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纏上了她的心臟！她不是死了嗎？死在那冰冷的、充滿惡意的醫(yī)院里！死在那三個她拿命去養(yǎng)的白眼狼手里！死在那無邊無際的、被千萬人唾罵為“禽獸”的悔恨里！為什么？為什么還要把她拖回這個地獄？！
“呃……”喉嚨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細微得如同蚊蚋。
她拼盡了全身的力氣，終于，猛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外面的天馬上就要亮了，勉強驅散著角落的黑暗，映入眼簾的，是坑坑洼洼、糊著發(fā)黃舊報紙的土墻。墻角摞著幾個落了厚厚灰塵的破舊紙箱?？繅[著一張掉了漆的舊方桌，上面凌亂地堆著碗筷、一個搪瓷缺了口的茶缸，還有半棵蔫巴巴的白菜。
視線艱難地轉動。緊挨著她這張用長條凳和木板搭成的簡易床鋪的另一頭，是一張寬大的土炕?？繅δ沁叺暮窈竦?、打著無數(shù)補丁、洗得發(fā)白的被褥里，裹著一個龐大的軀體。賈張氏！
那張浮腫松弛的臉正對著自己，嘴巴大張著，呼嚕聲震天動地，口水順著歪斜的嘴角流下，洇濕了油膩膩的枕巾。即使在睡夢中，她眉頭也習慣性地皺著，帶著一股常年養(yǎng)成的刻薄相。
秦淮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張臉上，臨死前病房里那絕望的冰冷、被子女徹底拋棄的蝕骨之痛、還有靈魂游蕩時看到的那些鋪天蓋地的“禽獸”罵名，如同沸騰的巖漿，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麻木！一股冰冷的、帶著毀滅氣息的恨意，猛地從心底最深處竄起！
就是這個老虔婆！是她一直在背后挑唆，是她不停地灌輸“傻柱的錢不拿白不拿”、“他欠我們賈家的”、“孩子偷點東西算什么”，是她自己貪圖享受、刻薄寡恩，卻把所有的惡名都甩給她秦淮茹！
那一瞬間，秦淮茹甚至想撲過去，用自己這雙同樣枯瘦的手，狠狠掐住那張肥膩的脖子！
然而，身體卻像灌了鉛，沉重得連一根手指都難以動彈。那濃烈的、深入骨髓的疲憊感，還有這具身體散發(fā)出的、熟悉的饑餓的虛空感，將她死死地釘在原地。
饑餓……秦淮茹下意識地抬手，想按住那熟悉的、因長期饑餓而隱隱作痛的胃部?？僧斒种赣|碰到身體的一剎那，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對！
這觸感……這不是她臨死前那副只剩一把枯骨、癌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軀體！
她的手雖然依舊粗糙，指節(jié)因常年勞作而粗大變形，但皮膚……皮膚下似乎還包裹著一層薄薄的、帶著韌性的肌肉！她甚至能感覺到皮肉下那細微的彈性！更重要的是，那深入骨髓、日夜折磨她的、源于腹部的恐怖疼痛，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純粹由饑餓帶來的虛弱感！
秦淮茹猛地吸了一口氣，帶著煤煙和霉味的空氣嗆得她一陣咳嗽。但她顧不上，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撐起上半身，掀開身上同樣打著補丁、的薄被。
她的目光急迫地投向自己的腹部。隔著洗得發(fā)白、同樣帶著補丁的粗布內衣，她伸出手，顫抖著、帶著巨大的恐慌和一絲連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微渺希冀，狠狠地戳了下去！
沒有硬塊！
沒有那讓人絕望的、如同埋藏著一塊冰冷金屬的堅硬觸感！
只有柔軟的、雖然貧瘠但依舊溫熱的……皮肉！
“嗬……”一聲破碎的抽氣從她喉嚨里擠了出來。她不信，手指痙攣般地用力抓捏著自己的皮肉，指甲幾乎要嵌進去！真的……沒有痛！只有皮膚被掐捏的鈍感！
巨大的、打敗性的沖擊讓她頭暈目眩。她不敢再看賈張氏，艱難地扭過頭，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慌亂地搜尋。終于，她的視線定格在墻角那個小小的、蒙著厚厚灰塵的梳妝臺上。那上面，放著一面裂了縫的、巴掌大的水銀鏡子。
鏡子！
秦淮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掀開被子，雙腳落地的瞬間，一陣強烈的虛浮感讓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她扶著冰冷的土炕沿，穩(wěn)住身體，幾乎是撲到了那面小鏡子前。
昏黃的燈光下，鏡面模糊不清，還橫亙著一道猙獰的裂痕。她顫抖著拿起它，胡亂地用袖子擦了擦鏡面，然后，屏住了呼吸，將它舉到了自己面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臉。
一張同樣帶著深深疲憊和營養(yǎng)不良的菜色、眼角已刻上細碎皺紋的臉。但……
那不是一張被癌痛折磨得形銷骨立、眼窩深陷如鬼的臉！
那皮膚雖然粗糙蠟黃，卻還沒有完全失去彈性和光澤！
那頭發(fā)雖然枯黃毛躁，卻還未曾稀疏灰白到露出大片頭皮！
那眼神……那眼神雖然帶著濃濃的驚惶和尚未散盡的恐懼，卻不像前世臨死前那樣，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和滔天的怨毒！
這……這是她！但這絕不是死前躺在病床上的她！這模樣……這模樣分明是她……是她三十歲上下，是棒梗還沒徹底長大、小當和槐花還在上小學……是那個家里永遠也填不滿的窟窿、是那個她開始不得不把主意更多地打到傻柱身上的60年代？！
一個念頭如同驚天霹靂，狠狠劈開了她混沌的意識！砸得她渾身劇震，手里的鏡子“啪”地一聲掉落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那道裂痕瞬間擴大，幾乎將鏡中那張年輕了十歲的臉徹底割裂！
她……她真的重生回來了？回到了那個她無數(shù)次在靈魂撕裂的悔恨中祈求重來的節(jié)點？！
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死里逃生般的狂喜尚未完全升起，就被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懼和迷茫驟然壓下。
她過了好一會才適應，腦子里也多了許多碎片的知識，這些知識碎片里包含了未來幾十年發(fā)展的記憶，還有她勉強能理解的一些技能知識。
老天讓她這個被萬人唾罵的“禽獸”回來做什么？讓她再經(jīng)歷一次被子女拋棄、活活疼死的結局？還是讓她回來，繼續(xù)扮演那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秦淮茹”？不行，這一世她得活出自我，擺脫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