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市府大院像浸在冰水里?；野椎奶旃鉂B過薄霧，濕漉漉地落在青磚地上，
反著幽冷的光。幾片枯黃的梧桐葉粘在水泥小徑上，踩上去發(fā)出沉悶而黏膩的聲響，
仿佛踩碎了最后的生氣。那棵矗立在機關(guān)大樓門前的老梧桐，粗糲的樹皮溝壑縱橫，
枝椏虬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幾片殘留的枯葉在寒風中簌簌抖動，
帶著一種近乎倔強的凄清。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是冬天即將到來的清冽，
是舊報紙陳腐的油墨味，還隱約混雜著昨夜值班室方便面湯料殘存的咸膩。
李春生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袖口微微磨損的藏青色夾克衫，佇立在樓門口，
目光投向遠處掛著“干部處”牌子的辦公室。門緊閉著，像合上了一本寫滿無數(shù)故事的厚書。
就在昨天，那扇門還屬于他。幾十年了，他在這樓里進進出出，腳下的每一塊磚，
墻角的每一處細微水漬，都熟稔得如同掌心的紋路。如今，
他手里捏著的那張輕飄飄的退休通知單，卻像一把冰冷的鑰匙，
要把他徹底隔絕在這扇門之外。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夾克內(nèi)側(cè)口袋，
那里揣著他用了快二十年的工作證，深藍色的塑料封皮邊緣已經(jīng)磨損得發(fā)白變軟，
照片上的自己，頭發(fā)濃密，眼神銳利如鷹，透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
那是他第一次被提拔為副科長時拍的。如今再看，恍若隔世。“李科……哦不，老李！
”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點刻意的熱情在身后響起，是新來的大學生張濤。
小伙子穿著嶄新的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頰上還帶著點剛出校門的紅潤朝氣，
“您……站這兒呢？早晨風硬，您多穿點啊。”張濤臉上的笑容有些拘謹，眼神躲閃，
透著一種新人對“老同志”的客氣，也帶著點不知如何定位的尷尬。李春生轉(zhuǎn)過身，
臉上擠出一點習慣性的、屬于機關(guān)人的溫和笑意：“小張啊，沒事，看看。這地方，
看一天少一天嘍。”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像秋風吹過干枯的蘆葦叢。他頓了頓，
目光掃過張濤胸前嶄新的工作牌，“好好干，年輕人，前途無量。”這話他說過無數(shù)遍，
對不同的新人，此刻說出來，卻像是對自己遙遠過往的一聲輕嘆，帶著點復雜的余味。
張濤臉上的笑容更局促了，含糊地應(yīng)了兩聲“是是是”，
幾乎是逃也似的側(cè)身從李春生旁邊溜過，快步走向大樓深處，皮鞋踩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
發(fā)出清脆而急促的回響，那聲音很快被大樓的寂靜吞沒。李春生站在原地，
望著張濤消失的走廊盡頭。那背影，挺拔，匆忙，
充滿了一種對未知前程既忐忑又向往的活力。
像極了他自己當年——那個剛剛被調(diào)到局辦公室綜合科，
滿腦子都是錦繡文章、一心想著靠筆桿子搏出個遠大前程的李春生。
那年的春天似乎來得特別早，特別猛烈。機關(guān)大院里的幾株老櫻花樹，
仿佛一夜之間被滾燙的熱情點燃，開得不管不顧，轟轟烈烈。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擠滿枝頭，
沉甸甸地壓彎了枝條，風一過，便洋洋灑灑飄落下來，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像是給沉悶的灰色樓宇和水泥地鋪上了一層柔軟的錦緞。
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帶著甜腥氣的花香，幾乎有些嗆人。局辦公室綜合科，
就擠在這棟蘇式老樓二層走廊盡頭一間不算寬敞的屋子里。窗玻璃上積著薄薄的灰塵，
陽光艱難地透進來，
在幾張磨損嚴重的暗紅色舊辦公桌、堆滿文件的書柜和一排鐵皮文件柜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混合著陳舊紙張、劣質(zhì)油墨和茶葉渣的復雜氣味?！靶±?！
小李人呢？”科長王建國的大嗓門像一柄重錘，
猛地砸開了辦公室嗡嗡的低聲交談和翻動紙張的窸窣聲。他剛從局長那里回來，
臉色因激動而泛紅，手里捏著幾張薄薄的稿紙，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快！緊急任務(wù)！
后天全市工業(yè)經(jīng)濟現(xiàn)場會，趙局長的講話稿，重中之重！”他幾步?jīng)_到李春生桌前，
把那幾張寫著潦草提綱的紙“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震得李春生那個印著“先進工作者”紅字的搪瓷缸子都晃了晃，里面的半杯茶水漾出來幾滴，
