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新貴陸沉舟破產(chǎn)那夜，雨幕中撞倒了寫生的林小滿。醫(yī)院里，
他看著孤零零的少女和床頭抗抑郁藥瓶，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世上有人比他更破碎?！疤蹎?？
”他笨拙地調(diào)整她腿上的石膏。她搖頭，
畫筆卻戳破了畫紙：“你眼睛里的雨……比外面更大?！碑攤麟娫挶频盟^砸墻時，
少女遞來一顆糖：“吃甜的，這里就不抖了?！彼闼?65只紙鶴對抗自殘沖動，
她偷偷在他商業(yè)計劃書空白處畫滿向日葵。直到春日畫展，
他站在她的獲獎作品前失語——《追光者》里那個狼狽背影像極了他，
而懷中女孩裙擺上開滿了他教她折的紙鶴。---1冷雨，像是天被捅漏了窟窿，
瓢潑地澆灌著這座龐大而冰冷的鋼鐵森林。車內(nèi)的空氣沉滯得令人窒息，
帶著一種皮革、煙灰和絕望混雜的、幾乎凝固的味道。車載廣播里，
那個字正腔圓的男聲毫無波瀾地播報著財經(jīng)快訊，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淬了冰的針，
狠狠扎在陸沉舟的太陽穴上?！啊瓝?jù)悉，‘啟航資本’今日正式宣告進入破產(chǎn)清算程序，
其創(chuàng)始人陸沉舟先生名下的全部資產(chǎn)已被法院凍結(jié)……”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盤中央，
尖銳的喇叭聲撕破雨幕，又瞬間被更大的雨聲吞沒。指骨撞擊硬塑料的劇痛清晰地傳來，
卻遠不及胸腔里那股被徹底掏空、被釘死在恥辱柱上反復鞭撻的鈍痛。幾個小時前，
那個他一手扶持起來的“兄弟”、最信任的合伙人張麟，
在擠滿了昔日伙伴、投資人、甚至記者的會議室里，那張總是堆滿諂媚笑容的臉，
是如何瞬間換上了冰冷而刻毒的嘲諷。“沉舟啊，”張麟的聲音透過話筒，
帶著一種虛偽的嘆息和赤裸的幸災樂禍，清晰地響徹在死寂的會議室里，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不是兄弟不講情面，實在是窟窿太大，填不上了。
你那一套……太激進，太自負！市場不是靠你一個人的賭性就能玩轉(zhuǎn)的！股東們的血汗錢，
不能跟著你一起打水漂！”他環(huán)視著那些或躲閃、或冷漠、或同樣寫滿貪婪和指責的臉，
“現(xiàn)在，由我張麟接手爛攤子，至少……還能給大家挽回一點損失?！薄芭淹?！
”陸沉舟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下頜線繃緊如刀鋒，喉嚨里涌上一股濃重的腥甜，
被他死死咽了下去。那雙曾經(jīng)在商場上銳利如鷹隼、能輕易洞察對手心思的眼睛，
此刻卻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血絲，茫然地穿透擋風玻璃上瘋狂搖擺的雨刮器，
投向外面混沌一片、仿佛永無盡頭的雨夜。世界像一個巨大而冰冷的漩渦，
將他所有的驕傲、財富、信念，連同那點可憐的尊嚴，無情地卷走、撕碎。
他甚至感覺不到憤怒了，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抽空、懸浮在無邊黑暗中的麻木。
車子像一具失去靈魂的鐵殼，在空蕩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滑行。雨刮器徒勞地左右搖擺，
視野時而模糊，時而短暫地清晰一下，
映出路燈昏黃的光暈和兩旁飛速倒退、被雨水浸泡得模糊不清的建筑物黑影。突然！
一個單薄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從右側(cè)人行道邊緣的昏暗中沖了出來！
陸沉舟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間沖上頭頂，
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他幾乎是憑著一種近乎肌肉記憶的本能，右腳狠狠踩向剎車踏板，
同時猛打方向盤！“吱嘎——！”尖銳到足以刺穿耳膜的輪胎摩擦聲在濕滑的路面上爆響，
車尾在巨大的慣性下失控地甩向一側(cè)。失控的鋼鐵巨獸帶著絕望的嘶鳴，
狠狠地撞上了那個在暴雨中顯得異常渺小的身影。砰！沉悶的撞擊聲被雨聲淹沒，
卻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陸沉舟的耳膜上。整個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徹底失聲，
只剩下他胸腔里瘋狂擂動的心跳，咚咚咚，震得他頭暈目眩。車子終于歪斜地停在路邊。
