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鑰匙插進鎖孔的細微聲響,在萬籟俱寂的深夜里,像一根針,
精準(zhǔn)地刺破了臥室里凝固的空氣。周嶼猛地睜開眼。黑暗中,聽覺被無限放大。
鑰匙轉(zhuǎn)動得有些滯澀,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磕磕絆絆的動靜,
夾雜著一聲極輕的、模糊的喟嘆。不是她平時利落的樣子。他沒動,保持著側(cè)臥的姿勢,
背對著臥室門,只有搭在枕邊的手無聲地攥緊了。被褥下,身體線條下意識地繃直,
像一張拉滿的弓。玄關(guān)處傳來高跟鞋一只、兩只落地的輕響,有點亂,
然后是包被隨意扔在柜子上的聲音。踢踢踏踏的拖鞋聲,
裹挾著一身夜間的寒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酒氣,緩慢地靠近臥室。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絲走廊的光線溜進來,又迅速被掐滅在門后。黑暗里,
她的呼吸聲比平時重,帶著微醺后的綿軟,一點點靠近床邊。周嶼閉上眼,
竭力讓呼吸聽起來平穩(wěn)悠長,像一個早已熟睡、對一切毫無所覺的丈夫。
身側(cè)的床墊陷下去一點。她帶著一身涼意躺下來,似乎刻意保持了一點距離,
但那股混合著夜風(fēng)、酒精和……某種陌生香氛的味道,還是蠻橫地鉆進了他的鼻腔。
他胃里一陣翻攪。
就在他以為今晚會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熬過去時——身側(cè)的人忽然翻了個身,
發(fā)出一聲極輕極軟的囈語,像羽毛搔過心尖,卻帶著冰冷的倒刺,瞬間將周嶼的心臟刺穿。
“嗯……阿哲……別鬧了……”含糊的,帶著嬌慵的倦意,甚至還有一絲未散盡的笑意。
阿哲。一個他從未聽她提起過的名字。一個從她醉意朦朧的唇齒間,
如此親昵、如此自然地溜出來的名字。周嶼的呼吸徹底停了。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瞬間凍結(jié),又在下一秒瘋狂地逆流沖回心臟,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胸腔痛得幾乎要裂開。阿哲?是誰?哪個男人?是在哪個燈紅酒綠的地方,
讓她喝到凌晨歸來?是在誰的逗弄下,讓她露出這般嬌嗔的情態(tài)?
無數(shù)個問題像毒蛇一樣鉆出,瘋狂啃噬著他的理智。他僵硬地躺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刺痛感讓他勉強維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身后的妻子似乎又陷入了沉睡,呼吸漸漸均勻。
可他世界里的地動山搖,才剛剛開始?!诙烨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切割在地板上。
蘇晚揉著發(fā)脹的太陽穴走進餐廳,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
周嶼已經(jīng)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烤好的吐司和牛奶,手里拿著一份財經(jīng)雜志,看得專注。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她宿醉后的一場模糊噩夢?!靶蚜耍俊敝軒Z從雜志后抬起眼,
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緒,“頭疼嗎?給你泡了蜂蜜水,在廚房溫著。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甚至帶著慣常的關(guān)心。蘇晚的心稍稍落回實處一點,
但一絲莫名的不安仍像蛛網(wǎng)般纏繞著她。她昨晚……沒說什么不該說的吧?
記憶從酒吧后半段就開始斷片?!斑€好……”她聲音有些沙啞,避開他的目光,走向廚房,
“謝謝?!倍似鹉潜瓬?zé)岬姆涿鬯?,甜膩的味道涌入喉嚨,卻壓不下心底翻涌的虛浮感。
周嶼放下雜志,狀似無意地開口:“昨天玩到那么晚?公司聚會這么嗨?
”蘇晚端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啊……嗯,項目順利上線,
大家就比較放松……”她低著頭,盯著杯子里晃動的液體,“多喝了幾杯?!薄笆菃??
”周嶼拿起一片吐司,慢條斯理地涂抹著黃油,聲音淡淡的,“和誰一起去的?張姐?
