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周六下午，我和三個朋友擠在小崔那間狹小的公寓里，百無聊賴地輪流切換電視頻道。窗外下著綿綿細(xì)雨，我們出去嗨皮的計劃的泡湯了，取而代之的是這種毫無營養(yǎng)的消遣。
"停停停！就這個吧，好歹是個動作片。"老白從我手中搶過遙控器，定格在一個正在播放的節(jié)目上。
屏幕上，一個滿臉灰塵的男人正在廢墟中奔跑，鏡頭晃動得很厲害，像是手持拍攝的。畫面右上角有節(jié)目名稱《末日72小時》，看起來像是那種偽紀(jì)錄片式的真人秀。"又是這種假得要死的災(zāi)難節(jié)目。"小崔撇撇嘴，沒勁！但還是放下了準(zhǔn)備搶奪遙控器的手。
我們四個——我、小崔、老白和大頭——橫七豎八地癱在沙發(fā)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電視。節(jié)目里的主角叫克里斯，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普通上班族，突然遭遇了一場莫名其妙的世界末日。
"這特效也太假了，"大頭嚼著薯片含糊不清地評價，"哪有天空突然變黑的，又不是吸血鬼電影。"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我們身下的地板突然震動了一下。杯子里的甜水蕩出幾滴，在茶幾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地震？"我下意識抓住沙發(fā)扶手。小崔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小震而已，咱們這兒又不在地震帶。再說了，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掉。"
電視里，克里斯正抬頭看著逐漸變暗的天空，表情驚恐。與此同時，我注意到窗外的光線確實在變暗——不是那種烏云遮日的暗，而是一種不自然的、墨水般的黑暗正在天空中蔓延。
"等等..."老白突然坐直了身子，視線在電視和窗戶之間來回切換，"你們看到了嗎？"我們四人同時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電視里，克里斯對著鏡頭大喊："快跑！這不是演習(xí)！"而窗外，那種黑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著天空。
"這不可能..."大頭的薯片袋從手中滑落。緊接著，一陣比剛才劇烈得多的震動襲來，書架上的書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公寓樓外傳來汽車警報器的尖嘯和人們的驚叫聲。
"我了個DJ,他媽的！"小崔跳起來，"電視里演的是真的！"
我們手忙腳亂地沖向窗戶。外面的景象簡直和電視里播放的一模一樣——天空被詭異的黑暗吞噬，遠(yuǎn)處的建筑物正在倒塌，街上的人群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逃亡。
電視里的克里斯已經(jīng)開始行動，他抓起一個背包，快速往里面塞入水和食物。"如果你正在看這個節(jié)目，聽我說，"他直視鏡頭，汗水從額頭滑落，"按照我說的做，你們還有機會活下來。"
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他好像在直接對我們說話。"這太瘋狂了..."老白喃喃道，但手已經(jīng)不由自主地開始模仿克里斯的動作，抓起小崔放在門邊的大背包。"快！"我聽到自己聲音里的顫抖，"跟著他做！"接下來的幾分鐘里，我們像被催眠一樣完全復(fù)制著克里斯的一舉一動。他拿水，我們拿水；他塞入急救包，我們也找出小崔的醫(yī)藥箱；（BYD小崔居然還有這東西，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用）他甚至停頓了一下，從抽屜里拿出一把多功能刀，而小崔也鬼使神差地從廚房櫥柜里翻出了幾乎一模一樣的刀具。
"你們有沒有覺得..."大頭咽了口唾沫，"他好像知道我們在看他？"
克里斯突然轉(zhuǎn)向鏡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記住，走消防通道，不要用電梯，那是你們唯一的出路。"話音剛落，整棟樓劇烈搖晃起來，天花板的灰泥開始剝落。"走！現(xiàn)在就走！"我大喊著沖向門口，其他人緊跟在后。
走廊里已經(jīng)亂成一團(tuán)，鄰居們尖叫著四處奔逃。我們按照克里斯的指示找到了消防通道，而大多數(shù)人都在瘋狂地按著電梯按鈕。地震坐電梯也是人才，小崔突然冒出了一句嘲諷！"太詭異了，"下樓時老白氣喘吁吁地說，"這就像...就像我們在演他的劇本一樣。"
"別說沒用的了，趕緊專心看路吧！"小崔厲聲喝道，但我知道我們都在想同樣的事。當(dāng)我們沖出公寓樓時，外面的世界已經(jīng)面目全非。天空現(xiàn)在居然完全變成了暗紅色，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味。遠(yuǎn)處的天際線上，巨大的黑色煙柱直沖云霄。街道上到處都被撞毀的車輛和驚慌失措的人群。