陸沉舟雙手死死扣住方向盤，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死白色，身體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他大口喘著粗氣，冰冷的汗水混著雨水從額角滑落，滴在真皮方向盤上。幾秒鐘的死寂后，
他猛地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和寒風瞬間灌入，像無數(shù)冰針扎在皮膚上。
他踉蹌著沖入滂沱大雨中，幾步就奔到了車前。刺眼的車燈光柱下，雨水沖刷著地面，
也沖刷著一個倒在地上的小小身影。那是個很年輕的女孩，渾身濕透，
長發(fā)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身下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水跡，正被雨水迅速沖淡、擴散。
一把長柄雨傘被撞飛出去好幾米，骨架扭曲地躺在水洼里。
一個同樣被撞翻的木質(zhì)畫架倒在她身邊，畫板上的畫紙被雨水迅速浸透、溶解，
模糊成一團混沌而壓抑的色塊，仿佛某種不祥的預兆?！拔梗⌒研?！你怎么樣？
”陸沉舟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抖。他蹲下身，
伸手想去碰觸女孩的肩膀，指尖卻在離她濕透的衣料還有幾厘米的地方僵住，
那抹刺眼的紅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女孩毫無反應，
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毫無生氣的瓷娃娃。雨水順著她緊閉的眼睫和蒼白的唇瓣流下。
陸沉舟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慌亂地掏出手機，雨水立刻模糊了屏幕，
手指因為冰冷和恐懼而變得笨拙，好幾次才終于撥通了急救電話，語無倫次地報著位置。
冰冷的雨水無休止地沖刷著，打濕了他的頭發(fā)、西裝，寒意直透骨髓。
他脫下早已濕透、沉重不堪的西裝外套，徒勞地想蓋在女孩身上，
試圖為她抵擋一點點寒意和雨水的侵襲。他蹲在她身邊，
聽著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嘩啦啦的雨聲交織在一起，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名為“罪孽”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了他剛剛被現(xiàn)實擊垮的肩膀上，
比破產(chǎn)的恥辱更加清晰而沉重。
2市立醫(yī)院急診科特有的那種消毒水混合著各種藥物、體味和焦慮的氣息，
濃烈得幾乎凝固在空氣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沉重的黏膩感。慘白的熒光燈管嗡嗡作響，
將走廊照得一片冰冷，毫無生氣。陸沉舟靠在一排冰冷的藍色塑料椅旁，
身上的昂貴襯衫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濕透的部分已經(jīng)半干，留下深色的水漬和難看的褶皺，
頭發(fā)凌亂地貼在額角，還在往下滴著細小的水珠。他像一尊被遺棄的、蒙塵的雕像，
與周圍步履匆匆的醫(yī)護人員、低聲啜泣或焦灼等待的病人家屬格格不入。“陸先生？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醫(yī)生拿著病歷夾走了過來，
眼神帶著職業(yè)性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林小滿的家屬來了嗎？
”陸沉舟的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動了動，
發(fā)出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沒有。我是……肇事司機。
” “肇事司機”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自己都一陣心悸。醫(yī)生皺了皺眉，
目光在他狼狽但依舊看得出不凡質(zhì)地的衣著上停頓了一瞬，
隨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語氣：“哦?；颊吡中M，二十歲，右腿脛腓骨閉合性骨折，
需要手術復位固定。另外有輕微腦震蕩，需要留院觀察。目前生命體征還算平穩(wěn)，