洇濕了桌上攤開的一份舊文件?！巴蹩?，后天？
這……”旁邊老資格的科員馬大姐扶了扶老花鏡，鏡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圓，
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這時間也太趕了吧？調(diào)研數(shù)據(jù)還沒收齊呢！”“趕？上面定了時間，
就是命令！”王建國揮著手，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李春生臉上，“材料科那幫人干什么吃的！
讓他們立刻、馬上把基礎(chǔ)數(shù)據(jù)給我弄過來！春生，你主筆！今晚就得拿出初稿！
我知道你能行！”他的目光灼灼地釘在李春生臉上，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急迫的壓力。
李春生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腳底板直沖頭頂，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地狂跳，
幾乎要撞碎肋骨。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響聲?！氨ＷC完成任務(wù)，
王科！”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顫，臉頰滾燙。
他一把抓過那幾張帶著王建國體溫的提綱紙，手指用力，紙的邊緣都捏皺了。他深吸一口氣，
那濃得化不開的櫻花香氣混雜著辦公室里特有的陳舊氣息涌進肺里，
卻像汽油一樣點燃了他胸中的火焰。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委以重任的亢奮和巨大的使命感。那晚，
綜合科的燈光像一顆倔強的星子，一直亮到后半夜。窗外，喧囂的城市漸漸沉入寂靜，
只有偶爾駛過的夜車發(fā)出沉悶的呼嘯。辦公室里，只剩下李春生一個人。
桌上攤滿了各種文件、報表、剪報本。煙灰缸里插滿了煙蒂，像一片被燒焦的小樹林。
他伏在案頭，鋼筆尖在稿紙上飛快地移動，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如同春蠶啃食桑葉。
寫到關(guān)鍵處，他時而眉頭緊鎖，時而豁然開朗，猛地灌下一大口濃得發(fā)苦的釅茶。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流下，他隨手一抹，
在額角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也渾然不覺。
直到窗外傳來第一聲清潔工掃帚摩擦地面的“嘩啦”聲，天空泛起了魚肚白，他才停下筆，
揉了揉布滿血絲、酸澀無比的眼睛，長長地、帶著滿足的疲憊吐出一口氣。稿紙上，
密密麻麻爬滿了剛勁有力的字跡，墨跡未干，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現(xiàn)場會開得異常成功。當趙局長站在主席臺上，鏗鏘有力地念出那份稿子時，
臺下響起一陣陣掌聲，特別是講到幾個關(guān)鍵數(shù)據(jù)和未來展望時，掌聲尤為熱烈。
坐在會場后排角落的李春生，挺直了腰桿，耳朵豎得老高，捕捉著每一個來自臺上的聲音。
當趙局長念到他自己精心構(gòu)思、反復打磨的那段關(guān)于“產(chǎn)業(yè)轉(zhuǎn)型升級新動能”的排比句時，
他清晰地看到前排幾位市領(lǐng)導的臉上露出了贊許的微笑，甚至微微頷首。那一刻，
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頭頂，臉頰滾燙，手心全是汗，
心臟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那掌聲，像洶涌的潮水，一陣陣沖刷著他的耳膜，
也沖刷著他年輕而充滿野望的心。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照射進來，
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在光柱里清晰可見，上下翻飛，仿佛也在為他起舞。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胸，
仿佛這滿場的贊譽，都該歸于他筆下的鋒芒。
眼坐在前排、正認真做著記錄的夏敏——那個剛從省廳調(diào)來不久、以干練著稱的年輕女干部，
她的側(cè)臉在陽光下顯得沉靜而專注。李春生心里暗暗鼓勁，總有一天，
他也要坐到那個位置上去，用他的筆，寫出更宏大的篇章。散會后，
王建國紅光滿面地走過來，用力拍了拍李春生的肩膀，
力道大得讓他身子都晃了晃：“好小子！給咱們科長臉了！稿子寫得漂亮，趙局很滿意！
好好干，前途無量！”那蒲扇般的大手拍在肩頭，帶著實實在在的分量和溫度。
李春生只覺得一股暖流從被拍打的地方擴散到四肢百骸，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像要融化在這初春和煦的陽光里。他咧開嘴，笑得有些傻氣，
