坳口外那聲凄厲的馬嘶和軀體倒地的悶響，如同燒紅的烙鐵淬入冰水！澆滅了黃巾騎卒最后那點(diǎn)兇狠的氣焰。
剩下的幾十個(gè)黃巾兵眼睛里的貪婪僵住了，死死黏在豁口內(nèi)遠(yuǎn)遠(yuǎn)攤曬著的、那片被晨光烘托得金黃油亮的麥堆上。進(jìn)？那道堵在豁口陰影里、單臂掄著塊磨盤大石頭的巨塔人形，還有他身后坡子上那群眼珠子充血、攥著棍叉鋤頭的后生，吼聲震得他們耳根發(fā)麻！退？煮熟的鴨子飛了，回去怎么跟大帥交代？
就在這要命的死寂膠著時(shí)，一聲蒼老卻清晰得如同炸雷的嘶喊，從豁口另一側(cè)山脊線上的林子里炸響：“跑——！快跑——！太平道主力……上萬妖兵……殺奔涿縣城了——?。?！”
轟——！
這一嗓子如同點(diǎn)燃了最后的引線！坳口外的人堆瞬間炸開！
“娘咧！快逃命！”
“涿縣要死絕了！”
“走！快走！往西！”
被裹挾的流民再也顧不上什么金麥子、黃帶子，哭爹喊娘，推搡踐踏著就往西邊的荒林溝壑里涌！擋路的黃巾馬卒被失控的人潮沖得東倒西歪！連人帶馬裹在亂流里身不由己！連狠話都罵不囫圇！那個(gè)被張飛一木樁轟下馬的尸首，頃刻間就消失在無數(shù)雙逃命的踩踏之下！
“開……開了？”柱子和栓子幾個(gè)半大甲長站在陡坡上，看著下面洪水般退去的亂流，握著家伙的手抖得更厲害，臉上混雜著慶幸和茫然。
張巖只覺得兩條腿一軟，后背咣當(dāng)撞在祠堂那扇破木門框上，眼前一陣陣發(fā)黑。嗓子眼干裂得如同火燒，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管子抽痛。贏了？算是……贏了？暫時(shí)逼退了豺狼，可懷里抱著的，卻是一頭隨時(shí)會暴怒發(fā)狂的蠻牛！
公倉被攤開的麥粒旁邊，張飛那巨大的身影緩緩直起腰。他松開手里那磨盤大的石塊，厚重的石胎砸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震起一小撮塵土。他沒看坳口外潰散的潮水，銅鈴大眼里的殺氣如同退潮般迅速斂去，但那沉淀在眼底的暴戾卻如同更深的黑海，無聲地翻涌。他轉(zhuǎn)身，巨大的步伐踩在地上，一步步朝著祠堂院角那堆廢墟走去——那堆曾經(jīng)是他全部心血和未來的、被太平道燒砸得如同破爛柴火堆似的鐵匠鋪殘骸。
張巖的心也跟著那沉重的腳步聲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下沉。
果然！
張飛在廢墟前站定。他俯下身，如同摩挲情人般，小心翼翼地用那雙滿是老繭、還沾著泥污血漿的巨手，拂開燒成焦炭的木梁、倒塌的土墻碎塊。破碎的拉風(fēng)箱鼓皮、被砸癟的鐵錠模子、碎裂的陶罐……每一樣他當(dāng)年花大價(jià)錢攢起來的破爛都被他小心撥開。他的動作出奇的慢，出奇的輕，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伤菍掗熑鐜r石的脊背，隨著每一次扒動，肌肉條條賁起，像是蓄力的弓弦繃緊到了極限！一股看不見的、壓抑到極致的氣場籠罩在他周圍，比之前的滔天殺意更加駭人！祠堂院里幸存的村民本能地放輕了動作，連燒火棚那邊煮粥的婦人都不敢大力敲鍋蓋。所有人都知道，這頭沉默的兇獸，隨時(shí)會徹底撕碎最后的理智！
“先生！”陳老四小跑著湊到喘息稍定的張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臉上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和更深的擔(dān)憂，“金麥子……全按您的吩咐當(dāng)眾攤開了……可……可這老麥子最多……還能撐兩頓干的！后面……”
話音未落！
嘩啦——！
一聲壓抑至極的怒吼伴隨著木鐵被撕碎的刺耳爆響猛地從鐵鋪廢墟那邊炸開！
張飛猛地站直！他手里死死攥著一根只比拇指略粗、長度不到半尺的鐵胚！那鐵胚顯然只是熔爐余料，斷面還殘留著斷裂前的畸形扭曲！可它就那么一小截！是這堆廢墟里唯一還能依稀辨認(rèn)出點(diǎn)“鐵”樣子的東西！更是將他全部期待和怒火徹底引爆的導(dǎo)火索！
