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這事兒挺突然的,連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前一秒,我還在刺耳的剎車聲和沖天火光里掙扎,下一秒,我就飄起來了。
真的,就是字面意義上的飄著。
感覺很奇妙,像是脫掉了一件被汗水浸透、又重又臭的衣服,渾身輕松。
周圍的一切都變得灰蒙蒙的,聲音也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聽不真切。
我低頭看了看,我的“尸體”正躺在扭曲變形的駕駛座里,燒得面目全非。旁邊,一輛紅色的法拉利車頭撞得稀爛,一個穿著高定西裝的男人正捂著流血的額頭,滿臉驚恐地打電話。
顧銘。
我們學校的風云人物,學生會主席,顧氏集團的唯一繼承人。
也是許念一的……官方CP。
而我,秦朗,在所有人的故事版本里,是一個不自量力、試圖挑戰(zhàn)王子的瘋子、小丑。
現(xiàn)在,這個小丑死了。
死于一場“酒駕追尾豪車”的事故。
你看,連死法都這么符合我的人設。
【斐波那契脈沖心跳:8(沖擊)- 創(chuàng)傷事件】
我的葬禮辦得很冷清。
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出車禍走了,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所以靈堂里,除了幾個遠房親戚在假惺惺地抹眼淚,商量著怎么分我那點可憐的撫恤金,再沒別人了。
哦,不對,還是有“名人”的。
顧銘來了。
他額頭上還貼著紗布,穿著一身得體的黑色西裝,英俊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傷。
他走到我的黑白遺像前,微微鞠躬,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所有記者聽見:“秦朗同學,很抱歉以這種方式認識你。你的事,學校很痛心,我會以個人名義,再捐贈一筆錢給你的家人,你安息吧?!?/p>
瞧瞧,多會說話。
既撇清了關系,又彰顯了風度。
我飄在自己的遺像旁邊,冷眼看著他表演。
周圍的閃光燈咔嚓咔嚓響個不停。
明天的頭條我都想好了:《豪門闊少以德報怨,慰問肇事酒駕男家屬》。
我,秦朗,到死都成了他顧銘完美人設的墊腳石。
真他媽的……諷刺。
葬禮草草結束,我的骨灰被送到了郊區(qū)的公墓。
墓碑前,冷冷清清。
那些親戚拿了錢,早不知道去哪了。
我就這么飄在自己的墓碑上,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這大概就是人死后的感覺吧,無盡的孤獨。
就在我以為這場鬧劇終于要結束的時候,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了墓園的小路上。
高挑,纖細。
穿著一條簡單的黑色連衣裙,烏黑的長發(fā)被風吹起,露出一張清冷到極致,也漂亮到極致的臉。
許念一。
我的心,哦不,我的靈魂,猛地顫了一下。
她怎么會來?
在我們學校,許念一是神壇上的存在。她是公認的?;?,成績永遠的第一,氣質清冷得像雪山頂上的一捧雪,多看一眼都覺得是褻瀆。
而我,是泥潭里的爛泥。
我們之間唯一的交集,就是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歡她。
喜歡到了卑微的程度。
送早餐,占座位,下雨天在宿舍樓下等幾個小時就為送一把傘。
所有人都嘲笑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而她,也確實沒給過我任何好臉色。
我的早餐,她從沒收過。
我占的座位,她從沒坐過。
雨天的那把傘,她看都沒看一眼,就撐開自己的傘,走進了雨幕里。
她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帶著冰碴的:“離我遠點?!?/p>
這樣一個對我厭惡至極的人,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我的墳前?
我好奇地飄了過去。
她走到我的墓碑前,站定了。
那雙總是像結了冰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墓碑上我的名字。
沒有表情,沒有眼淚。
就那么站著。
我甚至覺得,她可能是走錯了,或者,是來看我笑話的。
“看夠了吧?”我用一種她聽不見的聲音自嘲道,“你看,癩蛤蟆的下場就是這樣,你可以安心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天色徹底黑了,墓園里只剩下風聲。
她還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我有點不耐煩了。
人死后,連看風景的權利都沒有嗎?非要對著一個討厭的女人?
就在我準備飄遠點的時候,她的肩膀,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嗯?
我愣住了。
緊接著,我看到了這輩子,哦不,這輩子加死后,最不可思議的一幕。
一滴眼淚,從她那總是清冷的眼眶里滑落,砸在了墓碑前的塵土里,洇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一發(fā)不可收拾。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撫摸著墓碑上我的照片,那張傻笑的黑白照。
“騙子……”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秦朗……你這個大騙子……”
她蹲了下來,身體蜷縮成一團。
下一秒,壓抑到極致的哭聲,終于沖破了喉嚨。
那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默默的啜泣。
而是一種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的嚎啕大哭。
她抱著冰冷的墓碑,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毫無形象可言。
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和那張清冷絕美的臉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我飄在空中,徹底傻了。
這……什么情況?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的許念一,那個對我永遠冷若冰霜的?;ǎ丝?,在我的墳前,哭得像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