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叔的手指顫抖著撫過那關鍵的頸后交疊處,又仔細查看那僵曲的雙腿關節(jié)……時間仿佛凝固了。
幾息之后,忠叔猛地抬起頭,看向凌初,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震驚、難以置信、一絲后怕的羞愧,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亮光在渾濁的眼底劇烈地閃爍。
“你……”忠叔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只說了一個字,后面的話卻像被堵在了喉嚨里。
凌初沒有回應忠叔的目光。
她的視線落在了女尸那雙已經僵硬的手上。
那雙本該無力的手,此刻卻呈現出一種古怪的姿態(tài)——一只手微曲著,緊貼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位置,指尖甚至微微陷入腹部的衣料褶皺里。
這個姿勢……帶著一種強烈的、保護性的意味,仿佛在生命最后的絕望時刻,她所有的本能都在護住那個地方。
一個冰冷的念頭瞬間擊中了凌初。
她抬起頭,目光迎向忠叔那雙充滿驚濤駭浪的眼睛,聲音低沉而篤定:“忠叔,她為何會被勒死,恐怕要和她腹中的孩子有關?!?/p>
“孩子?!”忠叔失聲驚呼,臉上的皺紋因震驚而深刻得如同刀刻。
旁邊的兩個捕快也悚然動容,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疑。
凌初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一個被舅舅活活打死的孤女,怎么可能懂這些?
必須立刻堵住這個可能暴露身份的漏洞。
她強壓下后腦勺傷口傳來的陣陣抽痛,語氣帶上了一絲屬于“周招娣”的、刻意模仿的怯生生的回憶口吻:“忠叔,我……我在村里,看到過那些懷疑自己有了身孕的嬸娘嫂子們,走路時都是這樣……一手扶著肚子,生怕磕了碰了。”
她的手指虛虛地模仿了一下那個保護性的動作,目光重新落回女尸緊護小腹的手上,“她當時,一定是遇見了天大的危險,害怕極了,才會這樣死死地護著……”
忠叔的眼神劇烈地變幻著。
他死死盯著女尸護腹的手,又猛地抬頭看向凌初那張蒼白、沾著血污卻異常沉靜的臉。
巨大的驚愕和對這丫頭敏銳洞察力的震動,像兩股洶涌的暗流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藤箱的提梁。
“忠叔!到底怎么樣了?能不能定?”那個方臉捕快被這接連的變故弄得焦躁不安,忍不住再次高聲催促,語氣帶著強烈的不耐煩,“是自殺還是他殺?給個準話!天都快亮了!”
忠叔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仿佛帶著亂葬崗冰冷的寒意,直灌入肺腑。
他渾濁的眼睛里,最后一點猶豫被某種決斷徹底取代。
他沒有理會捕快的催促,而是猛地轉向凌初,眼神銳利如鷹隼,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丫頭,你確定?事關重大!”
凌初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只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動作牽扯到頭部的傷口,讓她眼前黑了一下,但她咬緊牙關撐住了。
“好!”忠叔猛地低喝一聲,像是下了某種重大的賭注。
他迅速打開藤箱,取出一柄刀刃磨得雪亮、在油燈下閃著寒光的短刃。
那冰冷的金屬光澤,映著他布滿溝壑卻異常凝重的臉。
他不再猶豫,一手穩(wěn)定地按住女尸的腹部,另一只手握著那柄鋒利的短刃,沿著女尸微微隆起的小腹中線,沉穩(wěn)而精準地劃了下去。
刀刃割開發(fā)硬的皮膚和皮下組織,發(fā)出一種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
旁邊的捕快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臉上露出嫌惡和驚懼交織的神色。
切口并不深,但足以暴露出腹腔內的情況。
當那薄薄的組織層被分開,忠叔的瞳孔驟然收縮!
昏黃的燈光下,無需再做任何探查,一個已然成型的、小小的、蜷曲著的胎兒輪廓,在羊水包裹中,清晰地顯露出來!
那尚未降臨的生命,與死亡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同處一棺。
羊水混著少量暗紅的血水,從切開的創(chuàng)口邊緣緩慢地滲出、流淌,在破舊的草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粘稠的濕痕,散發(fā)出一種混雜著甜腥的、難以形容的濃重氣味。
“嘶……”方臉捕快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像是被無形的重拳擊中,踉蹌著又退了一步。
另一個捕快也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駭然。
亂葬崗的死寂被徹底打破,只剩下幾人粗重的呼吸聲和油燈燈芯燃燒時發(fā)出的細微噼啪聲。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下來,只有油燈燈芯燃燒發(fā)出極其微弱的“噼啪”聲。
那混著羊水的血水,在草席上緩慢擴散的濕痕,如同地獄張開的暗口。
兩個捕快臉上的不耐煩和焦躁早已被驚駭取代,方臉捕快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強烈的驚疑和審視,猛地轉向那個靠在木板車邊、搖搖欲墜的單薄身影:“你……”
他的目光像鉤子,死死鎖住凌初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你究竟是誰?你怎么會知道她……知道她肚子里有……有孩子?!”這疑問如同炸雷,瞬間撕破了表面的平靜,指向了那個最核心、最危險的秘密。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凌初的心臟,比亂葬崗的寒風更刺骨。
暴露的危機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
她的手下意識地抬起,指尖顫抖著,不是指向質問的捕快,而是按向了自己后腦勺那個仍在隱隱作痛、凝結著大片暗紅血痂的傷口。
劇烈的抽痛此刻成了最好的掩護。
冷汗順著她慘白的臉頰滑下,她的身體晃了晃,像是隨時會倒下,聲音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帶著一種瀕死般的喘息,卻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經驗之談?!?/p>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又重逾千斤。
它巧妙地避開了“周招娣”身份的悖論,將那駭人的洞察力,歸結于這具身體剛剛承受的、幾乎致命的暴力——她被打過,被拋棄,在死亡邊緣爬了回來。
誰又能說,瀕死的體驗,不能與這具被謀殺的尸體有感同身受的生死感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