“老子的鐵！全都沒了！全炸沒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震得祠堂屋檐上的灰土簌簌落下！張飛那雙銅鈴大眼瞬間赤紅如血！里面沒有任何理智可言，只剩下被碾碎心肝的狂暴痛苦！他猛地?fù)P起手，就要將手里那截冰冷的絕望狠狠砸向腳下這片令他刻骨心痛的焦土！
“張翼德！”張巖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聲音像破碎的風(fēng)箱，“砸了它！你連個(gè)菜刀都磨不成！還想日后在亂世掄你那開天的大丈八長矛當(dāng)柴火棍使嗎？！”
這一聲暴吼，精準(zhǔn)地戳中了張飛心中那根最粗的骨頭！他那掄起的手臂僵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赤紅的眼珠死死釘在張巖臉上，像要把他生吞活剝！嘴里噴著粗重的腥氣：“操……操你娘的……那……那老子這點(diǎn)鐵渣……能……能干啥？！”
“能鍛矛尖！”張巖劈手一指坳口方向，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狂放，“外面沖來的妖人！殺完了這次還有下次！柱子栓子他們！手里拿的棍棒能嚇唬誰？！你這點(diǎn)鐵！打七個(gè)！就七個(gè)矛尖！老子幫你打！釘在最粗最硬的山里野桃木上！配上保甲！就是七個(gè)戳爆太平道狗眼的血窟窿！”
矛尖！還是七個(gè)？！
張飛的眼珠劇烈地收縮了一下！攥著那截?cái)噼F胚的手指捏得咔咔作響。
“咋……咋打？”那粗糲的聲音里竟帶上一絲壓抑不住的渴望和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渺茫希望。能變成殺太平道的利器？哪怕只有七個(gè)？
“硬打不成！”張巖斬釘截鐵，語速快得如同連珠炮，“好鋼用在刃上！韌鐵做骨！你這點(diǎn)硬疙瘩（指那截?cái)噼F胚）不夠韌！夾！像砌墻！一層硬一層軟！鐵骨夾鋼！千錘百煉！”
他一邊吼，一邊踉蹌著沖向廢墟！根本顧不上手指被尖利的瓦礫木刺劃破的疼痛！在陳老四、柱子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瘋狂地在焦炭和碎土里刨扒！
“找鐵礦砂！黑色的！像鐵渣滓一樣的東西！坩堝里有殘留！”張巖像個(gè)瘋子，指甲縫里都摳滿了黑灰，“還有石灰石屑！打鐵淬火剩下的白碎渣！快！找到就拿陶罐裝過來！”
“還……還有啥？！”柱子被這瘋狂的氣勢帶動，下意識追問。
“硫！硫磺！生火的引子里有！越多越好！快！都別愣著！去扒！去撿！”張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魔力！柱子栓子等人下意識就跟著沖進(jìn)廢墟，在斷壁殘?jiān)锓移饋怼：芸?，一個(gè)燒得變形的黑疙瘩（小型坩堝底殘留）被翻出來，里面黏著一層焦黑發(fā)亮的碎屑！是鐵礦砂！幾塊白森森的石灰石碎塊被拖了出來！柱子更厲害，直接抱著個(gè)壇子，壇口糊著層黏糊糊的黃色晶體，正是硫磺粉末！
“弄個(gè)火！燒紅！給我錘子！”張巖直接沖到祠堂院角那口被火燎黑了半邊的破鐵砧旁！陳老四哆哆嗦嗦地送過一把銹跡斑斑的小鐵錘。
“不夠！不夠力！”張飛猛地一聲怒吼，大踏步跨過來，一把奪過張巖手里那把“小玩具”，將自己后腰上那把沾滿干涸泥巴、沉甸甸的厚重打鐵錘砰地頓在地上！銅鈴大眼死死盯著張巖，聲音從緊咬的牙縫里擠出來：“你來掌火眼！老子錘！說！怎么……夾！”
張巖只覺得一股熱浪沖到頭頂！成了！賭上了！他深吸一口氣，抓起一把鐵礦砂和石灰石粉末，混合著一點(diǎn)硫磺粉，用濕泥快速攪成一團(tuán)糊糊！他看都不看，直接把這冒著刺鼻硫磺石灰味的泥糊，“啪嘰”一聲，厚厚地糊抹在他剛剛從廢墟里扒拉出來的、一塊明顯質(zhì)地較軟、紅褐色劣質(zhì)鐵胚的表面！同時(shí)，又將那截?cái)嗔训挠茶F胚小心地嵌在泥糊中心！
“燒！燒紅！糊泥那面朝下摁在炭火上！猛火！燒透！”張巖的聲音嘶啞到極點(diǎn)。
張飛早已拖過火盆，將幾塊粗大的、燃得噼啪作響的木炭撥拉得火星飛濺！根本不用張巖說“猛火”，他那柄沉重的鍛錘已經(jīng)在空中劃出一道帶著風(fēng)壓的軌跡，裹著硫磺石灰和黑泥的劣質(zhì)鐵胚被狠狠摁入通紅刺眼的炭火深處！
