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噼里啪啦砸在客棧陳舊的窗欞上，聲音又沉又悶，
像是誰在頭頂傾倒著一盆盆渾濁的冷水?？諝饫飶浡还勺訐]之不去的霉味，
混雜著劣質(zhì)酒水的辛辣，熏得人腦仁發(fā)脹。我盯著桌上那半碗渾濁的米酒，酒液微微晃蕩，
倒映出油燈昏黃搖曳的光，還有一張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的臉——沈逐星，
江湖上浪蕩了五年的孤魂野鬼。五年了，左肩那個位置，又開始隱隱作痛，
像被一只冰冷的毒蟲啃噬著骨頭深處。那地方，是師父楚清絕留下的。五年了，
這舊傷從未真正放過我，每逢陰雨天，便準時鉆出來，提醒我那個刻骨銘心的夜晚。
我下意識地抬起右手，粗糙的指腹習慣性地摩挲著手腕上那個冰涼的銀鐲。
鐲子樣式古樸簡單，只在接口處雕著兩朵細小的纏枝梅花，內(nèi)圈深處，
刻著一個幾乎要磨平的“清”字。這是當年楚清絕親手給我戴上的，
與她腕間那個刻著“逐”字的一模一樣，曾是我們之間唯一能見光的牽絆。如今，
這鐲子像一道冰冷的鐐銬，箍在皮肉上，也箍在心上，沉甸甸的，甩不脫。
一陣狂風猛地撞開了虛掩的窗扇，冷雨裹挾著濕氣灌進來，油燈的火苗瘋狂地跳動了幾下，
幾乎熄滅。就在這明滅交替的瞬間，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過窗外！我瞳孔驟縮，手腕一抖，
桌上那半碗渾濁的米酒“哐當”一聲傾倒，酒液潑了滿桌，滴滴答答淌落在地。
幾乎是同一刻，一個裹著泥水、沉甸甸的小布包，挾著一股凌厲的寒氣，“噗”地一聲，
精準無比地砸在了我面前的桌面上，深深嵌入被酒液浸濕的木頭里，距離我放在桌上的手背，
不過寸許！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鐵銹味瞬間彌漫開來，蓋過了酒氣和霉味。是血！
新鮮的血！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往下一沉。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撥開那被雨水和血水浸透、變得暗沉粘稠的布包一角。里面露出的，
是一角熟悉的、冰藍色絲絹的邊角，上面用刺目的、近乎發(fā)黑的血，
潦草無比地寫著三個字：「速歸，師危。」那字跡，狂亂、顫抖，
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又帶著一種瀕死的絕望。是她的字！是楚清絕的字！
冰藍色的絲絹，是她最貼身、從不離身的手帕！“師?！眱蓚€字，像兩根燒紅的鐵釬，
狠狠捅進我的眼眶，燙得我眼前一陣發(fā)黑。呼吸驟然停滯，
胸腔里翻騰起一股混雜著驚駭、暴怒和某種連自己都唾棄的、撕心裂肺的恐慌的濁氣。
五年了！整整五年！那個一劍穿骨將我逐出師門、冷硬如霜雪的女人，
那個讓我恨得咬牙切齒卻又在無數(shù)個午夜夢回魂牽夢縈的女人，竟然用這樣的方式，
向我求救？用她的血！“楚清絕！”這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腦子里一片混亂，五年前青霜臺上的那一幕，裹挾著徹骨的寒風和刺鼻的血腥味，
瞬間撕裂了記憶的閘門，洶涌地沖撞回來——* * *青霜臺，洗劍閣最高的地方，
終年積雪不化，寒風如刀。那夜的風格外大，卷著冰冷的雪粒子，抽打在臉上，生疼。
她站在高臺中央，一襲素白的長裙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勾勒出纖細卻挺直如松的腰背。
月光慘白，照在她臉上，那張曾被我無數(shù)次偷偷描摹過的、美得驚心動魄的面容，
此刻像覆著一層寒冰，沒有絲毫表情，只有那雙點漆般的眸子，深不見底，映著冰冷的月光，
也映著我驚惶失措的臉?！澳跬缴蛑鹦?，勾結(jié)魔教，盜取《洗髓心經(jīng)》，意圖謀害同門，
證據(jù)確鑿！” 執(zhí)法長老冰冷的聲音，裹在寒風里，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
狠狠扎向我。“我沒有！” 我嘶聲力竭地反駁，聲音在風雪中破碎不堪，
徒勞地望向高臺中央那個唯一能決定我生死的人，“師父！你信我！我真的沒有！
那本心經(jīng)是……”辯解的話還未說完，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冰冷威壓驟然降臨！楚清絕動了。
她甚至沒有看我一眼，身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影。
一股無法抗拒的沛然巨力狠狠撞在我的胸口！“呃啊——！”劇痛瞬間炸開，
身體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喉頭一甜，腥熱的液體涌上口腔。
我狼狽地摔在堅硬的雪地里，冰冷的雪渣混著血沫嗆進氣管。還未等我掙扎爬起，
一道刺骨的寒意已經(jīng)鎖定了我的左肩！視野里，是楚清絕那雙繡著銀色云紋的靴尖，
停在一步之遙。我艱難地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那雙曾讓我沉溺、讓我仰望的眸子，
此刻只剩下凍結(jié)一切的寒潭，深不見底，沒有一絲波瀾?！皫煾浮?我喉嚨哽住，
像被冰封住，只能發(fā)出破碎的氣音，帶著最后的乞求。楚清絕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死物。她的聲音比這青霜臺的萬年玄冰更冷，清晰地穿透風雪，
砸進我的耳膜，也砸碎了我所有的幻想：“沈逐星，從今日起，你不再是我洗劍閣弟子，
更不再是我楚清絕之徒。滾出洗劍閣，終生不得踏入半步！違者——” 她手腕微抬，
