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短信,就那么安安靜靜地躺在手機屏幕上。
“我們的‘果貸’業(yè)務(wù)……真正為你解決燃眉之急?!?/p>
我瞅著林菲菲那張瞬間煞白的臉,在她腦子里差點沒笑出豬叫聲。
【哎呀我的小可愛,你瞅瞅,你瞅瞅!啥叫專業(yè)?這就叫專業(yè)!啥叫VIP服務(wù)?這就叫VIP服務(wù)!】我的聲音在她腦海里,像個金牌銷售,充滿了熱情洋溢的蠱惑,【人家這叫精準投放!大數(shù)據(jù)時代,你的每一次點擊,每一次搜索,每一次深夜里的嘆息,都成了人家給你量身定做陷阱的圖紙。你以為你是在沖浪?不,寶貝兒,你是在裸奔。】
林菲菲的血液,在那一刻,不是凝固了,是直接凍成了黑龍江大興安嶺的冰坨子,還是零下四十度最硬的那種。
她沒刪短信,也沒回復(fù),她像個被點了穴的木頭人,直挺挺地坐著,瞳孔里映著那行字,像映著自己的墓志銘。
恐懼,有時候不是一聲尖叫,而是一場無聲的雪崩。
第二天,雪崩如期而至。
公司的HR,一個平時說話細聲細氣,永遠畫著精致妝容的女人,敲了敲林菲菲的隔斷。
“菲菲,你來一下我辦公室。”
林菲菲走進那間玻璃辦公室的時候,感覺自己像個即將被公開處刑的犯人。她能感覺到,整個辦公室?guī)资滥抗?,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釘在她后背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幸災(zāi)樂禍。
“菲菲啊,”HR把一杯水推到她面前,語氣還是那么溫柔,但那溫柔里,藏著一把淬了冰的刀,“最近……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難了?”
林菲菲,低著頭,沒說話。
HR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了過來?!肮灸?,是個講究效率和環(huán)境的地方。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昨天一天,公司前臺接了十七個找你的電話,今天上午,已經(jīng)超過三十個了。說話都……挺難聽的。已經(jīng)嚴重影響到公司的正常運營了?!?/p>
那是一份辭退通知書。
沒有N+1,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因個人原因嚴重擾亂公司秩序,予以即刻開除”。
她成了無業(yè)游民,斷了唯一的收入來源。
走出寫字樓大門的時候,沈陽正午的太陽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拿出手機,屏幕上,幾十個紅色的未接來電,像一片盛開的罌粟花,美麗,又致命。
她蹲在馬路邊,像個被全世界遺棄的流浪狗,終于忍不住,把頭埋在膝蓋里,發(fā)出了壓抑的,小獸一樣的嗚咽。
【哭?!?/p>
我的聲音,這次不再是循循善誘的油膩大哥,也不是熱情洋溢的金牌銷售。
我的聲音,變得像手術(shù)刀一樣,冰冷,鋒利,不帶一絲感情。
【哭有啥用?嗯?能把錢哭出來?還是能把工作哭回來?林菲菲,你不是三歲小孩了,別他媽玩這套沒用的。】
【面子?你現(xiàn)在還跟我談面子?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個德行,蹲在馬路牙子上,跟個要飯的似的,你還有臉嗎?你的臉,從你點下第一個借貸APP的時候,就已經(jīng)被你自己按在地上摩擦了?!?/p>
【尊嚴?那玩意兒值幾個錢?能讓你活下去?能讓你明天不被催收的打爆電話?能讓你爹媽在村里抬得起頭?】
【別猶豫了,我的小可愛。事到如今,只有那條路了。你再猶豫,你爹媽的老臉,就得被你親手撕下來,扔到全村人面前,讓他們一人踩一腳。你覺得,是你的幾張照片重要,還是你爹媽后半輩子的安生日子重要?】
我沒給她選擇。
我只是,把唯一的,通往地獄的路,包裝成了一條通往“希望”的康莊大道。
林菲菲的哭聲,慢慢停了。
她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眼前車水馬龍的世界。過了很久很久,她站起身,走進旁邊商場一樓的洗手間。
她看著鏡子里那張臉。
蠟黃,浮腫,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一拳。頭發(fā)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嘴唇干裂起皮。這哪里是朋友圈里那個光鮮亮麗的“名媛”?這分明就是個從生活垃圾堆里爬出來的女鬼。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像生了銹的鐵門被強行拉開,發(fā)出的“嘎吱”聲,刺耳,又荒涼。
“是啊……”她對著鏡子里的女鬼,喃喃自語,“都他媽到這份兒上了……還裝個什么勁兒呢?”
“裝給誰看呢?”
