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的觀星臺隱在西角樓的陰影里，十二根玄色石柱撐起穹頂，檐角銅鈴在夜風中叮咚作響。
趙衡裹緊了身上的狐裘大氅，仰望著漆黑夜幕上閃爍的星子——
這是他穿越到秦朝后第一次登上觀星臺，鼻尖縈繞著星官們焚燒的艾草氣息，心中卻在瘋狂檢索初中地理課本里關于“彗星”“火星”的零星記憶。
“大王深夜召臣至此，可是星象有異？”
隨侍在側(cè)的太史令搓著手，語氣恭敬又帶著一絲不安。
他方才已被趙衡（假扮的嬴政）斥退，只因“大王”要親自“夜觀天象”。
趙衡沒理會太史令，目光死死盯著東南天際——
那里，一顆拖著淡淡尾跡的星子正緩緩劃過牛宿，正是他昨晚在密室聽嬴政提及的“妖星”。
他深吸一口氣，按捺住心跳，用最沉穩(wěn)的語調(diào)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觀星臺里泛起回聲：
“太史令，你看那東南方，牛宿之側(cè)，是何星？”
太史令慌忙抬頭，臉色瞬間煞白：
“回……回大王，此乃‘彗星’，古云‘彗星襲月，白虹貫日，皆為大兇之兆’……”
“大兇之兆？”
趙衡轉(zhuǎn)過身，狐裘大氅的下擺掃過冰冷的石磚，“兇在何處？”
太史令額頭冒汗，撲通跪倒：“星象之說，玄奧難測，臣……臣不敢妄言……”
趙衡冷笑一聲，知道這老星官在打太極。
他不再看太史令，而是望向遠處燈火零星的咸陽城，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股寒意：
“寡人心目中，倒是有一‘兇’。”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宮墻，看到太后宮中的景象：
“嫪毐。”
太史令渾身一震，頭埋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喘。
嫪毐如今深受太后寵信，被封為長信侯，在咸陽城權勢滔天，已是無人敢輕易提及的名字。
趙衡卻不管這些，他走到觀星臺邊緣，指著那顆彗星，開始編造早已在心中演練多次的“天示”：
“此星出東南，主‘陰盛陽衰’。牛宿對應地輿，乃‘后宮’之兆。彗星掃過，如‘妖邪’侵宮，預示內(nèi)宮必有‘非分之徒’霍亂朝綱，甚至……危及主上?！?/p>
他刻意頓了頓，觀察著太史令的反應，見其身體微顫，知道自己的話已起作用。
他繼續(xù)道：“嫪毐本是市井無賴，卻得太后寵信，封侯拜將，賞邑數(shù)千戶，此乃‘陰盛’之象。他廣收門客，私藏兵器，甚至……自稱‘假父’，此非‘妖邪侵宮’，又是何物？”
這些話半真半假，“假父”之稱確有耳聞，而“私藏兵器”則是趙衡根據(jù)歷史記憶添加的預警。
他必須讓嬴政相信，嫪毐之亂已非危言聳聽，而是“天意示警”。
“大王明鑒！”
太史令終于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星象之事，寧可信其有！昔紂王寵妲己而亡商，幽王寵褒姒而亡周，今嫪毐……”
“夠了?！?/p>
趙衡打斷他，心中卻暗自點頭。
這老星官果然上鉤了。
他轉(zhuǎn)身走向觀星臺中央的銅制渾天儀，手指撫過上面雕刻的星宿紋路，聲音恢復了“秦王”的威嚴：
“傳寡人之令：一，命衛(wèi)尉司加強宮禁，嚴查嫪毐門客出入；二，著內(nèi)史府暗中核查嫪毐封邑的賦稅與兵力；三，”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太史令，你需每日密報星象，若再有‘妖星’示警，即刻呈報，不得延誤?！?/p>
“臣……遵旨！”
太史令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下了。
觀星臺上只剩下趙衡一人。他抬頭再次望向那顆彗星，冷汗已浸濕了里衣。
用“天示”來干預朝政，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卻也是在這個迷信的時代最有效的手段。
他知道，歷史上的嫪毐之亂險些打敗秦國，必須在它爆發(fā)前將其扼殺。
“編得倒是像模像樣?！币粋€低沉的聲音從觀星臺入口傳來。
趙衡猛地回頭，只見嬴政身著便服，在趙高的陪同下走了進來，手中還捏著一卷竹簡。
燭光下，少年帝王的眼神帶著一絲玩味，又有幾分凝重。
“大王……”趙衡連忙躬身。
嬴政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彗星，良久才道：
“你可知，方才太史令退下時，手都在發(fā)抖。他定是以為，寡人真信了你的‘天示’?！?/p>
“小人……”
趙衡想解釋，卻被嬴政抬手止住。
“不必解釋?！?/p>
嬴政的聲音壓得很低，“嫪毐之事，寡人早已察覺。他與太后的丑事，咸陽城半城人都在竊竊私語，寡人豈會不知？只是時機未到，不便發(fā)作?！?/p>
他展開手中的竹簡，上面是密探的回報：
“你瞧，嫪毐近日正在雍城修建宮殿，征調(diào)民夫過萬，又向兵器署索要甲胄三千副。他以為寡人不知，實則……”
嬴政眼中閃過一絲殺意，“他這是在給自己掘墓。”
趙衡心中一松，原來嬴政早已布下天羅地網(wǎng)。
他的“天示”，不過是給嬴政一個名正言順動手的由頭。
“你用‘星象’做引子，很好?！?/p>
嬴政看著趙衡，眼神復雜，“既震懾了百官，也堵了悠悠眾口。只是下次，不必再冒‘欺天’的風險?！?/p>
趙衡低頭道：“小人只是想為大王分憂。”
“分憂？”
嬴政輕笑一聲，轉(zhuǎn)身走向渾天儀，指尖劃過代表“帝星”的位置，“你這顆‘異星’，落在寡人身邊，到底是‘天示’，還是……”
他沒說下去，只是回頭深深地看了趙衡一眼。
那眼神讓趙衡背脊發(fā)涼，卻也讓他明白，嬴政對他的懷疑從未消失，只是選擇了暫時信任。
夜風更緊了，彗星的尾跡在天幕上顯得格外清晰。
趙衡知道，嫪毐之亂的引線已經(jīng)點燃，而他這顆來自未來的“異星”，不僅要繼續(xù)扮演好秦王的影子，還要在這場即將爆發(fā)的風暴中，為嬴政，也為自己，找到一條生路。
觀星臺外，趙高垂首侍立，那雙陰鷙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不定。
他將趙衡方才的“天示”之語一字不漏地聽了去，心中那點對“替身”的輕視，悄然變成了一絲難以言說的忌憚。
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趙衡”，果然不像表面那般簡單。
咸陽宮的夜色依舊深沉，一場由“星象示警”引發(fā)的政治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而趙衡知道，他在改寫歷史的棋盤上，又落下了關鍵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