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行舟走出寧遠(yuǎn)大廈旋轉(zhuǎn)門時，濱城的夏夜正拉開它黏膩的序幕。白日里毒辣的日頭雖已西沉，但地面蒸騰起的熱浪并未消散，混雜著汽車尾氣、燒烤油煙和海水咸腥的悶熱空氣，像一塊濕透的厚布，沉沉地裹在人身上，吸一口都覺得肺葉發(fā)沉。晚高峰的喧囂如同一鍋滾沸的粥，汽車的鳴笛、引擎的嘶吼、人群的嘈雜聲浪，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wǎng)，牢牢罩在這座不夜城的上空。
他習(xí)慣性地蹙起眉頭，抬手松了松領(lǐng)口那顆束縛的紐扣，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爬上他線條冷硬的眉梢。司機(jī)老陳通常會把那輛低調(diào)奢華的黑色轎車停在專屬車位，但下午那個冗長又充滿火藥味的跨國會議拖得太久，老陳發(fā)來信息，被堵在三條街外動彈不得。
“寧總，您看……”助理小心翼翼地請示，額角也沁著細(xì)密的汗。
“我自己走一段，讓老陳到前面路口等?！睂幮兄垩院喴赓W，聲音里帶著處理完棘手事務(wù)后的疲憊和慣有的冷冽。他不喜歡無謂的等待，更厭惡被禁錮在鐵皮盒子里的感覺。步行穿過兩個街區(qū)，是避開這段最擁堵路段的最優(yōu)解。
他拒絕了助理的陪同，獨自匯入下班的人潮。高大的身影裹在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薄款西裝外套里，內(nèi)搭的白色襯衫領(lǐng)口微敞，露出一小截冷白的脖頸。步履沉穩(wěn)，氣質(zhì)卓然，與周圍行色匆匆、衣著被汗水微微洇濕、臉上寫滿疲憊的上班族格格不入，自動形成了一道無形的隔離帶。路人紛紛側(cè)目，又在他冰冷疏離、生人勿近的氣場下迅速收回目光。
地鐵口像一個巨大的怪獸，吞吐著潮水般疲憊不堪、帶著一身汗味的人群。寧行舟目不斜視，正準(zhǔn)備從旁邊繞過，目光卻被地鐵口旁邊一家燈火通明、冷氣開得十足的便利店門口發(fā)生的一幕攫住了。
那個身影，他絕不會認(rèn)錯。
淺杏色？不，換成了簡單的白色棉質(zhì)T恤和洗得發(fā)白的淺藍(lán)色牛仔短褲，腳上一雙干凈的白色帆布鞋。頭發(fā)沒再扎成面試時的利落馬尾，而是隨意地在腦后挽了個蓬松的丸子頭，幾縷被汗水打濕的碎發(fā)黏在光潔的額角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正是幾個小時前在他會議室里摔門而去、簡歷砸臉的宋艾昕。
她正半蹲在地上，姿勢有些別扭地維持著平衡，纖細(xì)的胳膊努力支撐著。她面前，一個穿著寬松孕婦裙、肚子高高隆起的年輕女人正倚著便利店冰冷的玻璃門框，臉色蒼白得嚇人，一手死死托著沉重的腰腹，一手捂著胸口，額上全是細(xì)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而短淺，嘴唇都失了血色，眼神渙散，仿佛下一秒就要滑倒在地。
“大姐，你別急，千萬別急！是不是悶著了？還是哪兒不舒服？”宋艾昕的聲音穿透嘈雜的人流，帶著東北口音特有的敞亮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清晰地傳入寧行舟耳中。她一邊焦急地問著，一邊迅速從自己那個眼熟的、磨了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瓶剛買的、還在冒著寒氣的冰鎮(zhèn)礦泉水，動作麻利地擰開蓋子，小心翼翼地遞到孕婦嘴邊，“快，先喝口水緩緩！慢點喝，小口！”
孕婦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顫抖著手接過瓶子，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冰水，冰涼的液體似乎稍微壓下了那股翻騰的惡心和眩暈，她稍微緩過點氣，聲音虛弱得如同蚊蚋：“謝謝……謝謝妹子……可能……可能有點低血糖，站久了……眼前發(fā)黑，心慌……腿軟得站不住……”
“哎呀媽呀，低血糖可不是鬧著玩的！那可不能大意！”宋艾昕一聽，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臉色也嚴(yán)肅起來。她毫不猶豫地把那個看起來就很結(jié)實、裝著她所有家當(dāng)?shù)姆及鶟L燙的地磚上一放，“來，大姐，你坐我包上！地上涼氣重，不能直接坐！” 她說著，伸手小心翼翼地、用盡全力攙扶著孕婦那笨重?zé)o力的身體，慢慢挪到那個充當(dāng)臨時坐墊的帆布包上坐穩(wěn)。她自己則直接半跪在溫?zé)嵘踔劣行┌l(fā)燙的地磚上，廉價的牛仔短褲和光裸的膝蓋毫無遮擋地接觸著粗糙的地面，她也渾然不覺。她仰著臉，汗水順著鬢角滑落，眼神里滿是關(guān)切和焦急，緊緊盯著孕婦蒼白的臉：“感覺好點沒？心還慌嗎？有糖嗎？我這有！” 說著，她又像變魔術(shù)一樣從帆布包里翻出一小包水果硬糖，動作飛快地剝開一顆粉色的草莓味糖果，遞到孕婦嘴邊，“快，含著！甜的，管用！”
