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敘言那張帶著算計笑容的臉和遞來的黑色名片,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宋照野心湖里漾開一圈圈冰冷的漣漪。
他本不欲理會這突如其來的“橄欖枝”,權當是場無聊的試探。然而,一個禮拜后,當那輛低調奢華的深灰色賓利慕尚精準地停在校門口林蔭道旁,車窗降下,露出裴敘言那張戴著金絲眼鏡、笑容溫雅卻深不見底的臉時,宋照野就知道,這人……比他想象的更有手段,也更執(zhí)著。
“宋同學,賞光聊聊?” 裴敘言推了推眼鏡,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手指隨意地點了點副駕駛的位置。
宋照野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周圍零星投來的好奇目光,沒有猶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內彌漫著昂貴的皮革氣息和一種淡淡的、冷冽的木質香氛,與宋臨川車里的雪松味截然不同,卻同樣帶著掌控感。
一路無話。裴敘言專注地開著車,姿態(tài)放松,仿佛只是載著一位老友兜風。宋照野則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霓虹初上,流光溢彩,卻無法照亮他眼底那片沉寂的冰原。
車子最終駛入一條僻靜的梧桐大道,停在一家掛著低調銅牌、門面毫不起眼的私人會所前。侍者恭敬地拉開厚重的木門,內部是極致的靜謐與奢華,深色胡桃木、柔軟的絲絨、搖曳的燭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在侍者引領下進入一個私密性極佳的包間,落座。精致的餐點很快擺上,裴敘言卻并未動筷,只是端起面前剔透的水晶杯,淺啜了一口冰水,目光透過鏡片,如同精密的手術刀,落在宋照野那張過分精致卻也過分冷漠的臉上。
“我知道,” 裴敘言開門見山,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不是宋家親生的?!?/p>
宋照野抬眸,漆黑的瞳孔里沒有任何波瀾,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嘲諷的弧度。他沒說話,只是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對方繼續(xù)。像在欣賞一場蹩腳的獨角戲。
裴敘言對他的反應似乎并不意外,反而笑了笑,身體微微前傾,拉近距離,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親昵和赤裸裸的利益交換:“我在和你那位好大哥,爭一塊地。城西那塊‘黃金三角’。”
原來如此。
宋照野心中冷笑。無利不起早。裴敘言看中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作為宋臨川身邊一個特殊“物品”可能帶來的價值。
“裴總,你是不是找錯人了?如你所言,我不過是個冒牌貨,連宋家血脈都不是。你和宋臨川的商戰(zhàn),跟我說有什么用?” 他拿起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淡漠地看向窗外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松柏。
“呵呵。有沒有用,不是你說了算?!?他身體靠回椅背,姿態(tài)依舊優(yōu)雅從容,眼神卻變得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牢牢釘在宋照野臉上,
“我看得很清楚,宋臨川……他看你,看得可緊啊。那眼神……” 他刻意停頓,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語調,“絕不是什么兄弟情誼能解釋的?!?/p>
宋照野握著水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裴敘言捕捉到這一細微的變化,臉上的笑容加深,帶著勝券在握的篤定:“我的要求很簡單。你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幫我……讓宋臨川拿不到那塊地。僅此而已?!?他攤了攤手,姿態(tài)輕松,“至于你的條件……” 他微微前傾,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磁性,“盡管開。裴某……能力范圍內,絕不推辭。”
他抬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直視裴敘言鏡片后精明的眼睛,聲音清晰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
“我要離開宋家。”
“徹底的,不留任何痕跡的,離開。”
裴敘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錯愕:“離開?為什么?宋家雖非你親生,但錦衣玉食,地位尊崇……”
“裴總,” 宋照野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疏離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刀,“我們只是交易關系。你需要我阻礙宋臨川,我需要你提供離開的渠道和保障。至于原因……”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裴敘言,聲音不帶一絲溫度,“我沒必要,也沒興趣向你解釋?!?/p>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動作干脆利落:“希望我們合作愉快?!?/p>
“靜候裴總佳音。”
說完,他不再看裴敘言瞬間變得有些復雜的臉色,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包間門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瞬間,裴敘言帶著一絲玩味和幾分試探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如同淬了毒的細針,精準地刺向他毫無防備的心防:
“對了,宋同學……”
宋照野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你知道……宋臨川要訂婚了嗎?”
