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她與蕭錦榕在數(shù)年后才相識。
那時的蕭錦榕,總攜帶他府中的小世子和小郡主在他身邊。
他一身風華絕代,氣質(zhì)尊貴高雅如神明,驚艷了她幾乎快要灰暗的時光。
但之后她跟蕭錦榕相處得并不愉快。
蕭錦榕幾乎每次見到她,都想方設法勸她跟謝詢安和離,甚至用那種讓她看不懂的深情目光看著她,讓她不敢直視他眸光中的情愫。
她是堂堂侯門主母啊,她的兩個“親生孩兒”已經(jīng)年近二十,雙雙步入朝堂,正是人生至關重要的時刻,任何污言穢語都有可能影響兩個孩兒的大好前程。
于是,她當眾斷絕跟蕭錦榕的所有往來,發(fā)誓此生絕不踏入長平王府。
從那以后,長平王便徹底消失在了她的面前,不久后便攜帶郎君和女郎退居至云南。
將軍府落難后,她被摧殘得衰老不堪的病弱之軀,也被關在了陰暗的柴房里,只是聽說長平王為保將軍府,不惜在云南起兵造反,三天時間便以雷霆之勢直逼京城。
就連她都以為長平王能直搗京城,可長平王體內(nèi)寒毒復發(fā),慘死在天寒地凍的梅山雪嶺。
云舒棠眼眶微紅,前世她跟長平王的關系算什么?
算是遲到的緣,還算是深藏心中、不敢直面世人的齷齪心思?
總之,不管是哪種,都不是她能肖想的。
從她及笄后嫁入永寧侯府,她的人生便不是她自己作主了。
生是夫君的人,死是夫君的鬼,這便是高門深宅婦人最終的歸宿。
這時,腰間抱緊的小手將云舒棠的思緒拉回:
“不要……娘親,我不想跟父親回去。求求娘親跟父親商量下好不好?父親那么喜歡娘親,他一定會乖乖聽娘親的話的。”
蕭玉玨漆黑發(fā)亮的眼眸明亮得似珍珠,純粹得讓云舒棠不忍心拒絕他。
云舒棠微微嘆氣,還是下了馬車。
她福了福身:“長平王殿下可是來接小世子的?小世子剛剛在街上遇到了點麻煩,所以臣婦才將他接進馬車,還請長平王殿下不要責怪?!?/p>
蕭錦榕似乎并沒有將云舒棠放在眼里:“玨兒!”
清冷且透著威嚴的聲音,立刻讓馬車里的蕭玉玨脖子抖了抖。
他闃黑明亮的眸子無辜地眨巴著,小手掀開簾子探出一個腦袋來,可憐巴巴地從馬車上跳下來:“接我回去可以,你倒是把娘親一起接回去啊。不接娘親,我怎么跟你回去?”
云舒棠輕笑。
這孩子剛剛在她面前乖巧得要命,現(xiàn)在頂撞起來他父親來,還是蠻有蠻橫勁兒的啊。
“本王再說最后一次,上來!”
淡雅的嗓音清冷至極,蕭玉玨嚇得肩膀抖了抖,無辜的眼神像是害怕極了。
他委屈地轉過身來,清澈的眼眸可憐兮兮地望著云舒棠:“娘親,我有空再來找你。”
說完,他馬上跳進了馬車。
下一刻,車夫用力一拽韁繩,馬車掉頭便遠去了。
“等……”云舒棠眼睜睜望著馬車遠去,心口像被人用刀子挖空了似的,疼得厲害。
真是奇怪啊,明明她才跟小世子見了兩次,為什么她便會這般不舍?
罷了……云舒棠嘆了口氣,重新坐進馬車,趕往商鋪去了。
“錢掌柜?”
一位身著淺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立刻恭敬地迎上來,眸色驚喜:“大小姐?您來了!”