卻無比真誠：“都是王科指導得好！”然而，這股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感覺并沒有持續(xù)太久。
機關(guān)里，從來就不是只有筆桿子這一條路。一天下午，
李春生拿著份需要幾個科室會簽的文件，來到另一個樓層。
剛走到掛著“項目規(guī)劃科”牌子的辦公室門外，
就聽見里面?zhèn)鱽砜桃鈮旱汀s又清晰可辨的議論聲。“嘖，綜合科那小李，
最近尾巴快翹上天了?！币粋€帶著點油滑腔調(diào)的聲音響起，是規(guī)劃科的“老油條”錢副科長，
“仗著給領(lǐng)導寫了幾篇稿子，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年輕人，太浮躁。
”另一個聲音立刻附和，帶著點諂媚：“錢科說得對！寫材料誰不會？不過是紙上談兵。
咱們科抓的可是實實在在的項目、資金！那才是硬通貨！他那點墨水，能換幾個錢？
能解決幾個實際問題？”語氣里的不屑幾乎要溢出來。李春生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門外。
手里的文件紙頁邊緣被他無意識地捏得卷曲變形，發(fā)出輕微的“喀嚓”聲。
一股冰涼的血液猛地從腳底倒灌上來，沖得他臉頰瞬間褪去了血色，耳朵里嗡嗡作響，
剛才辦公室里還殘留的暖意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些刺耳的話語，像冰冷的針，
一根根扎進他剛剛被榮譽和期望鼓脹起來的心房。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難堪和憤怒，
仿佛自己珍視的東西被人隨意地扔在地上踐踏。他猛地轉(zhuǎn)身，幾乎是逃離了那個門口，
腳步沉重地踩在走廊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發(fā)出空洞的回響。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在這棟大樓里，才華并非唯一的通行證，甚至，在某些人眼中，它可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盛夏的暴雨來得毫無征兆，又猛烈異常。墨汁般的烏云瞬間吞噬了白晝，緊接著，
豆大的雨點就裹挾著狂暴的力量狠狠砸向大地，敲打著機關(guān)大樓的玻璃窗，
發(fā)出密集而令人心悸的“噼啪”聲，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沖刷干凈。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流淌，
扭曲了窗外的一切景物。整棟樓都籠罩在一種沉悶的、帶著水汽的壓抑之中?？諝鉂皲蹁醯?，
吸一口都覺得沉重。局長室厚重的紅木門緊閉著，像一道堅固的閘門，隔絕了外界的風雨聲。
李春生站在門外，手里捏著一份需要緊急簽發(fā)的文件。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叩響了門板。
“請進?！崩锩?zhèn)鱽硪粋€略顯沙啞疲憊的女聲，音量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李春生推門進去。一股濃烈的風油精和咖啡混合的提神氣味撲面而來，有些刺鼻。
辦公室很大，陳設(shè)簡潔莊重，一面墻的書柜里塞滿了各種文件和書籍，
另一面墻上掛著本市行政區(qū)劃圖。寬大的辦公桌后，夏敏正埋首于堆積如山的文件之中。
她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職業(yè)套裝，頭發(fā)挽得一絲不茍，
但臉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異常憔悴，眼下的烏青像是用濃墨重重描畫過，
嘴唇也有些干裂。她手邊那個碩大的保溫杯里，深褐色的液體散發(fā)著濃重的苦澀藥味。
“李科？有事？”夏敏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李春生，最后落在他手中的文件上。
那眼神雖然疲憊，卻依然像探照燈一樣，瞬間就能抓住重點。“夏局，
這份關(guān)于防汛物資調(diào)撥的緊急請示，需要您簽批。水利局那邊催得很急。
”李春生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wěn)，將文件輕輕放在夏敏桌角。
他注意到夏敏手邊放著一份攤開的《防汛應(yīng)急預案》，
上面用紅藍兩色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旁邊還壓著一本翻開的《四季隨筆》，
書頁有些卷邊，似乎被頻繁翻閱?！昂?，放這兒?！毕拿魶]有立刻去看文件，
反而拿起桌上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值班表，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李科，
