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她說我是好人？”
“我都把她害死了，她竟還說我是好人，哈哈哈……”
牢房內(nèi)傳出一陣悲愴的笑聲。
大徒弟用手指了指自己，瘋癲地笑了起來：“哪個好人能親手把好友和心上人推進火坑？好人？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陣，好像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最后他終于笑累了，再也笑不動了。
過了好一會兒，只聽他幽幽嘆道：“我也曾覺得自己是個好人?！?/p>
“那就先說說陸鴻吧，你們是同門師兄弟？”
大徒弟抬起頭來，蹙眉道：“我說過，先查荔枝案！”
“我就是要查荔枝案，你說荔枝案跟寫戲人和萬富商有關(guān)，那你可知他們?yōu)槭裁匆獨⑺?？?/p>
大徒弟剛要說話，縣丞又說道：“你是不是想說，因為寫戲人知道她要和你遠走高飛，一時憤怒把她給殺了？”
大徒弟又要說話，縣丞又道：“非也。”
“非也？”
“太牽強了，不至于。”
縣丞道：“你也知道他是個什么德行，別說荔枝要和你私奔，就算她不跟你走，過不了多久，他也會另尋新歡，你說對吧？”
大徒弟一言不發(fā)。
“所以，一定另有原因，才會讓他們不得不殺害荔枝娘子，偽造服毒自盡的假象，但寫戲人已經(jīng)死了，我無從了解，現(xiàn)在又沒證據(jù)證明萬富商和此事有關(guān)，所以我需要知道任何能把他們聯(lián)系到一起的事情，也許線索就在其中。”
“那為何是陸鴻？”
“當年寫戲人搶走了陸鴻的戲文，可對？”
大徒弟點點頭。
“陸鴻寫的懸絲傀儡是荔枝娘子的登臺首秀，可對？”
大徒弟點點頭。
“我看了卷宗，當年應(yīng)該是寫戲人授意萬富商誣陷陸鴻偷盜錢財?shù)?，可對？?/p>
大徒弟點點頭。
“你看，這不都和陸鴻有關(guān)嘛?！笨h丞雙手一攤，有理有據(jù)。
縣丞縣尉在回來的路上分工明確，縣尉去重查荔枝案，而縣丞則要把大徒弟的同謀者抓出來，他們不能只寄希望于讓大徒弟招供。
畢竟，兇犯的話怎么能全信呢？
縣丞上午也沒閑著，他讓人買了一本戲文大全集，他發(fā)現(xiàn)，同謀者擺出的懸絲傀儡造型，與戲文里描寫的分毫不差，如此精準，如此詳盡，那該是在腦內(nèi)描畫千萬遍才能做到這一點。
縣丞推測同謀者一定和陸鴻有著某種關(guān)系，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密切的關(guān)系。
所以他才會順著大徒弟的話說，默認了瘋娘子荔枝是被人謀殺。
套他的話，了解陸鴻，找出同謀者。
大徒弟猶疑片刻，他抬起手觸碰虛無，時辰已近正午，那束燭光好像染上了一絲溫度。
他緩緩道：“陸鴻這個人不愛說話也不合群，師弟們都不愿意和他住一個屋，我是大徒弟，那個空床位便落到我頭上了?！?/p>
大徒弟說到這，情緒平靜了不少，似乎是慶幸，但隨即又陰沉了下來。
“我們雖住一個屋，但是也不怎么交談，我那時挺忙的……”
“你那時，剛帶著荔枝從老家跑出來，你先找了個住處安頓好荔枝，就去拜師學(xué)寫戲文，天天兩頭跑。”
大徒弟有些吃驚，轉(zhuǎn)念一想，他這點事，官府之人有什么查不到的，便點了頭。
“我那時去小戲場接點戲本子，想著多賺點錢……”
“我每天天黑才回去，我們倆基本沒有什么交談，可我發(fā)現(xiàn)，我的茶壺永遠都是滿的，屋子里打掃的很干凈，我有時候餓了，他會把他阿爺送來的餅分給我……”
“除了你，陸鴻就沒和別的什么人接觸過？”
“沒有?！?/p>
大徒弟搖搖頭，道：“接觸多了我才發(fā)現(xiàn)，他不是不愛搭理人，他就是因為身體不好，從小到大沒少被人嘲笑，所以總是一個人，他其實是個非常有才華的人……”
“寫的戲本子也很有意思，我就隨口一說，他可以先給師父看看，要是師父能把他引薦到大戲場去，沒準兒就能一炮而紅……”
這就是悲劇的開始。
“我……我真的……”
大徒弟的眼圈紅了：“我真的就是隨口一說，我就是想，他出去多跟人交流交流總是好的，總是好的……”
他說著說著突然伸出手猛地甩了自己一個巴掌，又一個巴掌，在他甩出第三個巴掌的時候，縣丞喝住了他。
他雙眼通紅，怒吼道：“我真的太自以為是了，我算什么東西，憑什么一天到晚給別人提意見，我憑什么？而他就聽了，他為什么要聽？他不該聽！”
大徒弟痛悔不已，不停地呢喃著：“他不聽就好了，不聽就好了……”
后來的事情，不用說，縣丞也猜到了七七八八，師父不但霸占了徒弟的戲本子，還讓萬富商出面污蔑陸鴻偷盜錢財，他們把陸鴻打了一頓，逐出師門。
也不知道是寫戲人有意支開還是湊巧，那段時間大徒弟被他安排去了臨縣的戲場，等再回來的時候，陸鴻已經(jīng)卷起鋪蓋回老家了。
塵埃落定。
“我知道陸鴻不可能干出那樣的事來！一定是被人冤枉的，我想去找他，可那個畜生不讓我去，還說有人親眼看到，當場抓住他的，后來沒多久懸絲傀儡橫空出世，我全明白了……”
他到那時才看清了師父的真面目。
“只有我，除了陸鴻自己，只有我知道那出戲是他寫的?！?/p>
“寫戲人為什么沒把你一起趕走？”縣丞問。
大徒弟頓了頓，又道：“應(yīng)該是陸鴻給他看戲本子的時候沒有提到我，那個畜生以為我完全不知情，之后把我調(diào)到臨縣也是想試探我?！?/p>
試探他回來看到這一切會作何反應(yīng)。
而他，沒有任何反應(yīng)。
縣丞半信半疑。
“那你為什么沒有拆穿他，也沒離開，反而還得到了他的重用？”
這不合邏輯，似乎坊間傳聞中那個賣友求榮的大徒弟更合邏輯。
“呵，我拆穿？戲本子是陸鴻寫的，陸鴻本人都奈何不了他，我拆穿有什么用？我什么證據(jù)都沒有，后來，我偷偷把真相放出去，傳到街頭巷尾，讓大家知道他丑惡的嘴臉，可誣陷成真，真相卻變成了謠言！”
大徒弟咬牙切齒道：“我不能就這么離開！他偷了別人的東西該受到懲罰！陸鴻沒多久就死了，病死了！殺人兇手該為此付出代價！我要讓世人知道他就是個人面獸心的混蛋！”
大徒弟說著說著，握緊的拳頭慢慢松開了，他道：“還因為……”
“因為什么？”
“因為荔枝。”
這是他犯的第二個錯。
“如果不是我，荔枝就不會遇到那個畜生?！贝笸降苷f到這又激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