還是新來的那個實習(xí)生?”他問得隨意,像是夫妻間最普通的閑聊。
蘇晚卻覺得后背莫名泛起一絲寒意?!熬汀块T的幾個同事都在……”她含糊其辭,
不敢細說,“我也記不太清了,喝多了?!薄芭??!敝軒Z應(yīng)了一聲,沒再追問。
餐廳里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只有咀嚼吐司的細微聲響,和勺子偶爾碰到杯壁的清脆聲。
蘇晚如坐針氈,那杯蜂蜜水變得難以下咽。她總覺得周嶼今天平靜得有些反常,那平靜之下,
似乎涌動著什么她看不透的東西。
她試圖找點話題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今天……不去公司嗎?”“晚點去。
”周嶼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yōu)雅,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昨晚睡得好嗎?
”他抬起眼,目光沉靜地看向她。蘇晚的心臟猛地一跳,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答:“還、還好……一覺到天亮?!敝軒Z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點了點頭,沒再說話。那眼神,像是早已洞悉一切,卻偏要冷眼看著她拙劣的表演。
蘇晚匆匆喝完剩下的蜂蜜水,站起身:“我……我去換衣服,一會兒還要上班。
”她幾乎是逃離了餐廳。周嶼坐在原地,聽著臥室門關(guān)上的聲音,臉上所有的平靜瞬間瓦解,
只剩下冰冷的陰沉。他拿出手機,打開一個加密的相冊。里面只有一張照片,
是昨晚她沉睡后,他忍著心臟被凌遲的劇痛,用她的指紋解鎖手機后拍下的。
微信聊天界面的截圖。最頂上的聯(lián)系備注是——“重要客戶·趙”。聊天終止在昨晚十一點。
最后一條消息,來自那個“重要客戶·趙”?!窘裢砗荛_心,下次再約,小晚?!啃⊥怼?/p>
親昵的稱呼。周嶼放大那張模糊的餐廳背景照片,角落里,一只明顯屬于男人的手無意入鏡,
手腕上那塊限量版的腕表,價值不菲。他退出相冊,撥通一個電話。“幫我查個人。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淬著冰,“姓趙,可能叫趙哲,或者名字里帶哲字。
昨晚在城西‘藍調(diào)’餐廳附近出現(xiàn)過。開黑色賓利,戴百達翡麗星空款腕表。
”“盡快給我資料?!睊炝穗娫?,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蘇晚匆匆走出單元門的身影,
眼神一點一點冷透。阿哲。重要客戶。深夜約會。下一次。每一個詞,都像一把燒紅的刀,
反復(fù)切割著他的神經(jīng)。蘇晚,你到底……在做什么?……幾天后,咖啡館。
周嶼看著對面私家偵探遞過來的照片和資料,臉色平靜,指間的煙卻緩緩燃盡,
燙到了手指都毫無知覺。照片上,蘇晚和一個西裝革履、氣質(zhì)不凡的男人在不同場合見面。
餐廳、美術(shù)館門口、甚至……一家精品酒店的大堂。男人叫趙明哲,恒遠資本的新任總裁,
海歸才俊,英俊多金。資料顯示,蘇晚所在的公司,正在極力爭取恒遠資本的投資。而蘇晚,
是這個項目的主要對接人。“周先生,還需要繼續(xù)跟嗎?”偵探低聲問。周嶼掐滅煙頭,
聲音啞得厲害:“他們……進房間了嗎?”偵探沉默了一下:“目前拍到的,
止步于酒店大堂。蘇小姐進去了大約二十分鐘后離開,神色……正常。
”周嶼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松開,留下窒息的痛楚和更大的空洞。二十分鐘。
能發(fā)生什么?或者,什么都沒發(fā)生?他不知道哪種結(jié)果更讓他難以承受?!袄^續(xù)跟。
”他吐出三個字,站起身,放下厚厚的現(xiàn)金,“我要知道所有細節(jié)?!彼叱隹Х瑞^,
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渾身發(fā)冷。晚上,家里。蘇晚似乎格外疲憊,
