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黑玉地面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刺骨的寒意。
柳如煙站在空曠得能聽到自己心跳回音的魔尊寢殿中央,像個被臨時抓來面試卻完全不知道崗位職責的倒霉蛋。她看看九級臺階上那座如同魔山般沉寂的星辰鐵王座,又看看旁邊那張孤零零、光溜溜的金屬長桌,腦子里那個“工位”的念頭像瘋長的藤蔓,纏繞得她幾乎窒息。
“位置……給我了?” 她無聲地蠕動著嘴唇,用盡全部社畜的想象力去理解這四個字,“難道……是總裁助理?不對,魔尊好像沒秘書……項目總監(jiān)?可項目是啥?推行KPI?還是……首席爐鼎優(yōu)化師?” 最后一個念頭讓她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
就在她腦子里的念頭快要演變成“年終述職報告如何寫”時,一陣極其輕微、如同枯葉摩擦地面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
鬼枯長老。
他依舊裹在那身厚重的黑袍里,如同一抹移動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寢殿巨大的石門內側。那張枯槁的臉在幽暗光線下顯得更加慘白,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柳如煙,眼神復雜到了極點——忌憚、探究、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來的……荒謬感。
他沒有靠近,只是停在距離柳如煙數丈遠的地方,枯瘦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里微微顫抖。最終,他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干澀的字:
“跟……跟我來?!?/p>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認命般的虛弱。
柳如煙如夢初醒,趕緊小跑著跟了上去,遠離了那散發(fā)著無形威壓的王座區(qū)域。走出寢殿宏偉卻壓抑的大門,外面是熟悉的、布滿猙獰雕刻和幽綠燈火的冰冷甬道。鬼枯長老步履不快,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凝滯感。
“長……長老?” 柳如煙試探著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甬道里帶著回音,“那個……桌子……是啥意思?”
鬼枯長老的腳步頓了一下,枯瘦的背影似乎更佝僂了幾分。他沒有回頭,只是發(fā)出一聲極其短促、意味不明的冷哼,像是喉嚨里卡了塊骨頭。
“那是‘御前行走’的位置?!?他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干澀,卻比剛才多了一份麻木的陳述感,“魔尊大人……親口所賜?!?“親口所賜”四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仿佛在咀嚼一塊燒紅的炭。
“御……御前行走?” 柳如煙懵了。這聽起來像是個官職?走路官?陪領導散步的?“具體……干啥的?” 她追問道,職業(yè)習慣讓她本能地想弄清楚崗位職責和KPI。
“……” 鬼枯長老猛地停住了腳步,霍然轉身!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柳如煙,那眼神像是要吃人,又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絕世蠢貨!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柳如煙,劇烈地顫抖著,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能罵出來。
他像是被巨大的荒謬感噎住了,又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制著無法發(fā)作。最終,他只是狠狠一甩袖袍,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轉身繼續(xù)向前走,步伐更快更重,黑袍帶起一股沉悶的陰風。
“你……你去了便知!” 他丟下這句咬牙切齒、充滿絕望的話,不再理會柳如煙。
柳如煙縮了縮脖子,徹底不敢問了。這老頭,氣性真大。
甬道七拐八繞,越來越深,最終停在了一面毫不起眼的黑石墻壁前。鬼枯長老枯爪在墻壁某處幾個猙獰浮雕的特定位置快速按了幾下,伴隨著一陣低沉的機括聲,石壁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后面一條向下延伸的階梯通道。
通道狹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石壁上鑲嵌的不是幽綠的燈盞,而是一種散發(fā)著柔和白光、觸手溫潤的玉石??諝獠辉訇幚?,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干燥的暖意,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紙張和墨水的陳舊氣味?
柳如煙跟著鬼枯長老走下階梯。越往下走,那股紙張和墨水的陳腐氣味就越發(fā)濃郁,甚至還混合著一絲……靈石粉末的微弱靈氣?