但人還沒醒。你是肇事方，需要盡快聯(lián)系她的監(jiān)護人或者直系親屬，
后續(xù)的手術同意書、費用……”“費用我來付?！标懗林鄞驍嗨Z氣斬釘截鐵，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盡管這強硬此刻顯得有些色厲內(nèi)荏，“她……沒有其他親人了嗎？
” 他下意識地問，腦海中閃過雨夜里那個孤零零倒在冰冷地面上的身影。醫(yī)生推了推眼鏡，
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公式化的同情：“入院登記的信息，緊急聯(lián)系人那欄是空的。
護士站那邊問過她隨身物品里的學生證，是本市美院的學生。暫時……只能聯(lián)系學校了。
你盡快想辦法吧。她馬上要送去骨科病房了。” 醫(yī)生說完，
轉(zhuǎn)身匆匆走向下一個需要他的地方。陸沉舟站在原地，走廊里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沉沉地壓在他的胸口。沒有親人？那個倒在雨夜里的單薄身影，
瞬間被涂抹上了一層更加孤絕的色彩。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愧疚和某種物傷其類的沉重感，
沉甸甸地壓了下來。手術室的燈亮起又熄滅。當林小滿被推出來，
送進一個擁擠的三人間病房時，陸沉舟默默地跟了過去。麻藥的作用尚未完全消退，
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毫無血色，
像一株被狂風驟雨摧殘過后的、脆弱的小花。她的右腿打著厚厚的白色石膏，
被支架高高地吊起，笨重而突兀。點滴架上掛著幾袋藥液，
透明的液體正一滴滴緩慢而固執(zhí)地流入她纖細的手背血管。病房里另外兩張床都有人陪護，
一張床邊圍著幾個憂心忡忡的家屬，低聲交談著；另一張床是個哼哼唧唧的老太太，
床邊坐著一個中年婦女，正削著蘋果。唯獨林小滿的床邊，空蕩蕩的，
只有床頭柜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個護士臨時給的一次性水杯。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飯菜和某種衰敗的氣息。陸沉舟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張空寂的病床，
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沉默地走到床邊，拉過一張硬邦邦的塑料凳子坐下。
凳子腿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引得鄰床的家屬側(cè)目看了他一眼，
眼神帶著一絲好奇和不易察覺的審視。他全然未覺，或者說根本無暇顧及。
他的視線落在床頭柜上，除了那個一次性水杯，
旁邊還散亂地放著幾樣東西：一個屏幕碎裂、邊緣磨損得厲害的舊手機；一個塑料藥盒，
里面分了好幾格，裝著不同顏色和形狀的藥片藥丸；還有幾個獨立的藥瓶，
上面的標簽印著他看不懂的化學名稱，但其中一瓶標簽上清晰印著的“氟西汀”三個字，
像冰冷的針尖，刺入他的眼簾?！耙钟舭Y”。護士的話和眼前冰冷的藥瓶瞬間重疊。
這個認知，比雨夜里的撞擊，比醫(yī)院慘白的燈光，更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和無所適從。
時間在病房里黏稠而緩慢地流淌。窗外，雨不知何時已經(jīng)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
灰蒙蒙的光線無力地透進來。點滴架上的藥液終于快要見底。陸沉舟站起身，
動作有些僵硬地走到點滴架旁，抬頭看著那快要滴完的藥袋。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指，
笨拙而小心地撥動輸液管上的調(diào)節(jié)輪，試圖把滴速調(diào)得更慢一點。
塑料輪盤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就在這時，病床上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帶著痛楚的吸氣聲。
陸沉舟的手猛地頓住，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他僵硬地轉(zhuǎn)過身。
病床上的女孩不知何時已經(jīng)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很大、很黑的眼睛，