我們開始用手機觀看這個電視節(jié)目，手機里的克里斯此時也跑到了戶外，他環(huán)顧四周，然后果斷轉(zhuǎn)向東邊："走那邊，快！"
我們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后毫不猶豫地朝著克里斯指示的方向跑去。每一步都感覺既荒謬又必然——荒謬的是我們竟然在按照一個電視節(jié)目的指示行動，必然的是這個指示到目前為止都是完全準(zhǔn)確的。
東邊的情況比其他地方稍好一些，雖然也有倒塌的建筑，但至少還有一條可以通行的路?？死锼乖谑謾C里靈活地穿梭在廢墟之間，我們緊隨其后。
"等等，大頭呢？"跑到一半時，我突然發(fā)現(xiàn)隊伍少了一人。
我們停下腳步，回頭看到大頭落在后面十幾米處，他蹲在地上，臉色蒼白。
"腳...腳扭了，"他痛苦地說，"你們先走，別管我了。"電視里的克里斯此時也停了下來，他轉(zhuǎn)過身，對著鏡頭說："不要放棄任何人，團(tuán)隊才是生存的關(guān)鍵。"老白二話不說跑回去，一把將大頭拉了起來。攙扶著他向前走，我們繼續(xù)前進(jìn)，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看前面！"小崔突然指著手機。畫面中的克里斯正躲在一輛翻倒的公交車后，示意觀眾安靜。遠(yuǎn)處，一群形跡可疑的人正在搶劫一家商店，他們手持一些棍棒，表情猙獰。幾乎在同一位置，我們也看到了同樣的場景——只不過這次是真實的。我們趕緊躲到一輛相似的公交車殘骸后面，屏住呼吸。"這不可能..."大頭在老白傍旁邊小聲說，"連細(xì)節(jié)都一樣..."那群都這時候還搶劫的人最終朝另一個方向離開了，我們和手機的克里斯同時松了一口氣。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我們像鏡像一樣復(fù)制著克里斯的所有行動——避開危險區(qū)域，尋找補給，幫助其他幸存者...
隨著時間推移，我們開始注意到一些更奇怪的事情。有時克里斯會在做某個動作前微妙地停頓，仿佛在給我們時間跟上；有時他會故意放慢動作，確保我們能看清；甚至有幾次，他直接對著鏡頭解釋下一步計劃，眼神交流強烈到令人不安。夜幕降臨時，克里斯找到了一棟半倒塌的公寓樓作為臨時避難所。我們也發(fā)現(xiàn)了同樣的建筑，就在我們前方不遠(yuǎn)處。"就是那里，我指著那棟樓說，和電視里一樣。"我們疲憊不堪地走向那棟建筑。電視里的克里斯正在檢查入口是否安全，我們也照做了。當(dāng)他推開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時，我們也推開了現(xiàn)實中對應(yīng)的門。然后，事情變得真正詭異起來?？邕^門檻的瞬間，我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周圍的景象扭曲變形，色彩變得異常鮮艷又迅速褪去。我聽到朋友們發(fā)出驚叫，但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當(dāng)我的視線重新聚焦時，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個明亮的、類似攝影棚的空間里。墻壁是光滑的白色，天花板上一排排刺眼的聚光燈。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單向玻璃，玻璃后面——我可以隱約看到——是一排排的觀眾座椅，上面坐滿了模糊的人影。"歡迎來到新一季《末日72小時》。"一個聲音從我們身后傳來。我們猛地轉(zhuǎn)身，看到克里斯站在那里，臉上帶著疲憊但熟悉的微笑。但這次他不是在電視里，而是真實地站在我們面前。"什么...什么意思？"老白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死锼箛@了口氣，像是已經(jīng)解釋過無數(shù)次一樣："你們曾經(jīng)是觀眾，現(xiàn)在你們是演員。下一批觀眾正在看著你們，學(xué)習(xí)如何在下一次末日中生存。"他指了指我們身后的一面屏幕，上面顯示著一個陌生的客廳，四個年輕人正目瞪口呆地看著電視——電視里播放的正是我們此刻驚慌失措的臉。"不...這不可能..."大頭搖著頭后退?？死锼孤冻鲆粋€苦澀的微笑："記住，走消防通道，不要用電梯。東邊的格林街還沒完全塌陷，那是你們唯一的出路。"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正是我們最初聽到的指示。"你是說...我們...我們只是...一個電視節(jié)目？"小崔的聲音里充滿難以置信?？死锼箾]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那面巨大的單向玻璃，對著看不見的觀眾們說："如果你正在看這個節(jié)目，聽我說，按照我說的做，你們還有機會活下來。"就在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真相的恐怖之處——沒有真正的末日，沒有真正的逃生。只有一個無限循環(huán)的節(jié)目，觀眾成為演員，演員引導(dǎo)下一批觀眾，周而復(fù)始，永無止境。
而我們，剛剛成為了這個循環(huán)的最新一環(h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