階梯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石門。鬼枯長老再次施法開啟。
門開的一瞬間,柳如煙差點被里面的景象閃瞎了眼!
不是金碧輝煌,而是……紙張的海洋!
眼前是一個極其巨大的拱頂石廳!面積比她之前住的軟禁石室大了十倍不止!柔和明亮的玉石光芒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震撼柳如煙的,是空間里唯一的存在物——架子!密密麻麻、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十幾丈高拱頂的巨大架子!這些架子由某種散發(fā)著金屬光澤的奇異黑木制成,堅硬無比,上面整整齊齊、一層又一層、如同蜂巢般排列著無數……玉簡?
對,是玉簡!
但不是柳如煙認知中那種小巧玲瓏、用來儲存功法信息的玉簡。這里的玉簡,最小的也有三尺長、一尺寬、半尺厚!大的甚至堪比門板!它們表面并不光滑,大多刻滿了密密麻麻、極其微小的符文,或是擁有著復雜晶體般的內部結構,散發(fā)著強弱不一、或灼熱、或冰冷、或厚重、或鋒銳的靈氣波動!
這些巨大的“玉簡書”如同沉睡的巨獸,被分門別類地放置在那些巨大的黑木架上。架子之間的過道極其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空氣中彌漫的靈氣波動極其混雜磅礴,但又被某種強大的陣法約束在內,僅僅帶來一種沉悶的壓迫感。那股濃郁的陳舊氣味,正是從這些堆積如山的巨大玉簡中散發(fā)出來的。
石廳中央,留出了一塊不大的空地。空地上,擺放著一張巨大的石桌,桌面光滑如鏡,但上面空空如也。石桌旁邊,散落著幾塊大小不一、材質各異的……石板?角落里還堆著一些柳如煙之前用過的、由妖獸尾羽制成的“羽毛筆”,以及一些裝著各色礦石粉末的小罐子。
這地方,像一個巨大無比、且嚴重缺乏整理的……檔案庫?數據倉庫?
柳如煙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壯觀”的景象,嘴巴久久無法合攏。這……這就是“御前行走”的辦公室?環(huán)境也太……硬核了吧?服務器機房都沒這么夸張!
“御前行走?” 鬼枯長老冰冷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諷刺,打破了柳如煙的震撼,“哼!這里是‘萬象樞’,魔宮萬載積累的所有重要典籍、陣法圖譜、功法推演、密檔卷宗、資源明細……盡匯于此!” 他枯瘦的手指掃過那浩瀚的“玉簡書?!保瑴啙岬难壑袔е唤z敬畏,但隨即又化為看向柳如煙的、毫不掩飾的嫌棄和荒謬。
“前任行走,‘白骨真人’,” 鬼枯長老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森然,“精研推演之道七百載,嘔心瀝血,梳理樞要,方能使魔尊大人掌中乾坤,洞察幽冥……”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位前輩的豐功偉績,看向柳如煙的眼神更加不善,“上月……推演‘九幽引煞大陣’節(jié)點時……神識耗盡……道……身隕了?!?/p>
“身隕了?!” 柳如煙倒吸一口冷氣,瞬間感覺這“御前行走”的位置變成了一個燒紅的烙鐵!推演陣法推死了?!這什么高危職業(yè)!KPI也太硬核了吧!她腦子里瘋狂拉響警報:“工傷!絕對高危工種!必須要求加薪!不,加靈石!安保措施!勞保用品!加班上限……”
“魔尊大人令你接掌此位,” 鬼枯長老的聲音像是淬了冰,每一個字都砸在柳如煙的心尖上,“職責所在……” 他枯爪一揮,指向石廳中央那張空蕩蕩的巨大石桌,又指了指角落里那些散落的石板和羽毛筆,“……便在此處!” 他特意加重了“職責所在”四個字,眼神里充滿了“看你幾時死”的惡意。
說完,他不再看柳如煙一眼,仿佛多待一秒都會被這“污染源”玷污,轉身就走。厚重的石門在他身后無聲關閉,將柳如煙獨自一人留在了這浩瀚無邊、死寂沉悶、還死過一任前輩的“萬象樞”中。
死寂。
只有無數巨大玉簡自身微弱靈氣流轉時發(fā)出的、如同億萬蚊蚋低鳴般的嗡嗡聲,在這巨大的空間里回蕩,反而襯得更加死寂。
柳如煙孤零零地站在石廳中央的空地上,仰頭望著那密密麻麻、高聳入云的巨大書架(玉簡架?),感覺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前任的“光榮事跡”如同魔咒般在耳邊回響。
“完了完了……” 她哭喪著臉,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地上,“這TM是御前行走?這分明是首席數據工程師兼高危實驗員?。∵€是前任殉職的那種!”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KPI……KPI個鬼??!這下把自己KPI進火坑里了!狗屁共享爐鼎!狗屁標準化流程!現在要研究陣法?研究功法?我一個連引氣入體都不會的凡人,研究個錘子??!”