此刻因為疼痛和藥物的作用，眼神有些渙散和迷茫，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像受驚的蝶翼。她的視線先是茫然地落在天花板上，然后緩緩移動，
最終聚焦在站在她床邊、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男人身上。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幾秒，
那雙過分清澈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了然，又很快被一層更深的迷茫覆蓋。
她動了動干裂的嘴唇，聲音微弱得像一縷隨時會消散的煙：“是你……撞的我？”聲音很輕，
帶著初醒的沙啞，沒有陸沉舟預想中的憤怒或質(zhì)問，只有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平靜，
平靜得讓他心頭發(fā)緊。陸沉舟的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浸透水的棉花。
他避開女孩過于干凈的目光，視線落在她打著厚重石膏、被吊起的腿上，
艱難地擠出一個音節(jié)：“……嗯。” 頓了頓，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發(fā)出干澀的聲音，
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對…不起。還有…疼嗎？” 這簡單的三個字，
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林小滿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也順著他的視線，
落在自己那條被石膏禁錮、顯得異常笨重的腿上。看了幾秒，
她極其緩慢地、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動作牽扯到傷處，她的眉頭立刻蹙緊，
又倒抽了一口冷氣?！八弧标懗林鄣男囊哺锹暢闅饷偷匾豢s。他下意識地想上前，
卻又不知道該做什么，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林小滿緩過那陣疼痛，
目光再次回到陸沉舟臉上。這一次，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一些，
那雙大而黑的眼睛里，沒有了最初的迷茫，反而像是穿透了他此刻強裝的鎮(zhèn)定和狼狽，
看到了更深的東西。她蒼白的嘴唇微微動了動，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清晰地鉆進陸沉舟的耳朵里：“你眼睛里的雨……好像比外面的還要大。
”陸沉舟渾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他猝然抬眼，
直直撞進女孩那雙平靜無波的深瞳里。那雙眼睛太干凈，也太敏銳，像一面冰冷的鏡子，
瞬間映照出他極力掩藏在眼底深處、連自己都不愿直視的驚濤駭浪——被背叛的滔天怒火，
破產(chǎn)帶來的滅頂絕望，以及此刻被這意外事故徹底撕碎最后一點體面后的狼狽不堪。
那些翻涌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黑暗情緒，在她輕飄飄的一句話里，
竟被如此精準地捕捉、命名——“雨”。他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想要維持住那點可憐的、搖搖欲墜的偽裝，喉嚨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
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狼狽地、幾乎是倉皇地別開臉，避開那過于澄澈、過于犀利的目光，
視線無措地落在床頭柜上那個裝著五顏六色藥片的塑料藥盒上。病房里陷入一種奇異的沉默。
只有鄰床老太太偶爾的呻吟，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濃了，沉重地壓在陸沉舟的胸口。3日子在醫(yī)院病房這個狹小的空間里，
被消毒水的氣味和規(guī)律的探視、查房、換藥切割成無數(shù)碎片。
陸沉舟像個被強行嵌入的外來零件，笨拙而沉默地運轉(zhuǎn)著。他不再西裝革履，
昂貴的定制襯衫換成了醫(yī)院門口便利店買的廉價純棉T恤，深灰色，洗得有點發(fā)硬，
套在他依舊挺拔卻明顯消瘦了些的身上，透著一股落魄的違和感。他每天準時出現(xiàn)在病房，
沉默地坐在那張硬塑料凳子上。起初是迫于責任和無處可去的茫然，漸漸地，
