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賽頒獎之際，聚仙臺內(nèi)氣氛熱烈非凡。柳云兒手捧獎杯，鬢邊斜插著趙倩扔上臺的蓮花簪，臺下百姓的叫好聲幾乎要將屋頂掀翻。然而，就在這熱鬧的氛圍中，慕容云飛突然起身，手中折扇“啪”地一聲合上，聲音冰冷如霜：“慢著！這花魁之位，恐怕名不副實(shí)吧？”
他身著一襲青衫，在一眾公子哥中顯得格外醒目，目光輕蔑地掃過柳云兒身上的舊青布裙，毫不掩飾眼中的鄙夷：“比什么‘學(xué)鳥叫’‘拼花瓣’，這算哪門子本事？花魁理應(yīng)以詩詞為精髓、歌舞為靈魂，柳姑娘既無傳世之佳作，又無驚艷之舞姿，憑什么力壓雨嫣？”
此言一出，猶如巨石投入熱油之中，臺下瞬間炸開了鍋。公孫策趕忙隨聲附和：“慕容兄所言極是！蘇姑娘的《霓裳羽衣舞》盡顯宮廷風(fēng)范，楊姑娘的琴音飽含江南靈秀之氣，柳姑娘那些所謂的‘心里話’，縱然巧妙，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秦三爺坐在二樓雅間，手持茶杯，輕輕一笑，聲音雖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兩位才子說得在理?；司┒贾伱?，若僅憑一些‘小把戲’就奪得魁首，豈不讓外邦之人笑話？依老夫之見，這比賽結(jié)果……得重新斟酌?！?/p>
他這話帶著十足的官威，不少看客聽聞，頓時(shí)噤若寒蟬——畢竟誰都清楚秦三爺是秦丞相的胞弟，他既然提出“再議”，顯然是想推翻現(xiàn)有的比賽結(jié)果。
柳云兒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雙手緊緊攥著獎杯，指尖幾乎嵌入木頭之中。林婉兒見狀，快步走到臺前，對著秦三爺盈盈下拜，然而聲音卻清脆響亮如同笛聲：“秦三爺此言差矣。此次花魁賽的章程早已在官府報(bào)備，‘初露鋒芒’比的是新意，‘匠心獨(dú)運(yùn)’比的是巧思，‘百花爭艷’比的是真情，每一關(guān)的評判都有理有據(jù)。柳姑娘所獲花箋與銀釵的總數(shù)，比蘇姑娘多出三百有余，難道說，百姓的眼光，還比不上幾位口中的‘大雅之堂’？”
“百姓又懂得什么？”慕容云飛冷笑一聲，“不過是些市井小民，見到些許新奇玩意兒就盲目起哄罷了！林小姐出身商賈之家，想必更明白如何‘投機(jī)取巧’吧？”
這話直接戳到了林婉兒的痛點(diǎn)——在氏族眼中，商戶向來屬于“末流”。但林婉兒并未動怒，反而從容地從袖中取出一疊紙，正是錢不凡事先讓她準(zhǔn)備好的“百姓評注”：“慕容公子不妨瞧瞧，這是收集而來的花箋評語。張屠戶說‘阿蠻學(xué)鳥叫，讓他憶起老家的屋檐’；李繡娘說‘柳姑娘的心里話，道出了我們渴望回家的念頭’。這些‘市井小民’的評注，比詩詞更為真切，比歌舞更為貼近生活——倘若花魁不能貼近民心，再‘高雅’又有何意義？”
趙倩坐在角落，手中轉(zhuǎn)動著那支蓮花簪，突然笑出了聲：“說得好！我倒覺得，比起滿篇的‘風(fēng)花雪月’，‘想家’二字顯得更為動人。慕容才子覺得百姓不懂，只怕是自己早已遠(yuǎn)離人間煙火了吧？”
她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貴氣，慕容云飛頓時(shí)臉色一僵——雖然他不知這位“少年郎”究竟是何身份，但從對方的氣度便能看出非比尋常，因而不敢輕易得罪，只能悻悻地回應(yīng)道：“在下只是就事論事而已?！?/p>