昨晚防汛指揮部值班記錄我看了，后半夜三點到五點這個班次，記錄太簡略。誰值的？老周？
”她的手指點在表格的一個名字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李春生心頭一緊，
連忙解釋：“是老周。他說……后半夜情況平穩(wěn)，沒什么異常，所以……”“平穩(wěn)？
”夏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平穩(wěn)’兩個字就能交代了？氣象預警是擺設(shè)嗎？
上游幾個監(jiān)測點的水位數(shù)據(jù)為什么不記錄？這個時間段正好是預測的雨量峰值期！‘平穩(wěn)’？
萬一出點紕漏，這兩個字能頂什么用？！”她的手指重重地敲擊著值班表，
發(fā)出“篤篤”的悶響，語氣嚴厲得像鞭子抽打下來，“防汛無小事！記錄必須詳實、精確，
每一個數(shù)據(jù)都是決策的依據(jù)！立刻通知老周，重寫！要具體數(shù)據(jù)！另外，
告訴今晚值班的小劉，給我盯死那幾個關(guān)鍵點，每小時報一次！通訊設(shè)備都給我檢查好，
別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她的語速極快，條理清晰，每一個指令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笆牵?/p>
夏局，我馬上去落實！”李春生不敢怠慢，連忙應(yīng)下。他感到額角滲出了細汗，
夏敏那股撲面而來的高壓氣場和近乎嚴苛的細致，讓他有些喘不過氣。就在此時，
夏敏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市防汛辦張主任”的名字。
夏敏一把抓起手機，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拔?？張主任？……什么？
青山水庫溢洪道附近發(fā)現(xiàn)管涌跡象？！”夏敏的聲音瞬間繃緊，像拉滿的弓弦，
“人員撤離情況怎么樣？……好！我馬上協(xié)調(diào)！搶險隊已經(jīng)在路上了？……對講機信號不好？
用手機！打不通就給我一直打！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
必須確保搶險隊第一時間到達指定位置！物資！
沖鋒舟、沙袋、照明設(shè)備……后勤保障組給我動起來！……好！我這邊立刻聯(lián)系武警支援！
隨時向我報告！……我手機24小時開著！”她的語速更快了，每一個字都像射出的子彈，
果斷，強硬，不容置疑。她一邊對著電話下達指令，一邊飛快地在桌上的便簽紙上寫著什么，
字跡潦草卻有力。李春生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他清晰地看到夏敏額角暴起的青筋和微微顫抖的手指，
那是巨大的壓力和透支的體力在無聲地抗爭。窗外，暴雨如注，天地間一片混沌的轟鳴。
辦公室里，夏敏沙啞而堅定的聲音，像一把鋒利的刀，在風雨聲中劈開一條路。
電話終于掛斷。辦公室里瞬間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聲和夏敏略顯粗重的呼吸。
她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閉上眼睛，用力捏著眉心，臉上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過了幾秒鐘，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睜開眼，拉開抽屜，摸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兩片白色藥片，
看也不看就塞進嘴里，拿起那個巨大的保溫杯，仰頭灌了一大口苦澀的藥茶咽了下去。
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那吞咽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意味。“李科，”她的聲音緩和了一些，
但依然帶著沙啞，“剛才那份防汛物資的文件，拿給我?！崩畲荷s緊把文件遞過去。
夏敏接過文件，目光迅速掃過，拿起筆，毫不猶豫地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跡依然剛勁有力，只是略顯潦草。簽完字，她似乎耗盡了最后一點力氣，將筆丟在桌上，
發(fā)出“啪嗒”一聲輕響?！巴ㄖ氯?，今晚所有班子成員、相關(guān)科室負責人，
全部在指揮部待命。誰都不準離崗?！彼吭谝伪成希?/p>
眼睛望著窗外被暴雨沖刷得模糊一片的世界，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這種時候，我們退一步，老百姓的損失可能就是一輩子……一步都不能退。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穿透了墻壁，看到了那些正在風雨中掙扎的村莊和農(nóng)田。