孕婦含著糖，冰水的涼意和糖果的甜意似乎起了作用，臉色稍微好看了些，不再是嚇人的慘白。她緊緊抓住宋艾昕汗?jié)竦氖滞?，像是抓著唯一的依靠，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好多了好多了！妹子你真是……太謝謝了！剛才那一下可嚇?biāo)牢伊?，眼前一黑，就怕摔著傷到孩子……?/p>
“可別客氣！多大點事兒！”宋艾昕這才長長舒了口氣，緊繃的肩膀松懈下來，抬手用胳膊隨意地抹了一把額角和鼻尖的汗珠，臉上又露出了那種毫無心機(jī)的、帶著汗?jié)n和灰塵的笑容，在便利店明亮的燈光下格外鮮活，“你這是要去坐地鐵？人這么多，空氣又悶，你一個人肯定不行！太危險了！你家里人呢？打電話沒？”
“打了打了，”孕婦連連點頭，感激地看著她，“我老公就在地鐵站里面等我呢，剛給他發(fā)信息了，他說馬上出來接我?！?/p>
“行！那你安心坐著，含好糖！我陪你等他來！”宋艾昕沒有絲毫離開的意思，就那么半跪在滾燙的地磚上，一只手還虛虛地護(hù)在孕婦身側(cè)，防止她坐不穩(wěn)，另一只手拿著那瓶冰水，隨時準(zhǔn)備再遞過去。她的目光則像探照燈一樣，緊張地、一遍遍地掃視著地鐵站的出站口方向，完全無視了周圍人來人往投來的好奇、漠然或探究的目光，像一尊盡職盡責(zé)、不知疲倦的守護(hù)者。
寧行舟站在幾步開外的人行道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插在筆挺西裝褲口袋里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幾個小時前會議室里那個像被點燃的小炮仗一樣憤怒咆哮、摔門砸簡歷的身影，與眼前這個不顧形象跪在滾燙地上、汗流浹背照顧陌生孕婦、動作笨拙卻異常專注甚至有些“虎”的女孩，形成了極其強(qiáng)烈的反差。那淺藍(lán)色的牛仔短褲邊緣，已經(jīng)蹭上了一層明顯的灰黑。
他深邃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情緒。最初認(rèn)出她時，那點被冒犯后殘留的冰冷怒意和被打擾的不悅瞬間翻涌上來，像投入石子的水面。然而，看著她毫不猶豫地把裝著自己東西的包往地上一放當(dāng)坐墊，看著她毫不在意地跪在臟污滾燙的地上遞水喂糖，看著她汗?jié)竦陌咨玊恤緊貼在背上勾勒出單薄的肩胛骨、臉頰通紅卻眼神明亮專注的樣子，以及那副“等人來了我才走”的理所當(dāng)然、毫無怨言的架勢……
一絲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一絲極其淺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觸動，悄然壓過了之前的負(fù)面情緒，如同水底微弱的漣漪。
“嗤……”一聲極輕的、帶著復(fù)雜意味的冷哼從他鼻腔里溢出。他微微搖頭，眼神里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種近乎悲憫的嘲諷。
**傻。**
這是寧行舟腦海里跳出的第一個、也是最清晰的評價。
為了一個素不相識、僅僅是身體不適（甚至可能只是輕微低血糖）的孕婦，就能在悶熱嘈雜、地面滾燙臟污的大庭廣眾之下，直接跪下去？不顧自己形象，也不怕惹上麻煩？讓一個陌生人坐自己裝東西的包？萬一那孕婦真有點什么嚴(yán)重的閃失（比如羊水破了、早產(chǎn)），她這“熱心”豈不是自找苦吃？這年頭，扶個老人都可能被訛得傾家蕩產(chǎn)，何況是情況更復(fù)雜的孕婦？她的行為模式，在他精于計算的商業(yè)邏輯里，風(fēng)險收益比低得可憐，純粹是愚蠢的沖動。
他見過太多精致的利己主義者，深諳這個世界的冷漠規(guī)則和叢林法則。像宋艾昕這樣，把“助人為樂”像本能一樣寫在臉上、刻在行動里，甚至顯得有點“虎”、有點不計后果、有點“缺心眼”的“傻氣”，在他所處的那個冰冷、高效、利益至上的圈子里，簡直是異類。是瀕臨滅絕的稀缺品，更是……易碎品。她像一只莽撞闖入鋼鐵森林的小鹿，遲早會被現(xiàn)實的荊棘刺得遍體鱗傷。
他想起她在會議室里吼出的那句“憑真本事吃飯，對得起自己良心，站著把錢掙了！”當(dāng)時只覺得天真可笑，是不諳世事的囈語。此刻看著她在悶熱夏夜里，像個不知疲倦的小太陽一樣，散發(fā)著汗水和熱量去溫暖一個陌生人，那句口號似乎有了點笨拙卻無比真實的注腳。她的“良心”，不是口號，是刻在骨子里的行動。
傻姑娘。
一個清晰無比的標(biāo)簽，無聲地、牢固地貼在了寧行舟心中那個叫“宋艾昕”的檔案上。