秦三爺卻并不打算就此罷休，他放下茶杯，緩緩說道：“公主……哦不，這位公子有所不知，這‘奇思閣’所定的章程，背后怕是有人暗中搗鬼。老夫聽聞，林小姐與那瞎子錢不凡來往密切，這花魁賽的法子，說不定就是那瞎子想出來的？靠些旁門左道來取勝，算什么真本事？”
他刻意將錢不凡牽扯進(jìn)來，又暗指“奇思閣”與花魁賽存在不正當(dāng)勾結(jié)，用心可謂陰險(xiǎn)至極。
臺下頓時(shí)響起一陣竊竊私語：“原來這里面有貓膩？”“那個(gè)瞎子真有這么大能耐？”
林婉兒心中一緊，心跳仿佛漏了一拍，正要開口反駁，卻聽見后臺傳來錢不凡的聲音，由阿蠻悄悄傳話過來：“讓柳云兒唱《繡娘詞》，你把‘案例墻’的冊子拿出來。”
林婉兒立刻心領(lǐng)神會，對柳云兒使了個(gè)眼色。柳云兒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輕聲唱起那首《繡娘詞》：“針尖挑落月，線尾系著春，十指磨出繭，縫暖萬家身……”
在歌聲中，林婉兒手捧著“奇思閣”的案例冊走上前，一頁頁展示給眾人觀看：“這是錢先生為商戶們出的點(diǎn)子——王記包子鋪依靠‘會員制’挽救了生意，西市藥鋪憑借‘送煎藥’服務(wù)留住了老顧客，就連漕運(yùn)的糧倉，也因他的‘三層隔潮法’而不再發(fā)霉。他的法子或許看似‘俗氣’，卻實(shí)實(shí)在在地幫助了百姓?；惖恼鲁?，正是借鑒了他‘從人心出發(fā)’的理念，又何來過錯(cuò)？”
她翻到最后一頁，正是記錄“三彎灘漩渦已解”的條目，墨跡依舊嶄新：“錢先生連秦丞相都認(rèn)可的漕運(yùn)良策，難道還比不上幾位口中的‘高雅之見’？”
這話既巧妙地捧了秦奎，又成功堵住了秦三爺?shù)淖臁吘骨厝隣斂偛荒苷f秦丞相認(rèn)可的人是“旁門左道”。
趙倩看得眼中發(fā)亮，突然起身鼓掌：“說得好！這本冊子我要了！依我看，這花魁賽的結(jié)果甚好——能夠貼近民心的，才是真正的‘魁首’！來人，賞醉春樓花魁柳云兒一百金?！彼抗廪D(zhuǎn)向秦三爺，笑容中帶著一絲俏皮，“秦三爺要是覺得這不公平，不妨問問臺下的百姓，愿不愿意把銀釵收回去？”
臺下立刻響起如雷般的呼喊：“不肯！”“柳姑娘就是花魁！”
秦三爺?shù)哪樕魂嚽嘁魂嚢?，最終還是沒再吭聲。慕容云飛和公孫策也只能悻悻地坐下，一場風(fēng)波，竟被林婉兒寥寥數(shù)語平息下來。
散場之時(shí)，趙倩特意繞到后臺，只見林婉兒正給錢不凡遞茶，那瞎子雖然雙目失明，嘴角卻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她故意輕咳一聲：“林小姐，那本冊子可否借我一觀？”
林婉兒微微一愣，隨即微笑著說道：“公子若不嫌棄，送您便是?！?/p>
趙倩接過冊子，指尖輕輕劃過“案例墻”三個(gè)字，忽然問道：“錢先生？就是你時(shí)常提及的那位瞎子？”
錢不凡在陰影中開口，聲音平靜沉穩(wěn)：“草民錢不凡，不敢當(dāng)公子如此夸贊?！?/p>
趙倩凝視著他毫無光澤的眼珠，忽然笑了：“你的法子很有意思，改日我定會前往‘奇思閣’拜訪?！?/p>
她轉(zhuǎn)身離去時(shí)，低聲對侍衛(wèi)吩咐道：“查清楚這個(gè)錢不凡，還有那本冊子——能讓秦三爺吃癟，又能讓百姓叫好，此人絕非等閑之輩?！?/p>
月光如水，灑在聚仙臺的青石板上，林婉兒望著趙倩遠(yuǎn)去的背影，忽然對錢不凡說道：“她果然注意到你了。”