巨大的絕望感和荒謬感再次襲來。這次沒有魔尊在場給她狐假虎威的底氣,只有這冰冷、浩瀚、死過人的龐大資料庫,和一個聽起來就讓人頭皮發(fā)麻的職位。
“不行……”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還帶著點灰敗,但社畜骨子里那點“來都來了”的韌性又冒出了頭,“不能坐以待斃!得想辦法!辦法!”
她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石桌,掃過角落里堆著的石板和羽毛筆,最后落在那浩瀚如煙海的巨大玉簡上。
“這么多……資料……” 她的眼神漸漸聚焦,一種屬于“卷王”的、對海量信息的本能反應開始蘇醒,“前任‘白骨真人’……推演陣法……神識耗盡掛了……說明信息量太大?處理方式原始落后?效率太低?”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微弱火星,驟然點亮!
“等等……信息管理!”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這不是我的老本行嗎?!什么推演,什么功法,我不懂!但怎么高效地存儲、分類、檢索、分析信息……這特么是數據治理啊!是數據庫架構??!”
她蹭地一下從地上爬起來,沖到那張巨大的石桌前,粗糙的手掌用力拍在冰冷的石面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
“有救了!” 她臉上綻放出一種絕處逢生的、近乎神經質的興奮光芒,“崗位職責不清?KPI模糊?不怕!自己給自己定!把‘萬象樞’的信息管理效率提升上去,這不就是最硬的KPI嗎?!”
之前的頹喪一掃而空,社畜的熊熊斗志在“數據治理”這個熟悉領域被徹底點燃!高危?前任掛了?那都是因為工具和方法太原始!
她像一陣旋風般沖到角落,翻找著那些石板和羽毛筆,嘴里碎碎念個不停:
“首先,得做現狀分析!痛點挖掘!”
“這存儲方式……太原始了!全是孤本玉簡?檢索全靠神識硬掃?這不就是沒有索引的原始數據庫嗎?難怪前任會掛!”
“分類體系呢?有沒有?看這擺放……好像有點規(guī)律,但肯定不完善!”
“調用記錄呢?沒有?那怎么知道哪些是熱點數據?哪些是冗余備份?”
“數據安全?前任掛了,他的推演中間數據呢?有沒有備份?災難恢復預案呢?都沒有?這管理水平……零分!負分!”
她抓起一塊相對干凈的石板,又抄起一支最大的羽毛筆,蘸足了漆黑的礦石粉末,開始在石板上瘋狂地書寫、畫圖!
“第一步:標準化玉簡格式!”
“這些玉簡個頭大小不一,內部結構亂七八糟,靈氣屬性互相干擾!嚴重影響存儲密度和讀取效率!必須制定統(tǒng)一規(guī)格!物理層標準化是基礎!”
