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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英英在屋里養(yǎng)了兩天。

這兩天,她吃的都是宋和平端進來的一個摻著麩皮的二合面饅頭,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她默默吃著,眼神平靜無波。

宋和平每次送飯進來,都低著頭,不敢看她,放下東西就走,動作間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局促和……難以言喻的復(fù)雜。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麻木地聽劉氏指揮,也不再主動往二房三房送東西,只是悶頭干自己的活,或者蹲在院子里發(fā)呆。

這份反常的沉默和疏離,更加印證了張英英心中的猜測——他很可能也回來了。

第三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張英英換上自己最干凈的衣裳,用布條將小七牢牢捆在背上。

她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而平靜。

宋和平已經(jīng)等在了院里,推著那輛拾掇過的獨輪車,車斗里鋪了點干草。

“走吧?!?張英英的聲音沒有波瀾。

宋和平悶聲應(yīng)了,扶她上車。兩人沉默著出了門,直奔大隊長宋國濤家。

在宋國濤家,宋建軍早已穿戴整齊,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緊張。

宋國濤親自將一份蓋了紅章的材料交給張英英,又低聲叮囑了宋建軍幾句。

一行人無聲地出發(fā),前往鎮(zhèn)上糧站。

糧站人事科。

張英英抱著孩子,神色平靜地遞上材料,對著那個戴著眼鏡的辦事員說:“同志,這是我娘家侄子宋建軍。

之前跟站里領(lǐng)導(dǎo)打過招呼的,我這身體不行了,干不了這活,工作指標轉(zhuǎn)讓給他,手續(xù)都齊了,麻煩您給辦一下?!?/p>

辦事員推了推眼鏡,仔細核對著材料,又看了看一臉緊張卻努力挺直腰板的宋建軍,再看看張英英懷里瘦小的嬰兒和她蒼白的臉色,沒多問什么,點點頭:“嗯,材料是齊的,宋建軍是吧?跟我來填個表,明天就能來上班了?!?/p>

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當宋建軍拿著那張嶄新的、蓋著糧站鮮紅大印的“炊事員報到通知”時,手都在抖。

他成了吃公家糧的工人了!一步登天!

宋建軍成為糧站工人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回了河灣村。

這年頭,一個農(nóng)村娃子端上鐵飯碗,那是天大的喜事!宋國濤家門檻都快被道賀的村民踏破了。

羨慕、嫉妒、恭維……各種聲音充斥在村里。

這消息自然也傳到了老宋家。

宋建業(yè)正在批改作業(yè),聽到外面喧鬧議論著宋建軍走了大運成了糧站的工人,他手中的紅筆“啪嗒”一聲掉在作業(yè)本上,洇開一團刺眼的紅。

他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宋建軍?大隊長的兒子?他成了糧站的工人?有這么巧?那張英英的工作……

一個糟糕的猜想鉆進他的腦子!

王翠花正在院里喂雞,聽到隔壁婆子的議論,手里的簸箕“哐當”掉在地上,雞食撒了一地。

她像被雷劈了一樣,愣了幾秒,隨即發(fā)出一聲尖利到變調(diào)的嘶喊:“張英英?。 ?她像瘋了一樣沖向東屋。

“娘!娘!出大事了!” 王翠花一把推開東屋門,聲音都在抖,“張英英那個賤人!她把工作賣了!賣給大隊長家了!宋建軍今天都去糧站報到了!”

正坐在炕上納鞋底的劉氏手一哆嗦,針狠狠扎進手指,血珠冒了出來她也顧不上:“啥?賣了?賣給宋國濤家了?給宋建軍了?” 她猛地跳下炕,聲音尖得能掀翻屋頂,“反了!反了天了!她怎么敢?那是我老宋家的東西!”

宋老頭蹲在門檻上抽煙,聞言,煙袋鍋子也忘了磕,渾濁的眼睛瞪得老大,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肯定是她賣了!” 王翠花氣得渾身發(fā)抖,臉都扭曲了,“我說她那天怎么空著手回來!還說什么辭了!原來是偷偷摸摸把金飯碗送人了?”

“走!找那個敗家娘們?nèi)?!?劉氏眼睛赤紅,像是要吃人,“把錢給我吐出來!把工作給我要回來!那是國俊的!是國俊的!” 她完全被貪婪和憤怒沖昏了頭腦,拉著王翠花就沖向西屋。

西屋門被“哐當”一聲撞開!

劉氏和王翠花像兩頭發(fā)狂的母獅沖了進來。

劉氏指著坐在炕沿、正低頭給小七喂米湯的張英英,唾沫星子橫飛:“張英英!你個黑了心肝的賤蹄子!你把工作賣哪兒去了?錢呢?把錢給我交出來!那是老宋家的錢!”

王翠花更是直接撲到炕邊,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簡陋的屋子里掃視,試圖找出藏錢的地方:“張英英!你別裝死!說!是不是你把工作賣給宋國濤家了?錢藏哪兒了?!快交出來!那是我們國俊的工作!你憑什么賣?”

