的嘲弄:

“顧戰(zhàn)城,”我叫了他的全名,不再是疏離的“首長”,“把這些東西隨便扔了,違反紀(jì)律,也……太難看?!?/p>

他猛地一震,眼睛死死盯著我,像是要從我臉上分辨出任何一絲可能的松動。

我沒再看他,低頭將那些勛章和肩章仔細(xì)地、一點點理好。冰涼的星徽擦過皮膚,觸感分明。然后,我上前一步,在他渾身僵硬、幾乎屏住呼吸的注視下,抬手,緩慢地,將那顆一等功勛章,別回他胸前原本的位置。

我的指尖不可避免觸碰到他軍裝下的胸膛,隔著一層布料,能感受到其下劇烈的心跳,擂鼓一般。

他身體顫了一下,呼吸驟然加重。

別好勛章,我又拿起那對肩章。拆卸的搭扣已經(jīng)損壞,我試了兩次,才勉強(qiáng)將它們按回他肩部。動作算不上熟練,甚至有些笨拙。

整個過程,他像尊雕塑一樣站著,一動不動,只有胸膛起伏得厲害,目光死死膠著在我手上,仿佛我擺弄的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寶。

做完這一切,我后退一步,重新拉住了身旁的行李箱拉桿。

“我的航班,”我垂下眼,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要延誤了。”

他像是被這句話燙到,猛地反應(yīng)過來,急急道:“我……”

“首長!”一旁的警衛(wèi)員終于找到機(jī)會,小心翼翼地插話,聲音帶著焦急,“表彰會那邊……還有記者……李主任電話快打爆了……”

顧戰(zhàn)城像是根本沒聽見,他的目光只牢牢鎖著我,里面充滿了慌亂和一種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懼?!傲窒?,我……”

我打斷他,終于抬眼看他,語氣平淡:“你先去處理你的事?!?/p>

他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么。

我看著他那雙紅得厲害的眼睛,里面盛滿了太多從未有過的情緒,洶涌得幾乎要溢出來。沉默了幾秒,我終究還是極輕地補(bǔ)充了一句,聲音低得像嘆息:

“……我暫時,不走。”

說完,我不再看他瞬間亮起來的、幾乎不敢置信的眼神,拉著行李箱,轉(zhuǎn)身走向不遠(yuǎn)處的機(jī)場咖啡廳。

腳步?jīng)]有停頓。

但我知道,他一定還在原地站著,目光灼灼地釘在我的背影上。

像過去三年里,我無數(shù)次看著他的背影那樣。

只不過,這次不同了。

咖啡廳的玻璃門打開又合上,將外面的喧囂和那道過于灼熱的視線稍稍隔開。

我點了杯最熱的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終于后知后覺地開始發(fā)顫,咖啡杯的溫?zé)嵬高^紙壁傳來,卻驅(qū)不散心底那一片冰冷的茫然和……一絲連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松動。

窗外,北城的天空依舊灰蒙。

廣播里,我的航班最后一次催促登機(jī)。

我坐著沒動。

咖啡的熱氣,慢慢氤濕了眼眶。

咖啡廳里暖氣開得足,玻璃窗上很快凝起一層白蒙蒙的水霧,將窗外機(jī)場的喧囂和那個定然還杵在原地的身影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我捧著那杯滾燙的美式,熱量透過紙杯灼燙著指尖,卻怎么也暖不進(jìn)心里去。指尖無意識地在杯壁上摩挲,那下面還殘留著方才觸碰他軍裝紐扣和冰冷勛章的錯覺,以及……他胸膛劇烈心跳的震感。

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敲在我的神經(jīng)上。

腦子里很亂,像一團(tuán)被貓扯散的毛線。三年來的冷遇冰封般一層層裹著心臟,可他剛才那撕心裂肺、拋棄所有的瘋狂模樣,又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那冰殼上,震得裂紋叢生。

我該怎么辦?

繼續(xù)走?航班已經(jīng)錯過了。廣播里最后一遍催促登機(jī)的聲音消失后,一種虛脫般的無力感攫住了我。

留下?然后呢?聽他那些遲來的、蒼白無力的解釋?重新回到那棟冰冷空曠、只有我一個人腳步聲的小樓里,繼續(xù)做那個被視作“包袱”的、可有可無的顧夫人?

掌心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是被勛章棱角硌出的紅痕。

咖啡廳的門被猛地推開,撞得門上的風(fēng)鈴一陣急促亂響。

我抬起頭。


更新時間:2025-08-29 23:5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