裴敘言的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如同揭開傷疤般的“關切”。
宋照野的背脊瞬間僵硬!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他猛地轉過身,那雙總是冰冷沉靜的黑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驚濤駭浪般的錯愕和難以置信!
“你說什么?!”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變調。
裴敘言似乎很滿意他這副失態(tài)的樣子,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哦?原來你還不知道?宋家和洛家的聯(lián)姻,宋臨川與洛家大小姐洛清漪的訂婚宴,就定在這個月15號。新聞都滿天飛了,熱搜都掛了好幾天……” 他頓了頓,看著宋照野瞬間褪盡血色的臉,意味深長地補充道,“看來……是有人特意不想讓你知道啊。”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徹底愚弄的、尖銳的刺痛感瞬間攫住了宋照野的心臟!訂婚?宋臨川?和洛家大小姐?!
怪不得……
怪不得這段時間宋生暉那黏人的狗皮膏藥突然消停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時時刻刻在他眼前蹦跶惡心他。
怪不得宋臨川自南山別墅那晚后,再沒聯(lián)系過他,仿佛人間蒸發(fā)。
怪不得家里的氣氛有種詭異的平靜……
原來如此!所有人都在瞞著他!所有人都在等著看這場盛大的、屬于宋家真正繼承人的聯(lián)姻!而他這個“假貨”,這個被宋臨川當作私有物品一樣禁錮、玩弄的“弟弟”,只是一個被刻意遺忘在角落、連知情權都不配擁有的笑話!
一股冰冷的怒火夾雜著深入骨髓的羞辱,如同巖漿般在胸腔里翻騰!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哼!” 宋照野猛地嗤笑出聲,那笑聲冰冷刺骨,帶著全然的諷刺和一種近乎自毀的決絕,“關我什么事!”
他不再停留,猛地拉開厚重的木門,身影如同裹挾著寒風的利箭,瞬間消失在門外昏黃的廊燈光暈里。那決絕的背影,透著一股被徹底點燃的、孤注一擲的瘋狂。
回到那座冰冷別墅里依舊空蕩。巨大的水晶吊燈投下慘白的光,照亮著昂貴卻毫無生氣的家具,像一個巨大的、華麗的墳墓。
宋照野沒有開燈,徑直走上二樓。他像一只游蕩在古堡里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推開了宋臨川書房那扇厚重的實木房門。
房間里彌漫著宋臨川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氣息。巨大的紅木書桌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獸。
宋照野沒有開燈,借著窗外城市模糊的光暈,精準地走到書桌前。他拉開中間那個帶鎖的抽屜——密碼是他的生日加宋臨川的指紋,一個他無意中窺見的、帶著病態(tài)占有欲的設定。
抽屜無聲滑開。里面整齊地碼放著各種文件。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照燈,瞬間鎖定了一份標有“城西黃金三角地塊競標核心策略及報價”的絕密文件夾。
他迅速抽出文件,拿出手機,打開相機,調至靜音模式。微弱的屏幕光映亮了他蒼白而緊繃的臉。他飛快地、一頁頁地翻拍著文件的核心內容。
咔嚓、咔嚓……
細微的快門聲在死寂的書房里如同驚雷。
拍完最后一頁,他立刻退出相機,點開與裴敘言的加密通訊界面,將照片一股腦地發(fā)送過去。
幾乎是瞬間,裴敘言的回復跳了出來,只有一個簡潔冰冷的單詞:
「OK。」
宋照野毫不猶豫地刪除所有發(fā)送記錄和照片,清空緩存。
但這還不夠。
他低頭看著手中這份沉甸甸的、足以讓宋臨川競標失敗甚至惹上大麻煩的原件。目光落在其中一頁,那是關于地塊未來價值評估和核心開發(fā)構想的機密數(shù)據(jù),是整份文件的靈魂所在。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忍的弧度。離開前,他怎么會讓宋臨川好過?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薄薄的、卻價值連城的紙從文件夾中抽了出來。然后,他走到書桌旁巨大的黃銅垃圾桶邊,從口袋里摸出那個銀質的、宋臨川曾經(jīng)用來點煙的打火機。
啪嗒。
幽藍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躍起來,映亮了他冰冷的、帶著毀滅快意的眼眸。
他將那張紙湊近火苗。
橘紅色的火焰瞬間貪婪地舔舐上紙張的邊緣!迅速蔓延!機密的數(shù)據(jù)、精密的圖表、宋臨川團隊耗費無數(shù)心血構筑的商業(yè)藍圖,在跳躍的火焰中扭曲、焦黑、化為灰燼!