洗完澡就窩在沙發(fā)里看手機,眉頭微蹙,像是有心事。周嶼端著一杯水走過去,
在她身邊坐下。沙發(fā)陷下去,蘇晚似乎驚了一下,下意識地鎖屏了手機。這個小動作,
沒能逃過周嶼的眼睛。他的心又沉下去幾分?!绊椖窟M展不順利?”他假裝沒看見,
把水遞給她,語氣溫和。蘇晚接過水,喝了一小口,眼神閃爍:“嗯……有點麻煩。
投資方那邊要求很多,一直在修改方案。”“是嗎?”周嶼看著她,目光深邃,
“哪個投資方這么難纏?恒遠資本?”蘇晚猛地抬頭,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驚慌,
雖然她極力掩飾,但聲音還是繃緊了些:“你……你怎么知道?”“聽你提過一句。
”周嶼語氣平淡,伸手,極其自然地將她頰邊一縷碎發(fā)別到耳后。指尖觸碰到她的耳廓,
感受到她細微的顫抖。他心底冷笑,面上卻依舊溫柔:“如果太辛苦,就跟領(lǐng)導(dǎo)說換個項目。
別太累著自己?!碧K晚躲開他的注視,低下頭:“沒事……我能搞定。
這個項目對我……很重要。”最后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周嶼心上。很重要。
是因為項目本身,還是因為項目背后那個人?他沒再追問,只是收回手,
指尖卻悄然擦過她放在沙發(fā)上的手機邊緣。深夜,確認蘇晚熟睡后。
周嶼拿著那只屬于“重要客戶·趙”的手機,站在陽臺,冷風(fēng)吹著他的臉。
他用自己的電腦和特殊設(shè)備,輕易地再次繞過鎖屏。微信里,
和趙明哲的聊天記錄依舊停留在那句曖昧的“下次再約”。但他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她的郵箱。
一份加密的郵件,需要密碼。他嘗試了幾個她常用的密碼,錯誤。最后,
他輸入了他們的結(jié)婚紀(jì)念日。密碼錯誤。他頓了頓,
手指僵硬地輸入了趙明哲的生日——資料上顯示的那天。郵箱解鎖的瞬間,
周嶼覺得自己的心臟也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撬開,灌滿了冰碴。郵件里,不是情書。
是一份冰冷的醫(yī)療報告掃描件?;颊撸禾K晚。診斷結(jié)果:原發(fā)性心肌病,終末期心力衰竭。
預(yù)后極差,建議盡早進行心臟移植手術(shù)。日期,是三個月前。附件的最后,
是一份心臟移植手術(shù)的預(yù)估費用清單和一個國外頂尖心臟中心的聯(lián)系方式。發(fā)件人,
是趙明哲。郵件正文只有簡短的一句:【小晚,資金和渠道我已備好,盡快決定。等你回復(fù)。
】周嶼握著手機,站在凌晨寒冷的陽臺上一動不動。所以……那個趙明哲,不是情人。
是能救她命的人。她深夜的買醉,她含糊的囈語,她疲憊的奔波,
她所謂的“重要項目”……一切都有了解釋。卻不是他想象的那種解釋。
巨大的震驚和恐慌海嘯般襲來,瞬間將他淹沒。四肢百骸都透出冰冷的寒意,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彎下腰,幾乎無法呼吸。她病了??煲懒恕?/p>
而他這個丈夫,卻一無所知。她選擇瞞著他,去求助另一個男人。
“阿哲……別鬧了……”那句囈語再次回蕩在耳邊,此刻聽來,卻充滿了無盡的苦澀和絕望。
周嶼猛地直起身,沖回臥室。他打開燈,昏黃的光線照亮蘇晚蒼白而熟睡的臉,
她睡得并不安穩(wěn),眉頭緊緊蹙著,像在忍受著什么痛苦。他伸出手,顫抖著,
輕輕撫上她的臉頰,冰涼的觸感讓他心驚。蘇被燈光和動靜驚醒,迷迷糊糊睜開眼,
對上他猩紅的、盛滿了巨大痛苦和恐慌的眼睛。她瞬間清醒,下意識地想要藏起手機,
卻摸了個空。她看到周嶼手里拿著的,正是那只屬于趙明哲的手機。她的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周嶼,我……”“為什么?”他打斷她,聲音嘶啞得厲害,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心臟里擠出來,“為什么不告訴我?!”蘇晚的嘴唇顫抖著,
么用……周嶼……我們沒錢……那手術(shù)費是天價……后續(xù)的抗排異……”“所以你就去找他?
