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仿佛想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擔憂??上В?。
“死不了。”他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然后猛地撕開自己左肩的衣服。傷口觸目驚心,
血肉模糊,周圍的皮膚已經(jīng)開始發(fā)黑。他看了一眼,眉頭都沒皺一下,
右手握住插在后背的矛桿,猛地一發(fā)力!“唔!”他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瞬間繃緊,青筋暴起。帶血的矛桿,
被他硬生生從身體里抽了出來,扔在地上,發(fā)出“哐當”一聲。
我看著他面不改色地做完這一切,心底竟生出一絲寒意。這個男人,對自己都這么狠,
對別人,又會是何等殘酷?他從馬鞍旁的皮囊里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
看也不看就胡亂撒在傷口上。粉末接觸到傷口,發(fā)出一陣“滋滋”的輕響,冒起一股白煙,
空氣中彌漫開一股刺鼻的草藥味。他的臉色更白了,但眼神卻依舊銳利。“現(xiàn)在,
輪到公主殿下,履行你的承諾了?!彼幚砗脗?,重新看向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已經(jīng)屬于自己的所有物,“告訴我,關(guān)于‘龍雀’,你知道多少?
”“龍雀?”我重復(fù)著這兩個字,心跳在瞬間漏掉一拍,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
他怎么會知道這個詞?這個詞,前世十年,我從未聽任何人提起過。
它像一顆被埋藏在歷史塵埃里的沙礫,無聲無息。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用一種夾雜著茫然和戒備的眼神看著他:“你在說什么?什么龍雀?是大胤傳說中的神鳥嗎?
”我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真正無知的公主,對狄戎王子的瘋言瘋語感到困惑。
阿史那·曜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兩簇幽冷的鬼火,他盯著我,
似乎想把我整個人從里到外看個通透?!吧聒B?”他扯動嘴角,那是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
反而顯得他蒼白的臉更加森然,“公主殿下,在我面前,不必再演戲了?!薄澳愕难凵瘢?/p>
你的反應(yīng),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和傳聞里那個懦弱無能的大胤九公主,對不上號。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果然察覺到了。從什么時候開始?
是我在王庭撞破他和大王子的沖突時?還是更早,在和親路上,他每一次看似隨意的試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蔽乙е?,繼續(xù)嘴硬。事到如今,承認任何異常,
都等于將自己的脖子送上刀口。他忽然笑了,這一次是低沉的笑聲,
震得他胸口的傷又開始滲血?!安幻靼祝俊彼冶平徊?,戰(zhàn)馬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身上的血腥味和草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氣息,撲面而來。
“你挾持我父汗時,那份鎮(zhèn)定可不像是不明白。你引誘阿史那·烈對我動手時,
那份算計也不像是不明白?!彼氖?,快如閃電,猛地抓向我的腰間!我下意識想躲,
卻被他牢牢圈在懷里,動彈不得。他溫熱的血,透過衣料,染上了我的后背。
他的目標不是我,而是我腰間那枚不起眼的、用紅色絲線系著的玉佩。
那是我母妃留給我唯一的遺物?!澳愀墒裁矗 蔽殷@怒交加,第一次在他面前失了態(tài),
“放手!把它還給我!”那玉佩質(zhì)地普通,并非什么名貴之物,
只是上面雕刻的飛鳥紋樣有些古樸奇特。我從未想過,這會引來殺身之禍。
他根本不理會我的掙扎,粗暴地扯斷絲線,將玉佩攥在掌心。月光下,他攤開手掌,
那枚玉佩靜靜躺在他染血的掌紋里。然后,他做了個讓我畢生難忘的動作。
他從自己緊貼胸口的衣物里,也摸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塊碎裂的玉,形狀不規(guī)則,
但材質(zhì)、色澤,甚至上面殘缺的紋路,都與我那枚玉佩,如出一轍!
他將兩塊玉并排放在一起。盡管無法完全拼合,但任何一個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
它們本該是一體的。我怔怔地看著那兩塊玉,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怎么可能?
這世上怎么會有第二塊這樣的玉?而且還在阿史那·曜手里?