紙張燃燒的微光和焦糊味在寂靜的書房里彌漫。宋照野面無表情地看著,直到最后一點火星熄滅,只留下一小撮黑色的、一觸即碎的灰燼。他用指尖將其徹底碾碎,散落在垃圾桶深處。
做完這一切,他將剩下的文件原封不動地放回抽屜,鎖好。抹去所有痕跡,如同從未有人來過。
回到冰冷的客房,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如同化不開的濃墨。宋照野靠在床頭,閉著眼,試圖平復那因為背叛和即將到來的自由而劇烈搏動的心臟。
就在這時——
咔噠。
門鎖被輕輕擰開的聲音。
宋照野猛地睜開眼。
宋臨川高大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他身上帶著濃重的、屬于高級宴會的煙酒氣和一種……陌生的、甜膩的女士香水味。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臂彎,領帶扯松,襯衫領口敞開兩顆,露出性感的喉結。他看起來有些疲憊,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
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床邊,帶著一身外界的濁氣和不容抗拒的力道,俯身將宋照野緊緊擁入懷中。那冰冷的雪松氣息被濃烈的煙酒和香水味覆蓋,變得陌生而令人作嘔。
宋照野的身體瞬間僵硬如鐵,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掙扎。他只是任由他抱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黑暗中,宋照野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淬了冰的刀子:
“恭喜你啊?!?/p>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在宋臨川的耳膜上:
“要訂婚了?!?/p>
抱著他的手臂驟然一僵!如同被瞬間凍結!
宋臨川猛地抬起頭!黑暗中,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如同被激怒的兇獸,瞬間燃起暴戾的火焰,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和一絲被戳破秘密的狼狽!他死死地盯著宋照野黑暗中模糊的輪廓,聲音因為震驚和暴怒而變得嘶啞低沉:
“誰告訴你的?!”
宋照野在他懷里緩緩轉過頭,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穿透黑暗,迎上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他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
“誰告訴我的……重要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了太久、終于爆發(fā)的尖銳質問和深入骨髓的痛楚:
“宋臨川!為什么?!”
“為什么你可以這么輕而易舉地毀掉我!像玩弄一件垃圾一樣把我踩進泥里!然后轉頭就能心安理得地去接受別人?!去訂婚?!去扮演你的好丈夫、好繼承人?!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宋臨川被他眼中的恨意和質問刺得心臟猛地一縮!那暴怒的火焰被一種更復雜的、近乎慌亂的情緒沖淡了些許。
他收緊手臂,試圖將宋照野更緊地禁錮在懷里,聲音帶著一種急于解釋的急切和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
“小野!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捧起宋照野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眼神深處翻涌著濃稠的黑暗和一種扭曲的占有欲:
“我和她只是逢場作戲!是應付爸媽!是宋家和洛家需要的商業(yè)聯(lián)姻!僅此而已!我對她沒有半分感情!我心里……”
“逢場作戲?日子都定好了!新聞滿天飛!全世界都知道了!只有我這個傻子被蒙在鼓里!宋臨川,你還要騙我到什么時候?!”
他指著窗外,仿佛能指向那個即將到來的、盛大而諷刺的訂婚宴:
“假結婚?應付爸媽?好??!那你們就好好應付!好好演你們的金童玉女!門當戶對!”
宋照野的聲音陡然變得極其平靜,平靜得可怕,像暴風雨前最后的死寂。他看著宋臨川,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也決絕到極致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宋臨川?!?/p>
“我會祝福你的。”
“祝你和洛小姐……”
“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說完,他猛地推開宋臨川,翻身下床,開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