“第二步:建立多維分類索引體系!”
“按內容類型:功法、陣法、典籍、密檔、資源、日志……”
“按屬性:火系、冰系、攻擊、防御、上古、近現代……”
“按密級:絕密、機密、秘密、公開……”
“交叉索引!關鍵詞索引!關聯(lián)索引!打造修真界最強垂直搜索引擎!”
“第三步:構建元數據庫!”
“每塊玉簡錄入核心元數據:標題、作者(如果有)、錄入時間、更新時間、內容摘要、關聯(lián)索引號、調用次數、最后調用者……統(tǒng)統(tǒng)記錄下來!形成總綱!”
“第四步:數據生命周期管理!”
“制定歸檔策略!冷熱數據分離!低價值冗余數據定期清理!釋放存儲空間!節(jié)省維護成本!”
“第五步:權限控制與審計追蹤!”
“誰看了什么?什么時候看的?看了多久?必須記錄在案!防止泄密!也防止有人瞎搞搞崩系統(tǒng)!”
“第六步:災備!異地容災!必須搞!刻不容緩!前任掛了導致數據丟失就是血的教訓!”
“第七步:可視化!搞個總控大屏……哦不,大石板!關鍵指標一目了然!數據熱度圖!存儲水位告警!調用頻率排行……”
柳如煙越寫越快,越畫越興奮!羽毛筆在石板上刮擦出密集的“沙沙”聲,漆黑的粉末簌簌落下。簡陋的石板上,迅速被復雜的分支圖、流程圖、關系圖和各種歪歪扭扭的標注填滿。她完全沉浸在自己構建的“萬象樞數字化轉型藍圖”中,忘掉了恐懼,忘掉了危險,忘掉了自己是個連引氣入體都不會的凡人。
“知識圖譜!對!終極目標是構建覆蓋修真界的魔宮專屬知識圖譜!把碎片化的信息關聯(lián)起來!” 她雙眼放光,重重地在石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互相連接的網狀結構圖,“這才是真正的核心競爭力!這才是萬象樞該有的樣子!前任真人掛了,不是他不努力,是方法落后于時代了!工具不行!方法論不行!”
她猛地停下筆,看著石板上那密密麻麻、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理解的“規(guī)劃圖”,長長地、滿足地舒了一口氣,臉上泛起一種病態(tài)的紅暈。
“搞定!” 她雙手叉腰(雖然叉在寬大的侍從服上效果滑稽),志得意滿地看著自己的“杰作”,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個高效、智能、安全的現代化“萬象樞”在自己手中誕生。
“白骨真人前輩,” 她對著空氣,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語氣帶著點惋惜但更多的是“繼往開來”的豪情,“您的犧牲不會白費!我柳如煙,一定用現代化的數據治理理念,把萬象樞打造成魔宮最鋒利的大腦!您的在天之靈……呃,不對,修真界好像沒這說法……總之,安息吧!KPI由我來扛!”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這塊承載著她全部希望(和保命符)的石板,如同捧著傳國玉璽,一步一步,走向那張屬于“御前行走”的巨大石桌。
石桌冰冷、堅硬、空空蕩蕩。
柳如煙鄭重其事地將石板放在了石桌的正中央。
她后退一步,審視著這簡陋的“工位”。冷硬的石桌,粗糙的石板,原始的羽毛筆,還有背后那浩瀚無邊、死氣沉沉、卻又蘊藏著恐怖信息和危險的玉簡海洋。
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或許是錯覺)和挑戰(zhàn)欲(社畜的卷魂)混合著絲絲縷縷的恐懼,在她心頭交織。
她深吸一口氣,這石廳里混雜著陳舊紙張、靈石粉末和不知名木料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入肺腑。
“萬象樞柳如煙,” 她挺直了那套不合身侍從服下的腰板,對著空無一人的石廳,用一種近乎悲壯的語氣,低聲宣布:
“正式……入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