這已經(jīng)超出了我前世十年所知曉的一切!我所有的預(yù)知,所有的籌謀,在這一刻,
都變成了一個笑話?!艾F(xiàn)在,公主殿下,還想說你不明白嗎?”他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
像魔鬼的低語,冰冷又殘酷,“前朝寶庫,富可敵國。傳聞開啟寶庫的鑰匙,
名為‘龍雀印’,就藏在三塊一模一樣的‘龍雀玨’里?!彼D了頓,
似乎很滿意我臉上血色盡褪的驚駭表情。“一塊,在你身上。一塊,在我這里。
”他突然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直視他那雙銳利到仿佛能洞穿靈魂的眼睛?!澳敲矗?/p>
公主殿下……你猜猜看,這最后一塊,會在哪里?”我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一個我從未敢想,卻又無比合理的答案,像毒蛇一樣鉆進我的腦海。
“你那位視你為棄子的好父皇,”阿史那·曜的聲音里充滿了殘忍的快意,
“他把你千里迢迢送來和親,甚至不惜讓你陷入我狄戎的內(nèi)斗漩渦。你真以為,
是為了大胤所謂的太平盛世?”“不,”他替我說出了那個我不敢承認的答案,一字一句,
都像淬毒的鋼針,扎進我的心里,“他是用你做誘餌,釣我手里的這塊玉!”“你,李昭陽,
連一枚棋子都算不上。你只是裝載著誘餌的那個破舊魚簍,隨時可以被丟棄?!鞭Z??!
天雷在我腦中炸開。我以為的重生,是執(zhí)棋者的歸來。我以為我看透了棋盤上所有人的命運,
包括我那薄情寡義的父皇。我以為他犧牲我,是為了保住他搖搖欲墜的江山。可我錯了。
錯得離譜。他不是在犧牲我,他是在利用我。用我這個他最不在乎的女兒的性命,
去交換一個能讓他翻盤的驚天寶藏!和親是假,儲位之爭是煙幕,一切的一切,
都是為了這小小的、不起眼的玉佩!難怪……難怪汪直會出現(xiàn)在我的身邊。他不是在監(jiān)視我,
他是在看護這件“貨物”!難怪父皇在臨行前召見我,那復(fù)雜的眼神里,根本不是父女之情,
而是對一件即將投入賭局的工具的最后審視!十年飄蕩,我看盡國破家亡,恨他入骨。
重生歸來,我自以為能將他玩弄于股掌,讓他為前世的冷酷付出代價。到頭來,
我依然是他棋盤上,最微不足道的那一顆。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比西境的寒風更冷,比身上的毒更痛。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狄戎王子,
這個我本該算計的敵人。此刻,他卻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所有的愚蠢和天真。
他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漠然?!艾F(xiàn)在,公主殿下,
”他收起兩塊玉佩,聲音恢復(fù)了平穩(wěn),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實,
“你我,才是同一條船上的人?!薄拔覀儊碚勔还P新的交易吧。關(guān)于這龍雀印,
也關(guān)于……你我的活路?!蔽业难悍路鸲寄塘耍闹浣┯??;盥??我的活路,
被我那好父皇親手斬斷,此刻卻要從一個敵人的嘴里討要?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我死死盯著阿史那·曜,想從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虛假。
可他沒有。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我,就像一個經(jīng)驗老道的獵人,欣賞著落入陷阱的獵物,
如何在絕望中掙扎出求生的本能?!肮鞯钕?,不必用那種眼神看我。
”他將兩塊玉佩收回懷中,動作不急不緩,“你父皇用你做餌,是想讓我死。我若死了,
你以為狄戎王庭里,誰會讓你活過天亮?”他說的沒錯。
大王子、大妃……他們每一個人都恨不得將我挫骨揚灰?!八?,”他向前一步,
屬于他的、帶著風沙與鐵銹味道的氣息將我籠罩,“你我聯(lián)手,拿到第三塊玉,開啟寶庫。
寶藏,我七你三。大胤的江山,我可以幫你打敗。你的仇,我?guī)湍銏蟆?/p>
”條件聽起來誘人至極??晌倚α?,笑聲干澀,像枯葉在地上摩擦。“王子殿下,
”我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你憑什么覺得,一個連魚簍都算不上的我,
有資格跟你談這筆交易?”他眉梢微挑,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問。我迎上他的目光,
一字一頓,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可笑的脆弱與絕望壓下去?!跋牒献鳎梢?。
”“先拿出你的誠意?!薄拔乙糁钡拿?。”## 第十章阿史那·曜沒有回頭,
我只能看見他緊繃的肩胛骨,像一頭蓄勢待發(fā)的豹。風聲里,他的聲音混著金屬摩擦聲,
又低又快,像貼著地面卷過來的風。“一炷香。我拖住烈。北面三里,有條溪流,順流而下,
有我的馬?!北泵??我腦子嗡嗡作響,那不是更深入狄戎的腹地?這家伙,
到底打的什么算盤?讓我自投羅網(wǎng)嗎?阿史那·烈顯然被他激怒到了極點,長矛揮舞如風車,
每一擊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阿史那·曜應(yīng)付得有些吃力,刀鋒碰撞的火星,濺到他臉上,
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靶拍??憑什么?”我壓低聲音,牙齒都在打顫。手里的刀,
因為緊張和用力,已經(jīng)讓我的掌心感到一陣陣抽痛。可汗在我身前,像一具破敗的風箱,
呼吸聲幾乎微不可聞。“憑你現(xiàn)在還沒死!”他從齒縫里擠出這句話,手腕一翻,
彎刀以一個詭異的角度磕開長矛,反手一刀鞘,重重砸在阿史那·烈的肩上。
阿史那·烈吃痛,悶哼一聲,后退半步,看阿史那·曜的眼神,像是要活活吞了他。“曜!