辦公室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李春生默默拿起簽好的文件，腳步放得極輕，退出了局長室。門在身后合攏的瞬間，
他回頭看了一眼，夏敏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像一尊被風雨侵蝕的疲憊石像，
沉默地對抗著窗外無邊的雨幕和肩上千鈞的重擔。深秋的機關(guān)大院，
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抽走了所有生機。風變得鋒利起來，帶著透骨的寒意，
卷起地上層層疊疊的梧桐落葉，打著旋兒，發(fā)出“沙沙”的哀鳴。那些金黃的、枯褐的葉子，
被風裹挾著，時而揚起，時而落下，最終都無可奈何地堆積在墻角、樹根、冰冷的石階旁，
層層疊疊，覆蓋了夏日殘留的最后一點暖意?？諝馇遒稍?，吸一口，涼意直透肺腑。
李春生夾著一份無關(guān)緊要的會議通知，腳步有些滯重地走向大樓西側(cè)盡頭那個偏僻的角落。
那里是“后勤保障科”的辦公室，一個在許多人眼中等同于“養(yǎng)老院”或“冷宮”的地方。
樓道里光線昏暗，聲控燈時靈時不靈，墻壁上有些地方石灰剝落，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底色，
墻角甚至能看到蛛網(wǎng)。一種混合著灰塵、舊家具和淡淡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空氣里。
推開那扇油漆剝落、門軸發(fā)出干澀呻吟的木門，里面的景象一如往常。
幾張老舊的辦公桌靠墻擺放著，桌面上大多空空蕩蕩，只有一兩份過期的報紙。
靠窗的一張桌子前，坐著秋實。他穿著半舊的藏藍色中山裝，領(lǐng)口洗得有些發(fā)白，
袖口磨出了毛邊。稀疏花白的頭發(fā)梳得還算整齊，但掩蓋不住面容的枯槁和深深的倦意。
他正低著頭，極其專注地侍弄著窗臺上那幾盆形態(tài)各異的蘭花。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
吝嗇地灑下一點微光，落在他微駝的脊背和那雙布滿老人斑、卻異常穩(wěn)定的手上。窗臺上，
幾盆蘭花綠意盎然，在滿室的蕭瑟中倔強地吐露著生機。秋實拿著一個小小的噴壺，
小心翼翼地給葉片噴著水霧。水珠在葉尖凝聚，滾落。他的動作輕柔、緩慢，
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仿佛手中捧著的不是花草，而是某種易碎的珍寶。
旁邊放著一把小小的剪刀，刃口磨得锃亮，還有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蘭譜》。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
只有噴壺噴出的細微水霧聲和他偶爾因為腰疼而發(fā)出的、極力壓抑的悶哼?！扒锟?？
”李春生輕聲喚道，打破了這片沉寂。他把那份會議通知放在秋實桌角，“下周三下午兩點，
三樓小會議室，老干部情況通報會?！鼻飳嵉氖治⑽⒁活D，水霧在空中短暫地停滯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抬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那盆墨蘭狹長的葉片上，
手指輕輕拂去葉片上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浮塵。過了幾秒，他才緩緩轉(zhuǎn)過身，
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像是用盡力氣才拉扯出來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地掛在臉上，
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襯得他眼角的皺紋更深了，眼神渾濁，
像蒙著一層永遠擦不掉的灰翳。“哦……春生啊?！彼穆曇舻统痢⑸硢?，像被砂紙打磨過，
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疲憊感，“知道了，放那兒吧?！彼沉艘谎勰欠萃ㄖ?，眼神淡漠，
仿佛那紙上的內(nèi)容與他毫無關(guān)系。隨即，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落在大院門口那棵高大的梧桐樹上。幾片碩大的黃葉正打著旋兒從枝頭飄落，
緩慢地、無聲地墜向地面，最終融入樹下厚厚的落葉堆里。秋實的目光追隨著那片葉子，
一直落到地上，眼神空洞，仿佛那片葉子帶走了他最后一點念想。李春生心里一陣發(fā)堵。
他記得清楚，就在幾年前，秋實還是分管組織人事的副局長，位置顯赫，意氣風發(fā)。
那時他走路帶風，說話聲音洪亮，眼神銳利，對局里的干部情況如數(shù)家珍，
每一個名字后面都能說出一段履歷。一場激烈的班子調(diào)整風暴過后，他被調(diào)離了核心崗位，
先是去了工會，后來就到了這里。位置一降再降，權(quán)力像指縫間的沙子，怎么也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