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沈棲梧從噩夢中驚醒時,已是次日傍晚。
老國公坐在床前,幽幽嘆了口氣?!俺邢瞿呛⒆涌蓱z,我已讓人備下棺材,風光厚葬。”
“爹...... 是我的錯......” 沈棲梧聲線沙啞得不成樣子。
老國公心有戚戚。“事到如今,是非對錯再爭辯也已無用,要怨只能怨命運弄人。承霄已死,可縛蒼還在,那封信,我已燒了,若是縛蒼知道照雪已經(jīng)死了,而承霄的死又與他脫不開干系,定然傷心。”
“不如將錯就錯,畢竟他......”
沈棲梧心如死灰。
她昏迷的這段時間,夢到許多。
夢見小時候與燕承霄一起玩耍時,少年無憂無慮的笑靨。
夢見互訴心意時少年紅透的臉頰。
夢見大婚那日齊鳴的鑼鼓、隨風而動的紅綢,還有合巹酒杯上的胭脂印。
自己和燕承霄本該是一對情長到老的神仙眷侶。
但一切,都毀在她沈棲梧的手里。
可她沒有辦法。
沈照雪為了救她葬身魚腹。
她不能夠放任姜縛蒼不管。
沈棲梧以為燕承霄不再尋死,是挺過了喪妻之痛。
卻原來,是他知道了真相。
難怪,那日燕承霄從牢獄歸家,與她爭吵時。
他會那樣反問她。
......“她真的愛我嗎?”
他問的不是大姨子沈照雪,而是他的妻子沈棲梧。
門外,姜縛蒼端著茶食進到房間。
“鶴兒,你身子可好些了?”
老國公連忙招呼人坐下,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棲梧后,離開了房間。
沈棲梧有些恍惚,但看見姜縛蒼關(guān)切的神色,還是扯了扯唇角。
“好些了?!?/p>
姜縛蒼將人扶起來,小心翼翼地喂她湯藥。
溫熱的湯藥流進喉頭,沈棲梧下意識握住姜縛蒼的手喚了句。
“承霄?!?/p>
姜縛蒼身形一頓。
沈棲梧卻已先一步反應(yīng)過來,找補道。
“抱歉,我想起棲梧臨終前的囑托,失態(tài)了......”
姜縛蒼垂眸,掩下眸中一閃而過的嫉恨,溫柔笑道。
“棲梧故去不久,承霄也跟著去了,沈府接連兩道喪事,鶴兒神思恍惚也屬正常,只是鶴兒也要愛惜自己的身子才是,沈家的未來,可就指望著鶴兒了。”
說罷,他牽起沈棲梧的手。
感受到掌心的溫熱,沈棲梧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經(jīng)她也曾這樣與燕承霄暢想未來。
那時,燕承霄同她說。
想要有一個屬于他們的孩子。
可,現(xiàn)在,她什么都沒有了。
三日后,長公主府。
燕承霄幽幽轉(zhuǎn)醒。
入眼便是傅微坐在床邊為他上藥的背影。
傅微長發(fā)未束,綢緞般的墨發(fā)垂在身側(cè),骨節(jié)分明的手握著他的小腿,另一只手正小心翼翼地為他揉捏著膝蓋。
傅微似乎沒有察覺到他醒來,燕承霄就這樣靜靜地看了她很久。
記憶中他與傅微并沒有過多交集,第一次聽聞這個名字,是聽父親說起。
那時他才知道,傅微乃是先皇膝下最小的女兒,先皇在時,年僅四歲的傅微便作為質(zhì)子送往代國。
后來,先皇駕崩,新帝繼位,傅微人尚未還朝,只領(lǐng)了個空銜,被奉為晉公主。
直到,八年后,十六歲的傅微回朝,空置許久的長公主府,才有了真正的主子。
兩年內(nèi)便帶兵奪回
邊境失地,成了無人不知的女將軍。
回朝第四年,將江南府貪墨一案辦得漂亮至極,贏得朝野清流支持。
回朝第六年,散盡家財為西北災民放糧,天下百姓無不拍手稱贊。
到今年,傅微也不過二十三歲。
她的野心也很明顯 —— 皇位。
傅微的能干賢德襯得當今天子愈發(fā)昏庸無能,所以即便朝野上下都知她與當今天子面和心不和,也有不少要尊傅微為帝的流言傳出。
而沈家作為四公主的擁躉,自然與傅微勢同水火。
當初得知沈棲梧出事時,燕承霄還曾懷疑過是傅微下手。
但現(xiàn)在想來,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印象中,傅微權(quán)勢遮天,雷厲風行。
這是他第一次見她如此溫柔。
傅微轉(zhuǎn)頭,對上燕承霄微紅的眼眶,抿唇。“怎么這樣看我。”
燕承霄垂眸?!岸嘀x晉公主?!?/p>
傅微為他重新蓋上被子,親自為他倒了一碗湯藥?!霸趺茨忝看我娢?,都要說‘多謝晉公主’?!?/p>
燕承霄伸手去碰藥碗,指尖卻被滾燙的溫度燙到。
還沒來得及查看,傅微就已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一下接一下地吹著。
冰涼的虎頭扳指貼在他掌心。
燕承霄微怔,忽然想起那日他燒掉沈棲梧送自己的東西被燙到時,沈棲梧一模一樣的反應(yīng)。
“現(xiàn)在所有人都以為沈府的尚書夫君已經(jīng)葬身火海,你若想走,我可以另外為你安排身份,永遠地離開京城,再不會有人來打擾你......”
燕承霄毫不猶豫地打斷?!拔乙粝?。”
說實話,如果沈棲梧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地懲罰他,讓他跪在雨中被人掌嘴,沒有聽信讒言用驅(qū)邪手段折磨得他幾乎死去,他或許會考慮第一條路。
但現(xiàn)在,他改變主意了。
他要留在京城,眼睜睜看著沈照雪(沈棲梧)與姜縛蒼走上斷頭臺,看沈府一步步?jīng)]落倒臺,方能解他心頭之恨。
“公主費盡心機尋來將軍遺孤的身份,我若離開京城,豈不白費了公主一番心意?”
燕承霄語氣微頓?!案螞r,公主也需要我,不是嗎?”
明知他話鋒所指是朝政之爭,可傅微心頭依舊悸動。
“你說得對,我的確...... 需要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