!”周嶼低吼出聲,情緒徹底失控,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被排除在外的痛苦灼燒著他,
“在你眼里,我就是這么沒用?連自己妻子的命都救不了?!需要你去求別的男人?!
”“我不是……”蘇晚哭著搖頭,
只是不想拖累你……我們家根本承受不起……趙明哲他……他愿意幫我……”“他怎么幫你?
?。?!”周嶼抓住她的肩膀,眼睛紅得嚇人,“用錢?還是用別的?蘇晚!你告訴我!
”他嫉妒得發(fā)狂,也害怕得發(fā)狂。蘇晚看著他眼中的痛苦和懷疑,心如刀絞,卻百口莫辯。
她該怎么解釋趙明哲是她多年未見、如今飛黃騰達的大學(xué)同學(xué)?解釋他單純的幫助?
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相信。而那份幫助背后,是否真的別無他求?她不敢深想。她的沉默,
在周嶼眼里成了默認。他猛地松開她,踉蹌著后退兩步,臉上是鋪天蓋地的絕望和自嘲。
“好……真好……”他笑著,眼淚卻滑了下來,“蘇晚……你真是好樣的……”他轉(zhuǎn)身,
像是無法再在這個空間里多待一秒,跌跌撞撞地沖出了家門。門被砰地一聲甩上,
震得蘇晚心臟猛地一縮。冰冷的絕望,徹底將她吞沒。她癱軟在床上,捂住臉,失聲痛哭。
對不起,周嶼。我只是……不想看著你為我傾家蕩產(chǎn),最后人財兩空。
我只是……想活下去啊?!酉聛韼滋?,這個家變成了一個冰冷的牢籠。周嶼沒有再追問,
也沒有再發(fā)脾氣。他只是變得異常沉默,早出晚歸,身上總是帶著濃重的煙味和酒氣。
他動用了所有關(guān)系,聯(lián)系了國內(nèi)外所有能聯(lián)系的心臟專家,
得到的答案卻冰冷而一致——手術(shù)是唯一希望,但費用高昂,且心臟源極其緊張。
他看了看銀行卡的余額,看了看他們剛買不久、還欠著巨額貸款的房子,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幾乎將他擊垮。趙明哲能給的,他確實給不起。這個認知,
像毒液一樣日夜腐蝕著他的心。他甚至開始害怕回家,
害怕面對蘇晚那雙盛滿了愧疚和絕望的眼睛。一天晚上,他醉醺醺地回來,倒在沙發(fā)上。
蘇晚默默地從臥室出來,給他倒水,敷熱毛巾。她看著他憔悴不堪的睡顏,心如刀割。
她拿起他扔在茶幾上的手機,想給他充上電,卻無意間看到一條剛剛彈出的短信預(yù)覽。
【周先生,您委托咨詢的房屋急售價格……】下面的內(nèi)容看不清了。但那一行字,
已經(jīng)像一把尖刀,狠狠捅進了蘇晚的心臟。他……要賣房子?為了給她湊手術(shù)費?