錢掌柜是母親云詩音的人,專門負責京城所有店鋪的物料采集,習慣稱呼云舒棠為小姐。
“你這里的賬房先生呢?叫他把賬本全都拿出來?!?/p>
錢掌柜一聽云舒棠要查賬本,臉上掩飾不住的高興:“小姐稍等,我這就叫他來。”
很快,錢掌柜便帶著一位模樣方正的男人到來。
云舒棠冷眸微瞇。
眼前這個肩膀?qū)掗煛⒖此苿傉娜?,正是她前世信任了多年的賬房先生陳鶴軒。
陳鶴軒對她盡心盡責,她好幾次遇到襲擊,都是陳鶴軒用性命在保護她,因此她對陳鶴軒信任至極,她將京城所有商鋪賬本都交由他管理,陳鶴軒將京城商鋪的賬本管理得踏踏實實。
但是她臨死前半月才知道,陳鶴軒竟然是沈攸寧的親舅舅!
她當初數(shù)次遇襲,是沈攸寧和陳鶴軒親自謀劃的;
陳鶴軒看似幫她將賬本管理得踏踏實實,但實際上暗中抽走不少錢,用來疏通侯府各房的關系,所以她商鋪里的錢才成了侯府各房手里的私房錢。
陳鶴軒被盯得頭皮發(fā)涼。
不知為何,他總感覺今日的云舒棠,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
“小姐,京城所有商鋪的賬本都在這里了。”
“放著吧,我都看看?!?/p>
云舒棠端莊坐下,言辭輕緩。
這熟悉的聲音終于讓陳鶴軒松了一口氣。
他就說嘛,這位侯府夫人,所有心思早就花費在兩個孩子身上了,怎么會注意到他?
呵,還查賬呢?
這里的賬本堆積如山,他又不是在所有的賬本都作了假。
真中摻假,她查得過來嗎?
云舒棠手指翻閱過賬本:“陳叔跟在我身邊有好些年了吧?不知陳叔在京城中可有親戚?是否有其他親友在我手下的鋪子里任職?”
陳鶴軒知道,自從他救了云舒棠幾次后,云舒棠就對他信任至極。
以前她每次問及錢掌柜這事,幾乎都是為了給錢掌柜的這些親友安排好位置。
他以為云舒棠這次對他也不例外,于是笑著道:“我的妻兒和孩子,都在為小姐做事呢。城南幾家絲綢鋪、城北的陶瓷鋪和城東的發(fā)釵鋪子……他們有的管賬本,有的負責貨運?!?/p>
云舒棠啪地將賬本甩在桌上:“那看來你們一家人貪得不少啊!”
陳鶴軒嚇得差點跪下來,驚慌道:“小姐,此話怎講?”
“月前進貨的絲綢多達二十艘船,按照如今布匹的價格,賬本上理應記賬三千三百萬兩,但實際只記賬兩千九百多兩;陶瓷本月理應繳納賦稅四百萬銀兩,但你卻記了五百多萬銀兩,那多余的這一百多萬銀兩去哪里了?還有,我明明記得這月除了錢掌柜進了兩次胭脂的貨,你又在中旬和下旬分別進了兩次貨,但這兩次的貨物怎么都沒記錄在冊?”
“小姐,你聽我說……”陳鶴軒嚇得連忙跪下。
京城商鋪這么多,他又不是每次都吞錢,只是在大量真數(shù)據(jù)中作了少許假數(shù)據(jù)。
為什么云舒棠在這么短時間內(nèi)就能查出來!
“不用狡辯!”云舒棠站了起來:
“錢掌柜,馬上將他押解起來,要求他如實交代這些錢財進了誰的腰包里。另外,立刻派人將他安插在各鋪子中的親屬朋友全部捉拿,要么把錢吐出來贖人,要么就老死在監(jiān)獄里!”
“是,小姐!”
錢掌柜也著實被嚇到了,陳鶴軒可是數(shù)次用命來保護小姐的人啊。
他們對陳鶴軒這么信任,沒想到陳鶴軒竟然吞了這么多錢。
“小姐饒命啊……”陳鶴軒拼命求饒,但還是很快被人拖走。
云舒棠繼續(xù)吩咐錢掌柜道:“陳鶴軒的親屬朋友就是證人,注意找一下他們手里的票據(jù),這些可都是挖出他們幕后之人的重要證據(jù)。對了,陳鶴軒一定會想辦法逃出去搬救兵,到時候假裝讓他逃出去就是了。”
“讓他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