那柄名震天下的“秋水劍”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凄冷的弧線，劍尖直指我的咽喉，“殺無赦！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zhì)的針，刺得我肌膚生疼?！盀槭裁矗繋煾?！
你明知道我是被……” 我掙扎著嘶吼，試圖抓住最后一絲希望?！白】?！
” 楚清絕厲聲打斷，那冰冷的聲線里，似乎終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
快得像錯覺。她猛地踏前一步，手腕一抖！噗嗤——！劇痛！
一種無法形容的、仿佛靈魂都被撕裂的劇痛，從左肩瞬間炸開，席卷全身！冰冷的劍鋒，
帶著她精純無匹的寒冰內(nèi)力，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我的肩胛骨，將我與冰冷的大地釘在了一起！
滾燙的血，瞬間在身下的白雪上洇開一大片刺目的猩紅。視野開始模糊，
耳邊的風聲、執(zhí)法長老的叱喝聲都變得遙遠。只有楚清絕那張冰雕般的臉，
清晰地烙在我劇痛的眼瞳深處。她微微俯身，冰冷的吐息拂過我的臉頰，
帶著一種決絕的殘忍：“記住這痛，沈逐星。記住你今日的下場。滾！”最后一個“滾”字，
像一把重錘，徹底砸碎了我所有的念想。* * *“呃！” 回憶的劇痛與現(xiàn)實重疊，
我悶哼一聲，猛地從血腥的幻境中掙脫出來，右手下意識地狠狠捂住左肩。
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桌上的血書，
那冰藍絲絹上刺目的猩紅，如同地獄的邀請函，灼燒著我的眼睛。恨意如同毒藤，
瞬間纏緊了心臟，勒得我?guī)缀踔舷?。她憑什么？憑什么在親手將我推入地獄后，
又用她的血來召喚我？可身體卻比思緒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yīng)?！芭?！
” 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腐朽的木桌應(yīng)聲碎裂！酒碗的碎片和著酒液、木屑四散飛濺。
我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瀕臨瘋狂的野獸，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猛地拔地而起！
身影如一道撕裂雨幕的黑色閃電，撞碎客棧那扇搖搖欲墜的木窗，朝著洗劍閣的方向，
亡命般疾射而去！冰冷的雨水瘋狂地抽打著臉頰，
卻澆不滅心頭那團混雜著恨意、恐慌和某種致命牽引的熊熊烈火。楚清絕！你最好還沒死！
這筆債，我要親手跟你清算！* * *洗劍閣！那熟悉的山門在風雨飄搖的夜色中顯現(xiàn)，
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曾經(jīng)莊嚴肅穆的殿宇樓閣，此刻在狂風暴雨中顯得格外陰森死寂。
沒有巡夜的弟子，沒有燈火，甚至連一絲活人的氣息都感覺不到，
只有雨水沖刷瓦片和青石地面的嘩嘩聲，單調(diào)而壓抑，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荒蕪和……不祥。
五年了，這里本該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此刻卻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墳?zāi)埂?/p>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混雜在雨水的濕冷中，
絲絲縷縷地鉆進鼻腔。那是血的味道，腐敗的味道，還有……毒的味道！
濃重得令人頭皮發(fā)麻！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越攥越緊，
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左肩那陳年的舊傷，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我像一道無聲的鬼影，
憑借著刻入骨髓的記憶，繞過死寂的演武場，穿過空無一人的回廊，沒有遇到任何阻攔。
洗劍閣，仿佛真的變成了一座空城。最終，我停在了那座熟悉的殿宇前——聽雪殿。
楚清絕的寢殿。殿門虛掩著，透出一線微弱昏黃的光，在風雨中搖曳不定，
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一點氣息。那股甜腥腐敗的毒氣，正是從這里源源不斷地溢出，
濃得幾乎化不開。殺意和一種更深的、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懼，在胸腔里激烈地沖撞。
我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劇毒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沒有猶豫，猛地抬腳！“轟——！
”沉重的殿門被一股蠻力狠狠踹開，撞在兩側(cè)墻壁上，發(fā)出沉悶的巨響，
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殿內(nèi)的景象，瞬間攫住了我所有的呼吸。沒有點滿的燭火，
只有角落里一盞孤零零的琉璃燈，火苗微弱得隨時會熄滅，勉強照亮殿內(nèi)一小片區(qū)域。
空氣冰冷刺骨，比外面的風雨更甚，彌漫著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藥味和……死亡的氣息。
而那個人，就斜倚在靠窗的那張寬大冰冷的軟榻上。一襲素白的長裙，如同失去生氣的霜雪，
松松垮垮地覆在身上，更襯得她身形單薄得驚人。曾經(jīng)如瀑的青絲失去了光澤，