你為了一個胤人女人,打我?”“我打的是蠢貨!”阿史那·曜寸步不讓,氣息微喘,
眼神卻愈發(fā)兇狠,“你想讓父汗死在這里,讓所有部落看我們王族的笑話嗎?
”這話似乎戳中了阿史那·烈的痛處,他動作一滯,眼中的瘋狂稍稍退去,換上了幾分猶豫。
好機會!我心頭一跳,不再遲疑。挾持著可汗,我用眼角余光死死鎖定北方,一步步,
極其緩慢地向后挪動。腳下的枯葉發(fā)出輕微的碎裂聲,在這片刻的寂靜里,
刺耳得像催命的鼓點。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狄戎士兵的包圍圈沒有散,
他們只是舉著兵器,面面相覷,顯然也在等一個命令。阿史那·烈和阿史那·曜的對峙,
讓他們不敢妄動?!肮鳎?!”阿史那·曜突然爆喝,聲音如同驚雷!他動了!
不再是格擋,而是主動進攻!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彎刀放棄了所有防御,
直取阿史那·烈的面門。這不是決斗,這是搏命!阿史那·烈大驚,本能地回矛格擋。
就是現(xiàn)在!我再不猶豫,猛地推開身前軟綿綿的可汗,用盡全身力氣,轉(zhuǎn)身就跑!
風聲在耳邊呼嘯,我不敢回頭,心臟快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身后傳來阿史那·烈氣急敗敗的怒吼,還有兵器再次交擊的巨響?!皵r住她!殺了那個賤人!
”嗖!一支冷箭擦著我的臉頰飛過,帶起的勁風刮得我皮膚生疼。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求生的本能讓我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力氣,連滾帶爬地沖進更深的林子里。
樹影在我眼前飛速倒退,我什么都顧不上了,腦子里只有一個字:跑!北面!溪流!馬!
阿史那·曜的話在我腦中反復(fù)回響,像救命的稻草??伤麨槭裁匆獛臀??不,他不是幫我,
他是要利用我。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野草瘋長。我對他來說,一定有某種特殊的價值,
這價值甚至超過了他父親的性命安危。是什么?我來不及細想,身后的追兵聲越來越近,
馬蹄踏碎落葉,像重錘敲在我的心上。媽的,三里路,怎么這么遠!我的肺像要炸開,
雙腿灌了鉛一樣沉重。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一陣水聲傳來。溪流!我精神一振,
幾乎是撲了過去。清澈的溪水不深,剛好沒過腳踝,冰冷的觸感讓我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順流而下!我踩著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游跑。冰冷的溪水能掩蓋我的氣味和足跡,
這是最基本的常識。跑了大概幾十步,我真的看見了!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
靜靜地拴著一匹神駿的黑馬。那馬通體烏黑,沒有一根雜毛,肌肉線條流暢,
一看就是千里良駒。我心中一陣狂喜,沖過去笨拙地解開韁繩,手抖得不成樣子。
就在我準備翻身上馬的瞬間,一道黑影從天而降,帶著一股凌厲的風,重重落在我面前。
是阿史那·曜!他胸口劇烈起伏,身上沾著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別人的。
他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在昏暗的林間閃著駭人的光,死死盯著我。
“你……”我嚇得后退一步,手里的韁繩差點脫手。他怎么會在這里?
他不是在拖住阿史那·烈嗎?他一步步逼近,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
“跑得挺快?!彼读顺蹲旖牵遣幌裥?,更像一種野獸的示威,“看來,胤人的公主,
也不全是廢物?!蔽椅站o韁繩,警惕地看著他:“你弟弟呢?”“一個廢物,死不了。
”他語氣輕蔑,目光卻落在我抓著韁繩的手上,然后,他突然出手了!
快得我根本反應(yīng)不過來!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是鐵鉗。我吃痛,驚呼一聲,
手一松,韁繩被他奪了過去?!澳愀墒裁矗 蔽遗?,奮力掙扎,可我的力氣在他面前,
就像小雞啄米。他根本不理會我的掙扎,另一只手攬住我的腰,一提一甩,
我就被他粗暴地扔上了馬背。天旋地轉(zhuǎn)!我重重磕在堅硬的馬鞍上,疼得眼淚都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