不……不能這樣!她顫抖著放下手機,跌坐在地毯上,淚水模糊了視線。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會拖垮他,毀了他的一切。第二天,周嶼醒來時,頭痛欲裂。沙發(fā)上放著疊好的干凈衣服。
餐桌上,擺著依舊溫?zé)岬脑绮?。卻不見蘇晚人影。他心中莫名一慌,撥打她的電話。關(guān)機。
他猛地起身,四處尋找,發(fā)現(xiàn)她的行李箱不見了,幾件常穿的衣服也消失了。茶幾上,
放著一枚她平時很少摘下的結(jié)婚戒指。戒指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周嶼的手指抖得厲害,
幾乎拿不住那張輕飄飄的紙。上面只有短短幾行字?!局軒Z,我走了。別找我,也別賣房子。
好好生活。對不起。忘了我吧?!考垙垙闹搁g飄落。周嶼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
重重地跌坐在沙發(fā)上。整個世界,在他眼前轟然倒塌。一片死寂。
戒指冰涼的觸感還殘留在指尖。那張輕飄飄的紙條,像一片枯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周嶼,我走了。別找我,也別賣房子。好好生活。對不起。忘了我吧。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扎進周嶼的眼球,扎進他的大腦,
扎進他瞬間停止跳動的心臟。走了?走去哪里?去找那個能救她命的趙明哲嗎?
用他給不起的代價,換一個活下去的機會?巨大的恐慌和一種被徹底拋棄的憤怒,
像汽油般潑灑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只需一點火星,就能轟然爆炸。
他猛地從沙發(fā)上彈起來,雙眼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瘋狂地撥打蘇晚的電話。
關(guān)機。關(guān)機。永遠是關(guān)機!他一把將手機狠狠砸在墻上!屏幕瞬間碎裂,
如同他此刻支離破碎的世界。他沖進臥室,衣柜空了一半,她常穿的那幾件衣服不見了,
常用的那個行李箱也沒了。干凈利落,像是徹底要從他生命里剝離出去?!疤K晚!?。?/p>
”他發(fā)出一聲嘶啞的咆哮,一拳狠狠砸在衣柜門上,木屑刺進皮肉,滲出血珠,
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為什么?!為什么連一個一起面對的機會都不給他?!
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判他死刑?!他跌跌撞撞地沖出門,
開車像瘋了一樣在城市里漫無目的地尋找。每一個像她的背影,都讓他心臟驟停,
每一次靠近后的失望,都讓他的絕望更深一分。一天。兩天。他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
問遍了所有他們共同的朋友,甚至去了她老家。一無所獲。她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趙明哲那邊也毫無動靜。偵探說,趙明哲依舊正常上下班,
沒有任何異常出行或接洽醫(yī)院的跡象。她并沒有去找他。這個認知,
并沒有讓周嶼感到絲毫安慰,反而帶來了更深的、足以將人溺斃的恐懼。她沒有去找趙明哲,
那她拖著那樣一副病體,能去哪里?她哪來的錢?她怎么活下去?并發(fā)癥發(fā)作怎么辦?
暈倒在哪里怎么辦?一個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日夜不休地啃噬著他的神經(jīng)。
他把自己關(guān)在家里,拉上所有窗簾,黑暗籠罩。地上散落著空酒瓶,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
空氣中彌漫著頹敗和絕望的氣息。他握著那只屬于“趙明哲”的手機,
屏幕上是那份冰冷的診斷報告。“原發(fā)性心肌病,終末期心力衰竭。
預(yù)后極差……”每一個字都像凌遲的刀。他想起她最近總是蒼白的臉色,容易疲憊的樣子,
偶爾捂著胸口細微的蹙眉……他當(dāng)時只以為是工作太累。他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瞎子!混蛋!
巨大的悔恨和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徹底壓垮。他不能失去她。絕對不能。哪怕傾家蕩產(chǎn),
哪怕豁出一切,他也要找到她,救她!他猛地站起身,因為醉酒和虛弱晃了一下,
扶住墻壁才站穩(wěn)。他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種偏執(zhí)到極致的瘋狂光芒。賣房子。必須立刻賣房子!
