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鹵味攤后數(shù)錢時，老李頭正用撿來的硬幣買饅頭——直到硬幣在他掌心裂成兩半，
露出里面發(fā)霉的紙漿。“閨女，這錢你留著吧?！彼肿煨Φ孟褡鸱穑?/p>
可我分明看見他袖口沾著警局證物袋的封條。我叫阿芳，今年二十二歲，
初中畢業(yè)就出來打工了?，F(xiàn)在在城南夜市一個賣鹵味的攤位幫工，老板娘看我手腳勤快，
包吃住，一個月給我三千五。這三千五，對我來說，就是命根子，得掰開了揉碎了花。
我住的地方是攤位后面一個狹窄的隔間，巴掌大，僅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個小桌子。
每天收攤后，累得像條狗，洗漱完倒頭就睡，夢里都是白天沒賣完的鴨脖和鴨翅。
夜市的晚上總是很熱鬧，油煙味、喧嘩聲、食物的香氣混雜在一起，
構(gòu)成一幅光怪陸離的畫卷。我負(fù)責(zé)收錢、切菜、打包，偶爾還要應(yīng)付一些難纏的顧客。
這天晚上，外面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生意一般。我正低頭擦拭著油膩的柜臺，
忽然聽到一陣喧鬧聲?！皾L開！臭要飯的！別擋著爺爺?shù)穆罚 币粋€粗啞的聲音響起。
我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破舊軍大衣的老頭，正蹲在我們攤位旁邊的屋檐下躲雨。
他頭發(fā)花白，臉上布滿皺紋，手里拿著個缺了口的搪瓷缸，里面零星有幾個硬幣。
而對他大吼大叫的，是隔壁賣烤串的王老五，一個出了名的刺頭?！巴醺?，消消氣，
他也沒礙著你啥事?！迸赃呌腥藙竦?。王老五不依不饒：“咋不礙事？看著就晦氣！
沾上一身窮酸氣，我這烤串還能賣出去嗎？趕緊滾，要么我?guī)湍銤L遠(yuǎn)點！”說著，
他就要伸手去推那個老頭。幾乎沒怎么猶豫，我擦了擦手，走了過去，擋在了老頭面前。
“王哥，差不多得了?！蔽冶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有點冷淡，
“人家也沒招你惹你?！蓖趵衔邈读艘幌?，顯然沒想到我會插手。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語氣不善：“喲，阿芳，這兒沒你事兒，一邊兒去！”“這地方是公共的，他躲雨，
礙著你烤串了？”我還是那副冷淡的樣子，但眼神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王老五被我噎了一下，大概是顧忌到我背后還有老板娘，他哼了一聲，悻悻地走了。
“算你狠！”老頭抬起頭，沖我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顯得格外真摯：“姑娘，謝謝你啊。好人有好報?！蔽覕[擺手，
沒說話，轉(zhuǎn)身回了攤位。我沒覺得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只是看不慣王老五那副仗勢欺人的樣子。過了一會兒，雨停了。那個老頭并沒有走，
而是收拾好東西，站起身，對著我和攤位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姑娘，
多謝你剛才解圍。我叫老李頭，無家可歸，見笑了?！彼穆曇粲行┥硢?，但很洪亮。
我愣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沒搭話。收攤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他還沒走，就問他：“你還不走？
”老李頭笑了笑：“天晚了，我隨便找個橋洞湊合一晚就行。姑娘，你這工作挺辛苦吧？
”我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頓了頓，含糊地“嗯”了一聲。他嘆了口氣：“都不容易啊。不過，
我看姑娘你雖然累，但心里踏實。不像我，四海為家，無牽無掛，但也無依無靠。
”我看著他，也許，這就是他的活法吧。我不再理他，推著我的小推車，慢慢往回走。
老李頭跟在我后面，也不說話，像個沉默的影子。走到攤位后面的小巷口，我停下腳步，
回頭看他：“你跟著我干嘛？”老李頭也停下，撓了撓頭：“我……我看你心善，
想跟你商量個事兒。我知道附近有個橋洞，挺避風(fēng)的，比外面強。要不，