張英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專注地、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著小七喝那點稀薄的米湯。

小七似乎被嚇到了,小嘴癟了癟,卻沒哭出來。

“說話啊!啞巴了?” 劉氏見她不吭聲,更氣了,伸手就想來搶她手里的碗。

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了炕前。

宋和平不知何時跟了進來,他站在張英英和小七前面,低著頭,看著暴怒的母親和二弟媳,悶聲道:“娘,二弟妹,你們干啥?嚇著孩子了。”

“滾開!你個窩囊廢!” 劉氏一巴掌拍在宋和平胳膊上,“你還有臉護著她?她把金飯碗賣了!錢都藏起來了!那是老宋家的東西!”

“就是!大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不是你們兩口子合起伙來騙我們?” 王翠花也尖聲質(zhì)問,矛頭指向了宋和平。

宋和平挨了打,也沒躲,只是身體繃得更緊,像根倔強的木頭樁子。他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卻直直地看著劉氏和王翠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執(zhí)拗的講道理:

“工作……是英英的,是她娘家給她找的,和你們有什么關(guān)系?一口一個國俊的?是你王翠花托關(guān)系給他找的還是宋建業(yè)他找的?就算是被她賣了也和你們沒一丁點關(guān)系,還教師家屬呢,沒一點素養(yǎng)。”

“她自己的東西,她愛咋處理咋處理?!?/p>

“她說不要了,辭了也好,送人了也罷,那是她的事?!?/p>

“錢?哪有錢?我沒看見錢?!?/p>

“放屁!” 王翠花氣得跳腳,“大哥,你裝什么傻?!沒賣工作宋建軍能去糧站?糧站又沒擴招消息,他哪找的工作?張英英!你說!是不是你把工作賣給大隊長了?什么叫和我沒關(guān)系,這關(guān)系到我們老宋家的前程,你們又沒兒子當然不關(guān)心!”

張英英終于喂完了最后一口米湯。

她拿過旁邊一塊洗得發(fā)白的舊布,仔細地給小七擦了擦嘴。

然后,才緩緩抬起頭。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暴跳如雷的劉氏,掃過氣急敗壞、眼神怨毒的王翠花,最后落在擋在身前的宋和平那緊繃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沒什么溫度,平淡語氣開口:

“我的工作要你指手畫腳?你有本事就自己給你的兒子去找一份好工作,花錢也好,走關(guān)系也好,干嘛非盯著你看不上眼的大哥大嫂家?我是沒兒子,但不是沒手沒腳,我還有父母兄弟,我娘家花錢花人脈給我找的工作,我想干就干,不相干就賣了也好辭了也好,都是我的事,有什么問題嗎?你看不過眼讓你娘家也給找一份工作,然后轉(zhuǎn)給你兒子不是更名正言順?還是二弟妹只想從婆家劃拉東西回娘家,卻沒想過讓你娘家出份力?”

“至于大隊長宋建軍能去……” 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那是大隊長有本事,宋建軍有造化。

你們有本事,也去給自己兒子弄一個?!?/p>

這輕飄飄的幾句話讓劉氏原本的怒火奇異的平復(fù)了三分,老二家的確實只會劃拉她的東西給娘家,只是看到建業(yè)和幾個孫孫的面子上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不過這老大家的居然敢這么傲,她能饒得了她?。

“你說辭了?騙鬼呢!” 劉氏惱怒,“你肯定是賣了!賣工作的錢呢?把錢藏起來了!交出來!不然我跟沒完!” 她說著就要往炕上撲。

王翠花更是理智盡失:“張英英!我跟你沒完!你斷了我家國俊的前程!我……” 她也想沖上來撕打。

“夠了!??!”

一聲嘶啞的、帶著巨大怒氣和疲憊的暴喝在門口炸響!

宋和平站在那里,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

“錢寄給我岳家了,賣完工作第二天就寄了,本來就是我岳家找的活,也該還回去”

宋和平的話讓幾人都啞了火,劉氏和王翠花還想繼續(xù)說什么,就見宋老頭不知什么時候也站在了門邊。

宋老頭剛才聽到了所有對話。

也看見了張英英那油鹽不進的態(tài)度,老婆子和二兒媳的瘋狂,大兒子那反常的護短,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死死盯著張英英,眼神復(fù)雜,有憤怒,有不解,更有一絲忌憚,這個兒媳婦,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看不透了。

“還嫌不夠丟人?” 宋老頭的聲音像破鑼,嘶啞難聽,“鬧!鬧!鬧到全村看笑話?!工作沒了就是沒了!還能搶回來不成?宋建業(yè)!” 他猛地轉(zhuǎn)向門口,對聞聲趕來的二兒子吼道,“管好你媳婦!再鬧,都給我滾出去!”

他又看向劉氏和王翠花,眼神兇狠:“滾回屋去!再鬧騰,今天誰也別吃飯!”

最后,他又帶著警告的目光掃過宋和平和張英英,聲音低沉:“老大家的……安分點!” 說完,他像被抽干了力氣,佝僂著背,轉(zhuǎn)身拖著沉重的腳步回了東屋。

劉氏被宋老頭最后那兇狠的眼神嚇住了,又見二兒子宋建業(yè)臉色陰沉地站在門口沒幫她,王翠花也被宋建業(yè)死死拉住,只能不甘心地哭嚎著被王翠花拽走:“我的金飯碗啊……天殺的敗家娘們啊……”

西屋里,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小七細微的哼唧聲。

宋和平依舊像堵墻一樣站在炕前,背對著張英英,肩膀微微起伏。

張英英則重新低下頭,輕輕拍著懷里的小七,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沖突從未發(fā)生。


更新時間:2025-08-28 08:1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