……另一邊。城市另一端,一個老舊居民樓里租來的單間。蘇晚靠在冰冷的墻壁上,
劇烈地喘息著,額頭上布滿細密的冷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每一次收縮都帶來尖銳的疼痛,呼吸變得極其困難,肺像破了的風(fēng)箱,
拼命抽動卻汲取不到足夠的氧氣。又發(fā)作了。比上一次更嚴(yán)重。她顫抖著手,
想去夠床頭柜上的包,那里有醫(yī)生開的應(yīng)急藥。手指卻不聽使喚,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絕望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要死在這里了嗎?像一只無人知曉的螻蟻,
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冰冷的出租屋里。直到……指尖終于碰到了藥瓶。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擰開瓶蓋,胡亂倒出幾粒藥片,也顧不上多少,猛地塞進嘴里,
干咽下去。藥片卡在喉嚨口,苦澀的味道彌漫開。她癱軟在地,靠著床沿,仰著頭,
大口大口地艱難呼吸,等待著藥效發(fā)作。時間緩慢得令人窒息。不知過了多久,
那陣絞痛的浪潮才緩緩?fù)巳?,呼吸稍微順暢了一些。她虛脫般地躺在地板上?/p>
像一條擱淺的魚,眼淚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沒入鬢角。好累。真的好累。
躲藏的日子并不好過。廉價的出租屋隔音很差,鄰居的吵鬧聲日夜不休。她不敢找正式工作,
只能偷偷接一些零散的設(shè)計稿,收入微薄且不穩(wěn)定。最可怕的是對疾病的恐懼,
和對死亡的未知。每一次心悸,每一次呼吸困難,都像是死神冰冷的預(yù)告。
她拿出那只幾乎快要停用的舊手機,開機。里面只有寥寥幾個聯(lián)系人,
還有……周嶼的未接來電和短信。幾十個未接來電,上百條短信。
從一開始的憤怒質(zhì)問【蘇晚你在哪?!立刻給我回來!】,到后面的恐慌哀求【晚晚,
接電話,求你,告訴我你在哪里,你好不好?】,再到最近幾天,
變成了一種絕望的陳述【房子掛出去了,很快就有錢了,等你回來。
】她的心臟像是又被狠狠捅了一刀,痛得蜷縮起來。這個傻子……這個瘋子!她顫抖著手,
點開房產(chǎn)APP,輸入他們家小區(qū)的名字。頁面刷新。第一條赫然就是他們那套房子!
掛了急售!價格低于市場價整整二十萬!照片拍得倉促,
甚至還能看到沙發(fā)上他隨意扔著的襯衫!他真的……在賣房子了。
為了她這個……可能根本救不回來的人。值得嗎?周嶼……不值得啊……她捂住臉,
淚水從指縫中洶涌而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為她毀掉一切。
她深吸一口氣,擦干眼淚,眼神里透出一種近乎破碎的決絕。她拿出另一只手機,
那只屬于“趙明哲”的手機。開機。猶豫了很久,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才撥通了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電話幾乎只響了一聲就被迅速接起。
那邊傳來趙明哲溫和又帶著一絲急切的聲音:“小晚?是你嗎?你終于肯聯(lián)系我了!
你在哪里?你還好嗎?”蘇晚閉上眼,聲音干澀而平靜,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趙明哲。
”“你之前說的那個國外的心臟中心……還有位置嗎?”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隨即是強壓著激動的聲音:“有!我一直給你留著!只要你點頭,隨時可以安排過去!
費用和渠道你都不用擔(dān)心!”“好?!碧K晚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答應(yīng)你?!薄暗矣袀€條件?!薄澳阏f!”趙明哲立刻回應(yīng)?!斑@件事,絕對,
絕對不能讓我丈夫知道?!彼蛔忠活D,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否則,一切作廢。
”趙明哲頓了一下,很快回答:“當(dāng)然!這是你的隱私,我絕對尊重。你放心,
我會處理得非常隱秘?!薄爸x謝。”蘇晚啞聲道,“等我……安排好這邊,再聯(lián)系你。
”掛了電話,她虛脫般地靠在墻上,像是剛剛打完一場耗盡所有力氣的仗。窗外,
天色灰蒙蒙的,像她此刻的心情。對不起,周嶼。就讓我……最后自私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