這個標(biāo)簽，奇異地沖淡了之前簡歷砸臉的冒犯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輕蔑、不解、一絲絲難以言喻的異樣感，或許是對這種“傻”的罕見性和純粹性的觸動？的復(fù)雜認(rèn)知。他不再覺得她是純粹的挑釁者或麻煩，更像是一個……行走在社會叢林里，卻完全不懂叢林法則、橫沖直撞、注定會頭破血流甚至被吞噬的傻孢子。
孕婦的丈夫很快從地鐵站里滿頭大汗地小跑出來，一個穿著工裝、皮膚黝黑的男人，臉上帶著焦急和歉意，連聲道謝地接過了妻子，小心翼翼地攙扶起來?！袄掀拍銢]事吧？嚇?biāo)牢伊?！謝謝！謝謝妹子！太謝謝你了！”男人對著宋艾昕連連鞠躬。
宋艾昕這才利索地站起身，拍了拍牛仔短褲膝蓋上沾的灰土，又順手拎起自己那個被坐得有點扁的帆布包，隨意地甩到肩上，朝他們爽朗地?fù)]揮手：“沒事兒！快回去吧，注意安全??！大姐回去好好休息，多吃點甜的！” 笑容干凈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目送那對夫婦相攜著、慢慢走遠(yuǎn)融入人流，宋艾昕才像是終于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務(wù)似的，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用手背使勁抹了把臉上的汗，又用手當(dāng)扇子對著自己通紅的臉頰使勁扇了幾下風(fēng)，試圖驅(qū)散那黏膩的燥熱。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絲毫沒有注意到幾步開外那個氣場強(qiáng)大、目光深沉、已經(jīng)觀察了她許久的男人。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瓶只剩小半的冰水，仰起頭，露出纖細(xì)的脖頸線條，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清涼的水流沖刷著喉嚨的干渴，幾滴水珠順著她光滑的頸項流下，洇濕了T恤圓領(lǐng)的邊緣。然后，她拿出手機(jī)看了看時間，屏幕上微弱的光映亮了她瞬間皺起的眉頭。她似乎很趕時間，匆匆把空瓶子丟進(jìn)旁邊的垃圾桶，將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便邁開步子，朝著與地鐵站相反的方向，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快步走去，很快匯入下班的人流。那個白色的T恤背影在霓虹初上、悶熱浮躁的城市街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充滿了一種奇異的、不管不顧、生機(jī)勃勃的生命力，像一顆在混凝土縫隙里倔強(qiáng)生長的小草。
寧行舟站在原地，沒有動。直到那個白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洶涌的人潮中，他才緩緩收回目光。夏夜的暖風(fēng)吹過，帶著城市特有的渾濁氣息和未散的暑熱，竟讓他覺得心頭有些莫名的煩悶，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堵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jī)，屏幕的光照亮他沒什么表情的臉。撥通了助理的電話，聲音恢復(fù)了慣常的冰冷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讓老陳不用去路口了，直接開到地鐵站A口接我?！?/p>
掛斷電話，他邁步走向助理告知的匯合點。皮鞋踩在人行道上，發(fā)出規(guī)律的輕響。腦海中，那個跪在滾燙地磚上的笨拙身影，那個給孕婦喂糖時一臉認(rèn)真、汗珠滾落的側(cè)臉，那個仰頭灌水、脖頸拉出優(yōu)美弧線、汗?jié)馮恤貼在背上的樣子……如同按下了循環(huán)播放鍵，異常清晰地反復(fù)浮現(xiàn)。與會議室里那個憤怒咆哮的形象重疊、交織，構(gòu)成一個矛盾又鮮明的輪廓。
他薄唇緊抿，深邃的眼眸望著前方流光溢彩卻又悶熱浮躁的城市夜景，璀璨的霓虹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卻映不進(jìn)一絲暖意。
“傻姑娘?！?/p>
這三個字，無聲地在他心底又過了一遍，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微妙的重量。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雖然微小，卻實實在在地打破了那潭死水的平靜，留下了短暫的、不易察覺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