凌亂地鋪散在錦枕和蒼白的臉頰邊，幾縷黏在汗?jié)竦念~角和毫無血色的唇瓣上。
她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敗，雙頰卻反常地透出一種詭異的、病態(tài)的嫣紅，
像是被內(nèi)里燃燒的毒火炙烤著。長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隨著沉重的呼吸，
微微顫抖著。聽到破門的巨響，她極其緩慢地、費力地掀開了眼簾。
那雙曾令整個江湖傾倒、也曾讓我深深沉溺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渾濁的灰翳，
黯淡得如同即將燃盡的燭火。然而，就在那灰敗的深處，當我撞入她視線的剎那，
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光芒，如同寒潭深處驟然躍起的星子，倏地亮了起來。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穿透五年時光的疲憊、審視，
還有一絲……近乎殘忍的了然。然后，那毫無血色的唇瓣，
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那笑容，虛弱、破碎，
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頭發(fā)冷的譏誚。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氣若游絲，
像是從破碎的肺腑里擠出來：“呵……呵……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的話，
她猛地側(cè)過身，用手死死捂住嘴，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指縫間，溢出暗紅發(fā)黑的血沫，
滴滴答答落在雪白的衣袖上，觸目驚心?？攘撕靡魂?，她才勉強止住，喘息著，重新抬起眼，
那帶著血絲的唇角依舊掛著那抹諷刺的弧度，目光直刺過來，像淬了毒的針：“沈……逐星？
咳咳……五年不見，出息了……敢踹為師的……殿門了？” 她喘了口氣，
眼神里那點微光變得鋒利而冰冷，“不是……恨透為師了么？
怎么……還肯回來……看我這將死之人……最后一眼？”她的話，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狠狠扎進我的心臟?？粗@副瀕死的模樣，
看著她唇邊刺目的黑血，那股翻騰了五年的恨意，
混雜著此刻洶涌而來的、幾乎要將我撕裂的恐慌和憤怒，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閉嘴！
”我像一頭暴怒的雄獅，低吼一聲，身影如電，幾步就跨到榻前！
帶著一身冰冷的雨水和戾氣，我猛地俯下身，帶著五年積壓的怒火和一種近乎毀滅的沖動，
一手粗暴地捏住她尖削的下頜，強迫她抬起那張蒼白脆弱的臉！指腹下的肌膚冰冷得嚇人，
下頜的骨頭硌著我的手指，仿佛一用力就會碎掉?！俺褰^！” 我死死盯著她灰敗的眸子，
聲音從齒縫里迸出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少給我擺這副要死要活的鬼樣子！
你欠我的債還沒還清！想死？沒那么容易！”另一只手，
近乎兇狠地從懷里掏出那個貼身珍藏的、小小的青玉瓷瓶。這是五年亡命天涯的代價，
是我用半條命換來的“九轉(zhuǎn)還魂散”！毫不猶豫地用牙齒咬掉瓶塞，
將瓶中那僅有的、粘稠如琥珀、散發(fā)著奇異清香的藥液，對著她被迫微張的、沾著黑血的唇，
狠狠地灌了下去！“給我喝下去！” 我的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瘋狂。
藥液帶著灼熱的溫度，滑入她的喉嚨。她似乎想掙扎，但虛弱得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
只能被動地吞咽，灰敗的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被更深的痛苦覆蓋。
更多的黑血從她嘴角溢出，與珍貴的藥液混在一起，順著蒼白的下頜滑落，
滴在我死死捏著她下巴的手上，滾燙而粘膩。就在藥液灌入大半，
我緊繃的神經(jīng)稍有松懈的剎那——異變陡生！一股完全出乎意料的力量，猛地從身下傳來！
那只方才還軟綿綿垂在榻邊、蒼白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此刻卻像冰冷的鐵鉗，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扣住了我灌藥那只手的手腕！力道之大，角度之刁鉆，
瞬間鎖死了我腕部的筋脈！一股冰冷詭異的內(nèi)勁瞬間透入，半邊手臂頓時麻痹！“呃！
” 我猝不及防，悶哼一聲，身體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大力猛地一帶，整個人天旋地轉(zhuǎn)，
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下一刻，冰冷堅硬的軟榻撞上后背，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血腥、藥味和獨屬于她身上那種冷冽梅香的復(fù)雜氣息，
鋪天蓋地地將我淹沒。楚清絕！她竟然翻身而起，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
將我死死地反制在了軟榻之上！她整個人壓在我身上，那具身體冰冷而滾燙，
矛盾得像一塊燃燒的冰。濕冷的發(fā)絲垂落，掃過我的臉頰和脖頸，帶來一陣戰(zhàn)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