似乎成了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習慣。他依舊很少說話，林小滿醒著的時候，
大部分時間也是安靜的。
她要么看著窗外那片被醫(yī)院高樓切割得只剩下窄窄一溜的灰蒙蒙的天空發(fā)呆，眼神空洞，
不知在想些什么；要么就用沒受傷的左手，艱難地在本子上涂涂畫畫，線條凌亂而抽象，
帶著一股壓抑的躁動。床頭柜上那個分格藥盒里的藥片，每天都會被護士準時送來，
林小滿總是默默地接過水杯，看也不看，
就把那些或圓或扁、顏色各異的藥片一股腦兒倒進嘴里，仰頭灌一大口水咽下去，
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驚。陸沉舟像個沉默的影子。他會在護士換藥時，默不作聲地走過去，
幫忙扶穩(wěn)林小滿吊著的傷腿，動作僵硬卻小心翼翼。
他記住了她不喜歡吃醫(yī)院食堂油膩的肉湯，會在外面買清淡的蔬菜粥和蒸蛋。
他會在她點滴快打完時，提前去找護士，避免回血。他甚至在一次查房時，
聽到醫(yī)生提到她骨折后需要適當補充鈣質(zhì)和蛋白質(zhì)，第二天，
床頭柜上就多了一盒進口牛奶和一小包堅果。這些細微的舉動，林小滿都默默看在眼里。
她不道謝，也不拒絕，只是偶爾在他放下東西轉(zhuǎn)身時，那雙黑沉沉的大眼睛里，
會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困惑或探究的光。這天下午，天氣難得放晴，
一縷微弱的陽光掙扎著穿透云層，斜斜地打在病房的窗臺上。林小滿靠在搖起的病床上，
左手拿著鉛筆，在本子上畫著什么，神情專注。陸沉舟依舊坐在他的塑料凳上，
翻看著一份皺巴巴的舊財經(jīng)報紙，上面的日期還是他公司出事前的。
陽光落在他低垂的側(cè)臉上，勾勒出緊繃的下頜線，報紙被他捏得有些變形。突然，
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毫無預兆地炸響！是那種最原始、最單調(diào)的“叮鈴鈴”，
在安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尖銳、突兀。陸沉舟的身體猛地一僵，捏著報紙的手指瞬間收緊，
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像被火燙到一樣，
飛快地從褲兜里掏出那個屏幕碎裂的手機。屏幕上跳躍的名字，
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鉆入他的視線——是那個負責處理他破產(chǎn)資產(chǎn)清算的銀行經(jīng)理，李經(jīng)理。
電話接通，
永遠帶著職業(yè)性假笑、此刻卻毫不掩飾其冰冷和不耐煩的聲音立刻透過聽筒清晰地傳了出來，
音量不大，但在安靜的病房里，字字句句都像冰錐：“陸先生？總算聯(lián)系上您了！
我這邊催了您多少次了？那套君悅府的公寓，法院那邊已經(jīng)走完流程了，買家手續(xù)齊全，
就等著您簽字確認騰房！您這躲著不露面算怎么回事？還有，
您名下那輛跑車的抵押貸款早就逾期了，銀行催收函您收到了吧？再拖下去，
我們只能申請強制執(zhí)行了！您也是體面人，別弄得太難堪……”“知道了。
”陸沉舟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極力壓抑的暴怒和屈辱。他猛地站起身，
凳子腿再次刮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噪音。他拿著手機，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大步?jīng)_出病房門，幾乎是撞進了走廊盡頭那個狹小的、堆放著清潔工具的樓梯間。“砰！
” 樓梯間的鐵門被他狠狠甩上，發(fā)出一聲巨響，震得墻壁嗡嗡作響。門內(nèi)，
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和拳頭狠狠砸在冰冷水泥墻壁上的悶響，一下，又一下，
沉悶而絕望地傳來，穿透鐵門，斷斷續(xù)續(xù)地飄進病房?！啊宜麐屨f了知道！
……你們……別逼人太甚！……滾??！”那聲音里的狂怒、痛苦和不甘，濃烈得如同實質(zhì)，
讓病房里另外兩張床的病人和家屬都噤若寒蟬，面面相覷。林小滿停下了手中的筆。
她靜靜地靠在枕頭上，聽著外面樓梯間里傳來的、隔著門板也清晰可辨的崩潰聲響。
她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那雙黑沉沉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扇緊閉的病房門，