錢不凡輕輕摸了摸柳云兒送來的桂花糖，糖紙?jiān)谥讣獍l(fā)出沙沙的聲響：“好戲，這才剛剛開場。”
他心里明白，秦三爺吃了虧，定然不會就此善罷甘休；慕容云飛所代表的氏族，也已然將他視作眼中釘；而那位身份神秘的“少年郎”，既是變數(shù)，同時(shí)也可能成為破局的關(guān)鍵。但他無所畏懼——案例墻上的每一個(gè)條目，都是他精心埋下的伏筆，終有一日，這些伏筆會交織成一張大網(wǎng)，將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勢力一網(wǎng)打盡。
而花魁賽所引發(fā)的余波，才剛剛在京都的微風(fēng)中徐徐散開。
繡坊街的燈籠早早熄滅，后半夜的風(fēng)裹挾著紙錢灰，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錢不凡從玲瓏閣商議事務(wù)歸來，剛拐過醉春樓的轉(zhuǎn)角，便聽到身后傳來靴底碾壓石子的聲響。那并非巡邏兵的制式靴子，而是更為厚重的牛皮靴，腳步聲刻意放輕，卻帶著拖沓，恰似惡狼在暗處悄然踩點(diǎn)。
他腳步未停，指尖悄然探入袖中，握住那支柳云兒所贈的竹笛。笛尾嵌著一塊小鐵，危急時(shí)刻可當(dāng)作短棍御敵。身后的腳步聲愈發(fā)逼近，夾雜著酒氣與汗味，那是習(xí)武之人獨(dú)有的氣息。
臨近“奇思閣”門口時(shí)，身后陡然傳來破風(fēng)聲！錢不凡猛地側(cè)身一閃，堪堪避開一記悶棍。木棍砸在門框上，“咔嚓”一聲斷成兩截。黑影見偷襲未果，迅速抽出腰間短刀，徑直刺來，刀風(fēng)凜冽，直逼錢不凡心口。
“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響起，短刀被某物架住。錢不凡只覺眼前黑影一閃，李猛不知從何處驟然現(xiàn)身，手中緊攥著半截短棍，硬生生擋住了短刀。李猛背后的舊刀鞘空空如也，想必是方才情急之下，將刀扔出砸中了黑影的手腕。
“是秦三爺?shù)娜?？”李猛的聲音比刀風(fēng)更為冰冷，另一只手已迅速鎖住黑影的咽喉，“半夜攔路打劫，就不怕官府拿人？”
黑影漲紅了臉，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手卻往懷中摸索，似乎想掏出令牌表明身份。李猛怎會給他機(jī)會，手腕猛地用力，只聽“咔嚓”一聲，黑影的胳膊以怪異的角度彎折下去，短刀“當(dāng)啷”一聲掉落地上。
“滾！”李猛一腳踹在黑影胸口，“回去告訴秦三爺，錢先生的門，可不是誰想敲就能敲的?！?/p>
黑影連滾帶爬地逃開，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之中。李猛俯身撿起地上的斷刀，刀身上刻著一個(gè)模糊的“秦”字，果然是秦府的私兵。
“先生，您沒事吧？”李猛轉(zhuǎn)過身，粗糙的掌心輕輕碰了碰錢不凡的胳膊，帶著劫后余生的后怕，微微顫抖著。
錢不凡搖了搖頭，指尖依舊緊攥著那支竹笛，笛尾的鐵片硌得掌心生疼，“你怎么會在這兒？”
“我實(shí)在放心不下?！崩蠲偷穆曇舻土藥追郑盎惿锨厝隣敵粤颂?，我料想他定會使出陰招，便一直在附近守著。”頓了頓，他從懷中掏出一個(gè)油紙包，“給先生帶了兩個(gè)熱包子，王記老漢新推出的‘菜肉包’?！?/p>
錢不凡接過包子，溫?zé)岬母杏X透過油紙傳來，驅(qū)散了剛才驚出的冷汗。他突然說道：“李猛，‘奇思閣’缺個(gè)掌柜，你愿不愿意來？”