“等……等……”張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個(gè)年代的溫度他只能靠經(jīng)驗(yàn)?zāi)繙y！
刺鼻的硫磺焦糊味混雜著石灰粉塵隨著劇烈燃燒的火焰猛地彌漫開來！嗆得周圍湊近的人連連咳嗽！火星四濺中，那鐵胚在炭火中逐漸從暗紅變得熾白！
“起！快起！”張巖大吼！
張飛巨大的手臂肌肉驟然墳起！那柄巨大的鍛錘如同活物般被掄出一個(gè)驚心動魄的圓??！早已燒得白熾的鐵胚被鐵鉗夾起，“鐺”一聲重重砸在冰冷的鐵砧面上！火星如瀑布般炸開！鐵胚瞬間變形！
“就是現(xiàn)在！砸！往死里砸！把那層軟泥包著的硬骨頭……砸進(jìn)去?。?！”張巖的聲音如同催命的號角！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
呼——！轟——！轟——！
張飛雙目赤紅，徹底陷入一種近乎狂暴的節(jié)奏！那把沉重的鍛錘在他那魔神般的手中化作一片殘影！沒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蠻橫、最恐怖的力量宣泄！每一錘落下！都如同砸在巨鼓之上！整個(gè)祠堂地面的土屑都在簌簌跳動！火星瘋狂噴濺！熾熱的鐵屑和燃燒的硫磺泥糊被千鈞之力狠狠砸壓、滲透、交融！
周圍的村民被這駭人的場面震得連連后退！連關(guān)羽一直按刀護(hù)衛(wèi)在玄德公身側(cè)的冰冷身影，此刻那雙丹鳳眼也第一次被吸引，灼灼地盯在鐵砧上那團(tuán)被狂暴鍛砸、火星亂迸的鐵疙瘩上！
“快涼了！硬了！別砸散架！”張巖嘶吼著提醒！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
在最后一錘帶著風(fēng)壓砸下、錘面與白熱鐵塊碰撞爆發(fā)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后！
張飛猛地停手！鍛錘砸在鐵砧旁的地面上，深陷進(jìn)土里！他胸膛劇烈起伏，熱汗混著油泥成股流下，粗重的喘息噴著白氣。那通紅的鐵疙瘩靜靜躺在鐵砧上，體積縮水近半，表面覆蓋著一層半熔化半凝結(jié)的黑色琉璃狀糊糊（硫磺石灰礦渣混合物），其邊緣處，竟真的顯露出一層層極細(xì)密的、如同樹輪般的紋理！
張巖的心臟差點(diǎn)從腔子里跳出來！成了？！他強(qiáng)撐著最后的力氣沖上前，抓起旁邊木桶里備好的冰冷冷水，對著那滾燙的鐵塊當(dāng)頭潑下！
嗤啦啦——?。?/p>
大股白煙水汽猛地炸開！刺鼻的酸鐵銹味混合著硫磺焦糊氣彌漫開來！鐵塊在水中瘋狂淬響！
煙霧水汽稍散！
一塊暗紅色的、約莫成人巴掌長短的鐵條靜靜躺在冷水桶底部。形狀歪斜粗糙，甚至帶著明顯的裂痕坑洼……可在那被硫磺石灰“糊”過又被蠻力砸開的地方！一絲絲銀亮、極細(xì)密的紋路，如同刀鋒劈開的雪浪紋！若隱若現(xiàn)地透了出來！那是鋼鐵的筋絡(luò)！
張飛巨大的身軀猛地蹲下！銅鈴大眼死死盯住水桶底！他小心翼翼地伸出粗壯的手指，想去撈起那塊還燙手的鐵胚！指尖在即將觸碰的瞬間猛地頓?。∷吹搅四菍颖涣一鹦U力和“爛泥”強(qiáng)行“夾”出來的、嶄新的、截然不同的紋理！
那種紋理……那種千錘百煉也未必能出的堅(jiān)韌！那是鋼的鋒！
一聲如同猛獸受傷般的低吼，伴隨著難以置信的驚愕，毫無預(yù)兆地從他寬厚的胸腔里壓抑著翻滾出來：
“鐵……是這么打的？！”
整個(gè)祠堂院里落針可聞。
就在這時(shí)，一個(gè)人影跌跌撞撞地從豁口側(cè)后的荒林中鉆出，撲倒在院子里！是之前進(jìn)城“探風(fēng)”的老儒生鄭公！他渾身泥漿草屑，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青灰色，聲音抖得不成人調(diào)：“玄……玄德……張先生！郡……郡里告示……污劉玄德為……為太平道要逆！懸……懸賞……捉拿！還有……周長吏那狗雜種……今早……帶兵……屠了張家莊……男女老幼……三百多口……一個(gè)……不留??！”
鄭公癱軟在地，泣不成聲：“他……他還……當(dāng)眾指著那莊里張鐵匠的家……說……說殺雞儆猴……敢?guī)汀瓘垺瓘埿胀忄l(xiāng)人打鐵的……一……一個(gè)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