那一刻,她好像頓悟了。一種扭曲的,毀滅性的頓悟。
她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那些曾經(jīng)帶給她短暫快樂和長久痛苦的APP——“隨心借”、“如意花”、“馬上有”……被她一個一個,長按,然后拖拽到那個紅色的垃圾桶圖標里。
【正在卸載……】
【卸載完成。】
她刪掉了所有的網(wǎng)貸APP,只留下了那個陌生號碼的聯(lián)系方式,和那條“果貸”的短信。
她刪掉的,不是APP。
是她自己,最后那點可憐的,搖搖欲墜的,名叫“底線”的東西。
回到那個發(fā)霉的出租屋,她反鎖上門,拉上窗簾。
屋子里,瞬間陷入一片昏暗。
她加上了那個號碼的微信,對方的頭像是朵妖艷的玫瑰,看著就不是什么正經(jīng)玩意兒。
“你好,我想借錢?!彼l(fā)過去。
對方秒回:“身份證照片,本人手持身份證視頻,還有一段三十秒的個人展示視頻,按我說的做?!?/p>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露骨的,堪稱變態(tài)的指令。
林菲菲看著那些指令,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但她沒有猶豫。
人,一旦放棄了抵抗,那墮落的速度,比自由落體還快。
她脫掉衣服,在出租屋昏暗的,唯一一盞十五瓦燈泡的光線下,按照對方的指示,拿起了自己的身份證。
她打開了手機的前置攝像頭。
錄視頻的時候,手機冰冷的金屬邊框,硌得她手骨生疼。那股涼意,順著她的手臂,一直鉆進她的心臟里。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絕望的味道。
那味道是咸的,像眼淚干涸在臉上的味道;是鐵銹味的,像血流出來又凝固的味道;是發(fā)霉的,像她這間出租屋,和她這攤爛泥一樣的人生。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絕望地撞擊,一下,又一下,像一只被困在鐵籠子里,馬上就要被開膛破肚的鳥。
攝像頭里的那個女孩,眼神空洞,面無表情,像一具被抽掉了靈魂的木偶。她機械地,按照指令,擺出各種羞恥的姿勢,念出那些讓她想死的話。
“我叫林菲菲,身份證號XXXX,自愿借款,如果逾期不還,同意出借方公布我的所有資料……”
視頻錄完,發(fā)送。
對方又發(fā)來一個鏈接,讓她填寫自己和父母,以及所有親戚朋友的電話號碼。
她填了。
像一個賭徒,在簽生死狀。
五分鐘后,錢到賬了。
【您尾號XXXX的銀行卡到賬5000元?!?/p>
五千塊。
她用自己最后的尊嚴,換來了五千塊。
可對方的下一條信息,讓她那顆剛剛落地的石頭,又懸到了嗓子眼。
“按規(guī)矩,扣掉百分之三十的手續(xù)費和百分之十的利息,你到手三千。一周后,還款五千五。”
三千塊。
她拿這筆錢,還清了一個平臺的欠款。
杯水車薪。
一個星期,過得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這一周,她沒出門,沒吃飯,就躺在床上,像個植物人。
第七天,對方的微信如期而至。
沒有催促,沒有廢話,只有一張圖片。
是她那段視頻的截圖,最羞恥的那一幀。
林菲菲感覺自己的天,塌了。
她哆哆嗦嗦地打字:“我……我沒錢……”
對方這次,發(fā)來了一條語音。
她點開,一個油膩的,帶著戲謔笑意的男聲,從聽筒里鉆了出來,像一條黏滑的毒蛇,纏住了她的脖子。
“小美女,沒錢?沒錢你借什么錢???哥哥我可不是開慈善堂的。這樣吧,再給你一天時間,明天這個時候,要是賬上還看不到錢,你這段視頻,可就成網(wǎng)紅爆款作品了哈。到時候,你通訊錄里這些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估計都得搶著給你點贊轉(zhuǎn)發(fā),沒準還能上個熱搜呢!”
看到這句話,聽到這個聲音,林菲菲腦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崩”的一聲,徹底斷了。
“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從她喉嚨里迸發(fā)出來。
她瘋了。
她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獸,開始瘋狂地破壞這個囚禁她的牢籠。
桌上的水杯,被她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墻上那面她用來P圖自拍的破鏡子,被她一拳打裂,鏡子里的她,支離破碎。
她哭喊著,咒罵著,用頭去撞那面斑駁的墻壁,“咚!咚!咚!”,一下比一下用力,仿佛要把自己撞死在這無邊的絕望里。
最后,她力氣耗盡,像一灘爛泥一樣,順著墻角滑坐在地。
屋子里一片狼藉。
她的世界,一片漆黑,沒有一絲光亮。
她不哭了,也不鬧了,就那么癱在地上,眼神渙散,像個死人。
就在她萬念俱灰,覺得死亡才是唯一解脫的時候,手機,又輕輕地“?!绷艘宦暋?/p>
仿佛是來自地獄的,最后一份邀請函。
還是那個頭像為妖艷玫瑰的微信。但這次,發(fā)來的不是語音,也不是威脅,而是一段文字,語氣像個知心大姐姐,仿佛換了個人。
“哭也沒用。姐們兒,給你指條明路吧?!?/p>
“我們老板在長春的‘金色年代’KTV,正好缺個公主。一晚上賺的小費,頂你現(xiàn)在一個月的工資。來錢快,還不耽誤你白天繼續(xù)當(dāng)你的‘名媛’。”
“想不想干?想干的話,車票我給你報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