李猛愣住了，手中的斷刀“當(dāng)啷”一聲掉落在地，“掌柜？我……我只會舞刀弄劍，可不會算賬啊?！?/p>
“不用你算賬?！卞X不凡輕撫著“奇思閣”的門板，夜里的木紋透著絲絲涼意，“你只需守好這鋪?zhàn)樱瑧?yīng)對如今晚這般的麻煩，再留意往來的客人——分辨哪些是真心來求取點(diǎn)子的，哪些是前來打探底細(xì)的。你眼光敏銳，可比賬本有用多了?！?/p>
他深知李猛十年前曾是父親的護(hù)衛(wèi)，忠誠可靠，更關(guān)鍵的是，此人身上那股威懾宵小的狠勁，正是當(dāng)下“奇思閣”所急需的。如今“奇思閣”名氣漸盛，樹敵也日益增多，秦三爺、慕容家的氏族子弟，遲早會找上門來尋釁滋事，而李猛的存在，無疑是最堅(jiān)實(shí)的盾牌。
“我……還能報(bào)仇嗎？”李猛的聲音微微發(fā)顫，手不自覺地摸向背后的空刀鞘。
“能?！卞X不凡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但不能僅憑匹夫之勇。秦奎根基深厚，勢力龐大，得一步一個(gè)腳印慢慢來。你守著‘奇思閣’，就是在為錢家，也為你自己，積攢足以扳倒他的底氣?！?/p>
李猛沉默了許久，忽然單膝跪地，額頭貼著青石板，“屬下李猛，拜見公子?！?/p>
這聲“公子”，比當(dāng)年在錢尚書府里喊出的“屬下”更具分量，飽含著十年的隱忍與新生的希望。
錢不凡扶起他，將其中一個(gè)包子塞到他手中，“從明天起，‘奇思閣’的后門為你留著，鋪?zhàn)永锏陌咐龎?，你也要多看看——那些點(diǎn)子不僅能用于做生意，關(guān)鍵時(shí)刻也能防身?！?/p>
李猛咬著包子，淚水砸落在油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夜風(fēng)攜著遠(yuǎn)處傳來的更鼓聲，敲響了三下，已然是三更時(shí)分。錢不凡望著李猛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奇思閣”的門檻，自今夜起，應(yīng)當(dāng)更加堅(jiān)固才是。
第二天清晨，林婉兒前來送賬本，只見李猛端坐在前店的條凳上，腰桿挺得筆直，宛如一尊門神，桌上還擺著一本《商戶雜記》——這是錢不凡讓他研讀的，上面記載著哪些商戶與秦府往來密切。
“他……”林婉兒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奇思閣’的新掌柜?！卞X不凡正在案例墻上添加新的條目，寫的是“李猛護(hù)閣記”，字跡比平日更為濃重，“以后再有人來鬧事，就不用你我親自出面了?！?/p>
李猛抬起頭，對著林婉兒抱拳行禮，臉上雖沒什么笑容，但眼神相較昨日柔和了幾分，“林小姐放心，有我在，定不會讓先生受到絲毫傷害。”
窗外的綠蘿又長長了一寸有余，新葉纏繞著舊枝，仿佛在相互扶持。錢不凡望著案例墻上的字跡，忽然意識到，這鋪?zhàn)右巡辉賰H僅是售賣點(diǎn)子的場所，更是一個(gè)能將眾人凝聚在一起，如同聚沙成塔的溫暖港灣——有林婉兒的細(xì)膩周到，柳云兒的機(jī)靈活絡(luò)，李猛的勇猛無畏，再加上他的奇思妙想，即便秦三爺射出再多暗箭，也能一一抵擋。
而在巷口的陰影中，昨夜那黑影正朝著秦府狂奔而去，嘴里嘟囔著：“那瞎子請了個(gè)厲害角色……三爺，這事恐怕得另想辦法……”