你讓我在那兒……呃，暫時歇歇腳？我不會打擾你的，真的！我就晚上待那兒，天一亮就走。
”我皺起了眉頭。讓一個陌生男人住在附近？這太冒險了。我本能地想拒絕。
老李頭似乎看出了我的顧慮，連忙說：“姑娘，你別誤會，我不是壞人。你看，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這兒有證明，我是老市民了，就是……唉，晚景凄涼罷了。
我保證，絕對不給你添麻煩！”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遞給我。我猶豫了一下，
還是接過來看了看。是個老年證，照片上的他看起來年輕些，但確實是同一個人。
我還在猶豫，老李頭又說：“姑娘，你就當(dāng)行行好，可憐可憐我這把老骨頭吧。
外面下雨剛停，地上濕氣重，我這老寒腿受不了。你就給我個容身之所，
我保證……”“行了行了！”我打斷他，心里煩躁，“好吧，就一晚！明天天一亮必須走！
不準(zhǔn)搞破壞，不準(zhǔn)吵鬧！”“哎！好嘞！謝謝姑娘！太謝謝你了！
”老李頭激動得連連點頭哈腰。我嘆了口氣，帶著他繞到攤位后面一個隱蔽的小巷，
指了指那個狹窄的、堆滿雜物的角落：“喏，就那兒。你自己收拾一下，別弄臟了，
也別發(fā)出聲音?！闭f完，我轉(zhuǎn)身就走，沒再看他一眼。第二天一早，
我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心里一陣煩躁，正想發(fā)作，透過隔間的縫隙看到，
老李頭已經(jīng)起來了，正在默默地幫我把昨晚收攤時散落在地上的垃圾一點點撿起來，
扔到旁邊的垃圾桶里。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出去?！靶蚜?？”老李頭看到我，
憨厚地笑了笑，“姑娘，昨晚睡得好吧？我沒吵著你吧？”我沒說話，算是默認(rèn)了。
我走到水龍頭邊，擰開水洗臉。老李頭繼續(xù)默默地收拾著。等我洗漱完，
他已經(jīng)把那片小小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凈凈，
甚至還把我堆放的一些不太整齊的紙箱稍微整理了一下?！澳莻€……姑娘，
”老李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看你這地方東西挺多的，我就幫你歸置了一下，沒弄亂吧？
”我看了看，確實比平時整齊多了?！班??！蔽液貞?yīng)了一聲，拿起我的包出門上班。
這天，攤位來了個特殊的客人。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
看起來文質(zhì)彬彬的中年男人。他背著手，在我們的鹵味攤前踱來踱去，一副挑剔的樣子。
“老板，這鴨脖怎么賣？”他推了推眼鏡，問道。老板娘立刻熱情地迎上去：“大夫，
您要點什么？我們這兒鴨脖、鴨翅、鴨掌都有，都是今天剛鹵好的，味道特別好！
”這個男人，我有點印象。他是附近一家小有名氣的私人診所的張醫(yī)生。據(jù)說醫(yī)術(shù)不錯，
但脾氣不太好，為人也刻薄。上次有個騎車不小心撞到他腿的老太太，被他罵得狗血淋頭，
最后還賠了錢才了事。街坊鄰居都說他心眼小，記仇。張醫(yī)生顯然對老板娘的熱情不太感冒，
他指了指我的臉，又指了指旁邊的鹵味：“你，這手藝……是你做的？
”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點了點頭。我不喜歡跟陌生人打交道，
尤其是這種看起來就不好惹的?！班牛炙囘€行，就是……”他頓了頓，搖搖頭，“太油了，
油膩膩的，吃了對身體不好。你這火候也掌握得不好，沒入味。
”老板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笑著說：“大夫您真是內(nèi)行！我們下次注意。
您看看想吃點什么？”張醫(yī)生撇撇嘴，似乎不太滿意老板娘的態(tài)度，自己拿起一雙筷子，
夾起一塊鴨翅，皺著眉頭嘗了一口，然后“呸”地一聲吐了出來。“什么玩意兒！
這也能叫鹵味？咸得發(fā)苦，還有一股子怪味！”他毫不客氣地批評道，“簡直是謀財害命！
”這下攤位前的人都看呆了。老板娘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氣得嘴唇直哆嗦：“張醫(yī)生！
您……您這是什么意思？我們開店這么多年，也沒人說過我們的鹵味有問題啊！