眼神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緩慢地涌動、沉淀。過了好一會兒，
外面砸墻的聲音和低吼漸漸平息，只剩下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陸沉舟低著頭走了進來，他背對著病床，肩膀微微塌陷下去，帶著一種筋疲力盡的頹喪。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病房里的人，雙手死死撐在冰冷的窗臺上，
手背上指關節(jié)的位置一片刺目的紅腫，隱隱滲著血絲。他低著頭，
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地顫抖著，像一張被拉到極限、隨時會崩斷的弓。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靜。鄰床的老太太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壓抑的氣氛，停止了呻吟。
林小滿的目光落在男人劇烈顫抖、緊握成拳的雙手上，那雙手曾經(jīng)簽下過動輒上億的合同，
此刻卻紅腫破皮，狼狽不堪。她沉默地看了幾秒，然后，用沒受傷的左手，
有些費力地拉開自己床頭柜的抽屜，抽屜里很空，除了幾件簡單的洗漱用品，
就是那個裝著彩色藥片的塑料藥盒。她在藥盒旁邊摸索了一下，
摸出了一顆小小的、用透明玻璃紙包裹著的、圓滾滾的硬質(zhì)水果糖，橘黃色的，
在慘白的燈光下，像一顆微縮的小太陽。她捏著那顆糖，動作很慢，但很穩(wěn)地，
朝著窗邊那個被巨大陰影籠罩著的、顫抖的背影，伸出了手。小小的糖果，
躺在她白皙的手心里，安靜地躺著。陸沉舟依舊沉浸在自己的痛苦深淵里，
對身后的一切毫無所覺。林小滿沒有收回手，也沒有說話。她只是固執(zhí)地伸著手臂，
掌心托著那顆小小的橘色糖果，靜靜地等待著。她的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個劇烈顫抖的背影，
像在看一片在狂風中掙扎的落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病房里只有儀器單調(diào)的滴答聲。終于，
陸沉舟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身體不再劇烈地抖動，只是肩膀依舊沉重地塌陷著。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了身。那雙布滿血絲、充斥著未散盡的暴戾和深重絕望的眼睛，
猝不及防地，撞進了林小滿平靜無波的深瞳里。他看到了她伸出的手，
和她手心里那顆小小的、橘色的糖。他愣住了，血紅的眼睛里有片刻的茫然，
隨即是更深的、難以置信的困惑。他死死地盯著那顆糖，仿佛那是什么無法理解的天外來物。
林小滿看著他血紅的、帶著茫然和痛苦的眼睛，蒼白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聲音很輕，
卻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病房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吃甜的?！?她頓了頓，
目光落在他那雙依舊緊握著、青筋暴起、微微顫抖的手上，聲音更輕了一點，
卻像羽毛一樣拂過他緊繃到極致的神經(jīng)，“這里……就不抖了。
”陸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像是被這句話定在了原地，視線從女孩平靜的臉，
緩緩移到自己那雙因為過度用力擊打墻壁而紅腫破皮、此刻仍在神經(jīng)質(zhì)地微微顫抖的手上。
巨大的屈辱感、破產(chǎn)的絕望、被催債的逼迫……所有翻騰的黑暗情緒，在這一刻，
竟然被一顆小小的、廉價的橘色水果糖，和一句簡單到近乎幼稚的話語，短暫地凝固了。
他看著那顆糖，又抬頭看著病床上那個蒼白脆弱、眼神卻異常平靜的女孩。
一股極其復雜、洶涌到讓他鼻尖發(fā)酸的情緒猛地沖上喉頭，帶著一種陌生的酸澀，
幾乎要沖破他長久以來筑起的冰冷堤壩。他猛地低下頭，掩飾住自己瞬間失控的表情，
喉嚨劇烈地滾動著，仿佛要把那股酸澀硬生生咽下去。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伸出手，
指尖因為剛才的擊打而帶著傷，微微哆嗦著，小心翼翼地，從女孩攤開的手心里，
拈起了那顆小小的、帶著微溫的橘色糖果。玻璃糖紙發(fā)出極其細微的、清脆的窸窣聲。
他捏著那顆糖，緊緊地攥在手心。堅硬的糖塊硌著他的掌心，帶著一種奇異的、真實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