”“有問題就是有問題！”張醫(yī)生毫不退讓，聲音還提高了八度，“你們這是昧良心賺錢！
我看你們這攤位都該取締了！”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老板娘氣得渾身發(fā)抖，
還要說什么，我趕緊拉了她一把。“張醫(yī)生，您要是覺得不好吃，那就別買。沒人逼您。
”我冷冷地開口。張醫(yī)生這才注意到我，他扶了扶眼鏡，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眼神里帶著一絲審視和不屑：“喲，是你做的??？我說怎么味道不對呢。小小年紀(jì)，
心思都用到歪門邪道上去了？不好好學(xué)點正經(jīng)本事，就知道用這些重口味的東西糊弄人！
”我被他氣得渾身發(fā)抖，拳頭都攥緊了?！澳?！”我剛想反駁，老板娘拉住了我，
她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大概是被氣得不輕。張醫(yī)生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正義之舉”，
他冷哼一聲，扔下一句“庸醫(yī)誤人，連鹵味都做不好，真是世風(fēng)日下！”然后轉(zhuǎn)身，
邁著方步離開了。周圍看熱鬧的人也漸漸散去，但指指點點的聲音還沒停。
攤位前的氣氛尷尬到了極點，剛才還熱熱鬧鬧的，現(xiàn)在只剩下我們幾個面面相覷。
老板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一言不發(fā)地開始收拾東西，看樣子是不想再干了?！袄习迥?，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低著頭，心里充滿了愧疚。雖然張醫(yī)生的話過分，
但畢竟是因為我……老板娘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不關(guān)你的事！是他狗眼看人低！
仗著自己有點醫(yī)術(shù)就了不起了？哼！什么東西！”雖然老板娘沒有責(zé)怪我，
但我心里還是很難受。這種被人當(dāng)眾羞辱的感覺，我受夠了。接下來的幾天，
張醫(yī)生的事情還在附近傳著。有人說他小題大做，
也有人說他可能是對現(xiàn)在的食品衛(wèi)生狀況不滿，借題發(fā)揮。但不管怎么說，
我們攤位的生意受到了不小的影響，好些老顧客都猶豫著不敢來了。這天晚上，
我正在攤位上忙碌，忽然聽到外面?zhèn)鱽硪魂囆鷩W聲，還夾雜著女人的哭喊聲?！熬让?！
殺人了！”我心里一驚，抬頭望去，只見巷口圍了一群人，
一個穿著時髦的女人正癱坐在地上哭喊，旁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捂著胸口，地上一灘血跡。
“怎么回事？”我趕緊放下手里的東西，跑了過去。
人群里有人議論紛紛：“好像是那個開診所的張醫(yī)生！”“是??！被誰捅了？膽子也太大了！
”“聽說是他老婆發(fā)現(xiàn)的……”我踮著腳尖往里看，只見幾個穿著制服的人正在維持秩序，
旁邊停著一輛警車。一個穿著警服，看起來很干練的女警察正在詢問情況。
張醫(yī)生的老婆哭得撕心裂肺：“我老公……我老公他……”“怎么回事？
”一個看起來像是負(fù)責(zé)人的警察問道。“我……我不知道……”張醫(yī)生的老婆抽泣著，
“我們剛從外面回來，走到巷口，突然……突然一個人沖出來，
拿著刀就捅了我老公……然后就跑了……”“那個人長什么樣？”“天太黑了，
我沒看清……戴了帽子和口罩……”就在這時，
我聽到旁邊有人小聲說：“聽說張醫(yī)生最近得罪了不少人呢，上次那個賣鹵味的姑娘，
不也被他罵得很慘嗎？”另一個聲音接著說：“可不是嘛！
還有上次他舉報隔壁賣烤串的王老五衛(wèi)生不合格，害得人家被罰了款，
關(guān)了幾天攤子……”“嘖嘖，這張醫(yī)生，人緣是真不行啊……”我聽著這些議論，
心里五味雜陳。雖然我很討厭張醫(yī)生，但也沒想過他會落到今天這個下場。而且，
被人在背后議論，說我是嫌疑人之一，我心里也很不舒服。警察在周圍盤問了很久，
但似乎沒有什么進(jìn)展。人群漸漸散去，只剩下張醫(yī)生的老婆還在那里哭嚎，警察在勘察現(xiàn)場。
我心情復(fù)雜地回到攤位，收攤。老板娘也沒心思做生意了，說要關(guān)門回家。回去的路上，
我一直心神不寧。腦子里一會兒是張醫(yī)生那張刻薄的臉，一會兒是他老婆絕望的哭喊，
一會兒又是那些關(guān)于我的流言蜚語。第二天，攤位照常開張，但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來吃東西的人明顯少了，而且看我的眼神都帶著一絲異樣。老板娘更加沉默寡言了，
只是埋頭干活。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巷口。是老李頭。
他依舊是那身破舊的軍大衣，手里拿著個搪瓷缸，但今天，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
精神也不太好。他看到我，掙扎著想站起來，對我笑了笑：“姑娘……早?！蔽倚睦镆慌?，
走過去，蹲下身：“你怎么又回來了？昨晚……外面不安全?！崩侠铑^嘆了口氣：“唉，
無處可去啊。昨晚雨又下大了，我琢磨著這附近就屬你們攤位后面最安全……沒打擾你吧？
”“沒……沒有?！蔽覔u搖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一個大活人，晚上睡在外面，
多可憐啊?！肮媚铮铱茨憬裉炷樕膊惶?，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老李頭關(guān)切地問。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昨天張醫(yī)生被捅的事情簡單跟他說了一下。老李頭聽完，
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搖了搖頭：“唉，那張醫(yī)生……也是自作自受。醫(yī)術(shù)是有點本事，
但心胸太狹窄了，得罪的人太多了。這報應(yīng)啊，遲早會來的。
”我驚訝地看著老李頭：“你怎么知道張醫(yī)生的事？”老李頭笑了笑，沒回答，
只是說：“這世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有時候也不一定。行了，不說這些晦氣事了。
姑娘，給我來碗你做的鹵味湯吧，我喝點暖暖身子。”我給他盛了一碗熱騰騰的湯，遞給他。
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又過了兩天，
攤位上的生意依舊沒有起色。老板娘愁眉苦臉，說要不是看在我老實肯干的份上，
早就辭退我了。我知道老板娘是好意，但我心里也很難受。我開始認(rèn)真思考，
是不是真的該離開了。這天晚上，收攤特別晚。我收拾好東西，正準(zhǔn)備離開，
忽然看到巷口圍了幾個人，似乎在爭吵什么。我好奇地走過去一看，只見一個穿著體面，
看起來像是成功人士的中年男人，正指著老李頭破口大罵。“你這個老乞丐！騙子！
竟敢偷我的錢包！”老李頭一臉茫然和委屈：“這位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我沒有偷你的錢包！”“你還狡辯！”中年男人氣得臉紅脖子粗，
“我的錢包剛才就放在旁邊的石凳上，我轉(zhuǎn)身的功夫就不見了！不是你是誰？
看你鬼鬼祟祟的樣子，不是小偷才怪！”周圍圍了些看熱鬧的人。有人指指點點，
有人竊竊私語。“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偷！”老李頭急得快要哭了，“我一直在那邊躲雨，
后來就過來找地方歇腳，我沒去過那邊的石凳！”“你說沒偷就沒偷？人證物證俱在，
你還想抵賴！”中年男人說著，就要去抓老李頭的胳膊。我趕緊上前一步，
攔住了他：“先生，請您冷靜一點！不能隨便冤枉人！”中年男人這才注意到我，
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誰啊？關(guān)你什么事？”“我是賣鹵味的，在這附近擺攤。
這位老大爺……老先生，他一直在這附近，我沒見他靠近過石凳那邊。
”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而有說服力?！昂撸∧愀且换锏陌?？想包庇他？
”中年男人顯然不信?！拔也皇前?！我說的是事實！”我堅持道，“要不然，我們報警吧？
讓警察來調(diào)查清楚。”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報警？如果真是誤會，那多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